《藏玉娇》池照萤

5、许诺 玩耍够了的

　　马车从马场回来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苏锦时靠在萧临霁肩上，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骑马时还不觉得，一停下来，浑身的骨头就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似的，尤其是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

　　萧临霁低头看她，手掌覆上她的额头，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停了一瞬。

　　“不舒服？”

　　“没有。”苏锦时闭着眼，“就是累。”

　　萧临霁没说话，将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肩上，手臂收紧了些。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街市的喧嚣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傍晚时分的宁静，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的巷子里传来。

　　苏锦时在颠簸中半梦半醒，感觉到萧临霁的手掌一直在她手臂上轻轻拍着，节奏缓慢，像小时候小娘哄她睡觉时的那样。

　　马车停在了别院门口。

　　萧临霁先下了车，转过身，双手托着苏锦时的腰将她抱了下来。

　　苏锦时的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被萧临霁眼疾手快地捞住了。

　　“还说没事。”他的眉头微微拧起来，语气不算重，但苏锦时听出了里面的不悦。

　　她没反驳，乖乖被他半搂半抱地弄进了院子。

　　碧桃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晚膳，看见苏锦时被萧临霁扶着进来，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

　　“没事，骑了一会儿马。”苏锦时摆摆手，在萧临霁的注视下坐到桌前，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又放下了。

　　萧临霁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眼神沉了沉。

　　“碧桃，去把燕窝粥热了端来。”

　　“已经热着了，奴婢这就去端。”碧桃转身出去了。

　　苏锦时转过身仰起脸看他，杏眼里带着几分无奈：“世子爷，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萧临霁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你今日就早上喝了半碗粥，骑了一下午的马，方才在马车上就睡了，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苏锦时被他这一连串的数落说得有些发愣，弯了弯嘴角，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安初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萧临霁看着她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指节纤细。

　　他没有接话。

　　碧桃端着燕窝粥进来，放在苏锦时面前。

　　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燕窝的清甜味道飘散开来。

　　萧临霁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苏锦时看了看那勺粥，又看了看萧临霁的脸，张嘴吃了。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只吃了三四口就别过脸去，不肯再吃了。

　　“饱了。”

　　萧临霁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没有强迫她，将勺子放下，示意碧桃撤走。

　　碧桃端着碗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姑娘的声音：“世子爷，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碧桃加快了脚步，顺手带上了门。

　　※※

　　苏锦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垂着眼睫，像是在斟酌措辞。

　　萧临霁坐在她对面，指间的佛珠缓缓捻动，没有说话，等她开口。

　　“我想——”苏锦时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隔三差五地出去走走。”

　　萧临霁捻佛珠的动作没停，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眼睛微微眯了眯。

　　“今日不是刚出去过？”

　　“今日是今日。我是说以后。也不用天天出去，就隔几天出去一次，去集市上逛逛，或者去马场跑跑，都行。”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朝萧临霁撒娇：“成日待在这院子里，我真的要闷出病来了。”

　　萧临霁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暖融融的。

　　“卿卿觉得闷？”他的语气很是温和。

　　“嗯。”苏锦时点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就偶尔出去一趟，带碧桃跟着，多带几个小厮也行。我不乱跑，逛完就回来。”

　　萧临霁伸手，指腹抚过她的眉骨，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

　　“卿卿想去哪里？”

　　苏锦时眨了眨眼，觉得有戏，立刻来了精神：“哪里都行。我就想去看看外面的热闹，听听街上的吆喝声，看看糖葫芦摊子上的山楂红了没有。我还想去胭脂铺看看新出的口脂，上回那个伙计说的那款——”

　　“然后呢？”萧临霁打断了她。

　　苏锦时愣住了：“什么然后？”

　　萧临霁收回手，靠回椅背，指间的佛珠又开始捻动，檀木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卿卿出去之后，看见街上的热闹，听见外面的吆喝声，买了糖葫芦和口脂。”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然后呢？你还想做什么？”

　　苏锦时被他问得有些懵，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萧临霁替她回答了：“然后你会想，外面的世界真好啊，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事，为什么我要被困在那座小小的别院里？”

　　他的声音温柔，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苏锦时心口上。

　　“然后你会想，萧临霁凭什么关着我？我又不是他的囚犯。”

　　苏锦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萧临霁那双含笑的眼睛，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小心思，全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卿卿，我说过，你只需在院里等我回来，什么都不用做。”

　　苏锦时垂下眼睫，手指在桌面上攥紧，指节泛白。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锦时抬起头，杏眼里没了方才的撒娇和试探。

　　“萧临霁。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萧临霁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不是关。”他的声音低下去，“是保护。”

　　“保护？”苏锦时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世子爷，你把我养在这别院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外人，连我的丫鬟都是你亲自挑的。这不是关，是什么？”

　　萧临霁没有回答。

　　苏锦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为我好。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想害你，也知道我一旦暴露在明处，就会成为你的软肋。这些我都懂。”

　　她蹲下来，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起脸看他。

　　“可是萧临霁，我也是个人。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小雀儿，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想看看外面的天，想吹吹外面的风，想在院子里闷得慌的时候，能自己推开门走出去，而不是每一次出门都要等你带着。”

　　萧临霁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苏锦时。

　　她的手搭在他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透过衣料将那种凉意传到他皮肤上。

　　他的大手覆上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卿卿。”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再等等。”

　　苏锦时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尾，眼底有太多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等多久？”

　　萧临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将卿卿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环着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苏锦时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锁骨上，带着檀木香的味道。

　　“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苏锦时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又没谈成。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提要求，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用一种让她心软的方式把话题绕过去，然后她就不再追问了。

　　可是这一次，苏锦时不想就这么算了。

　　她睁开眼，伸手捧住萧临霁的脸，将他的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萧临霁，你看着我。”

　　萧临霁看着她的眼睛。

　　“我可以等。”苏锦时一字一句地说，“但是你不能骗我。你说会让我出去，就要做到。你说等把事情处理好，就要告诉我大概要等多久。你不能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萧临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不是傻子。”

　　“那你就跟我说实话。”

　　萧临霁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半年。最多半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我带你回定国公府。”

　　苏锦时愣住了。

　　“以我萧临霁正妻的身份。”

　　※※

　　晚上，苏锦时躺在萧临霁怀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萧临霁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暖融融的。

　　“还不睡？”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睡意。

　　苏锦时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鼻尖抵着他的锁骨。

　　“睡不着。”

　　“在想什么？”

　　苏锦时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你说的话。”

　　萧临霁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滑下去，一下一下地拍着。

　　“我说的哪一句？”

　　“半年之后带我回府那一句。”

　　萧临霁拍背的动作没停：“你怕？”

　　苏锦时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我只是在想，你家里人会不会不同意？你母亲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萧临霁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苏锦时的脸颊发麻。

　　“我母亲，”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若是知道是你，高兴还来不及。”

　　苏锦时抬起头看他：“为什么？”

　　萧临霁低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因为你八岁的时候，她就想把你定给我做媳妇了。”

　　苏锦时瞪大了眼睛。

　　“胡说。”

　　“没胡说。”萧临霁的拇指抚过她的眉骨，一下一下地描摹着她眉毛的形状，“那年母亲带你去庙里上香，回来就跟我说，苏家那个小丫头长得真好看，要是能娶回来做儿媳妇就好了。”

　　苏锦时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临霁看着她呆愣愣的模样，眼底溢出温柔，声音低沉：“后来你被养在深闺，我也没有理由去找你。再后来，你家出了事，我便不能再等了。”

　　苏锦时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垂下眼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萧临霁。”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每一次他的回答都不一样。

　　这一次，萧临霁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欠你的。”

　　苏锦时想问他欠什么，但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感觉到萧临霁的手臂收紧了，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箍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苏锦时安静地待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

　　苏锦时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听见的，是萧临霁胸腔里传来的一声低低的叹息，和那只握着佛珠的手在她背上缓缓拍动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