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玉娇》池照萤

3、出门（一） 闷了许久的

　　翌日清晨。

　　晨光透过薄纱窗帷漫进来，青石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将满室染成温软的米金色。

　　苏锦时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锦被蒙过头顶。

　　一截细白的手腕搭在枕边，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碧桃已经轻手轻脚地进来过两回，第一回放下洗漱的物什，第二回端来燕窝粥，看见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纹丝不动，叹了口气又退了出去。

　　做着美梦、睡得正香的苏锦时是被一双手从梦里捞出来的。

　　那双手从她腰侧穿过去，十指交握在她小腹前，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中衣将温度一寸一寸地烙进她的皮肤里。

　　她皱了皱眉，没睁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身后的胸腔震了震，一只手握住苏锦时露在外面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块腕骨，轻轻扣住。

　　“卿卿，该起了。”

　　被子里传来不高兴的一声：“不要。”

　　萧临霁低笑了一声。

　　他今日休沐，难得不用早朝，本可以让卿卿多睡一会儿，但昨晚后半夜哄她睡时答应过她今日出门，若是再不起来，怕是要磨蹭到晌午。

　　萧临霁掀开被子一角，俯下身，嘴唇贴着苏锦时露在外面的耳廓：“今日天气好，带你出去。”

　　苏锦时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不去。”

　　“集市去不去？”

　　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不去。”

　　萧临霁忍俊不禁，拇指抚过她的眉骨，顺着鼻梁滑下来，捏住她的鼻尖。

　　苏锦时喘不上气，张嘴咬了他的手指一口。

　　“萧临霁，你烦不烦。”

　　他收回手，看着指节上浅浅的牙印，眼中笑意更深：“叫我什么？”

　　苏锦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拽回来，含混道：“世子爷。”

　　萧临霁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报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低沉温柔，哄劝道：“阿锦，起来。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温着牛乳。”

　　苏锦时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胸腔震动的频率，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么？”

　　“想睡觉。”

　　萧临霁沉默了一瞬，手臂收紧，薄唇贴上她的后颈，声音低下去：“卿卿，你昨夜答应过我的。”

　　苏锦时确实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她昨夜被萧临霁折腾到半夜，脑子早就成了一团浆糊，他说什么她都应，应的什么她全忘了。

　　但苏锦时是从来都不会在嘴上认输的。

　　“我昨夜说的话，怎么能算数？那是我睡着的时候说的。”

　　萧临霁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他松开卿卿，下了床，绕过床尾走到她那一侧，俯身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脚踝。

　　苏锦时猛地睁开眼：“你干什么——”

　　萧临霁没回答，一只手扣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掀开被子，将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苏锦时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打横抱在怀里。

　　她本能地搂住萧临霁的脖子，瞪着他，杏眼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

　　“萧临霁！”

　　“嗯。”萧临霁应得坦然，抱着她走到衣架前，单手取下那件鹅黄色的襦裙，“自己穿，还是我帮你穿？”

　　苏锦时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伸手去抢裙子：“我自己穿。你出去。”

　　萧临霁没动，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散乱的长发移到她锁骨上那些还没消退的红痕，再移到她气鼓鼓的脸。

　　“我不出去。我看着你穿。”

　　苏锦时深吸一口气，攥着裙子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她最受不了萧临霁这副模样。

　　在外人面前他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在她面前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

　　偏偏这个无赖长了张让人恨不起来的脸，还用那种要命的温柔眼神看着她。

　　苏锦时别过脸，耳根泛红：“转过去。”

　　萧临霁看着她泛红的耳垂，低笑一声，终于转过身去。

　　苏锦时飞快地套上襦裙，系好腰封，又披上那件碧色纱衫。

　　她动作很快，但萧临霁的耳朵比什么都灵，听见她系腰带的动静，判断出她穿好了，便转过身来。

　　萧临霁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苏锦时松松垮垮的腰封，伸手替她重新系了一遍。

　　指节分明的手指翻飞，将腰带收拢、系紧。

　　苏锦时垂着眼，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腰间动作，没有说话。

　　萧临霁系好腰封，手却没有收回来，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乖。”

　　苏锦时抬起眼看他，晨光里萧临霁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薄唇微弯，笑意抵达眼底。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满满当当的，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锦时飞快地别开眼，推开他，赤着脚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梳头。

　　“你不是要出门吗？那就快走，别磨蹭。”

　　萧临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背影，唇角弯了弯。

　　他没戳穿她，只是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梳子，替她通发。

　　梳齿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一下，缓慢而认真。

　　苏锦时从铜镜里看着身后的人，萧临霁低着头，神情专注。

　　她忽然开口：“你以前给别人梳过吗？”

　　萧临霁手上的动作没停：“没有。”

　　“那你手法还挺熟练的。”

　　“在你头上练的。”他顿了顿，“练了三年。”

　　苏锦时没接话，垂着眼睫，静静看着铜镜里两个人影。

　　萧临霁替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从妆奁里挑了一支白玉簪子插上，又看了一眼，觉得太素，换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苏锦时看着他在妆奁里翻翻找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好了没有？”

　　“等等。”萧临霁千选万选挑出一对白玉坠珠耳饰，递给她，“戴这个。”

　　苏锦时接过耳饰，对着铜镜戴好，站起身转过来看他。

　　“可以了吧？”

　　“可以了。”

　　※※

　　出别院的门，马车已经等在巷口。

　　苏锦时踩着脚踏上去，萧临霁跟在后面，在车厢里坐定后，马车缓缓驶入街市。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苏锦时掀开车帘的一角，街市的热闹便扑面而来。

　　“那是什么？”她指着路边一个摊子，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小泥人，五颜六色的，栩栩如生。

　　“泥塑。”萧临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想要？”

　　苏锦时没回答，目光已经被下一个摊子吸引了。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想吃那个。”

　　萧临霁吩咐车夫停车。

　　他没有让下人去，自己掀帘下了车。

　　苏锦时从车窗探出头去，看见他走到那老汉面前，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接过一串糖葫芦。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站在嘈杂的街市中间，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偏偏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苏锦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萧临霁回来时，将糖葫芦递给她。

　　苏锦时接过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含混地说：“好吃。”

　　萧临霁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糖葫芦的模样，眼睫垂了垂，伸手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糖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马车继续往前走，苏锦时靠在车窗边，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上回碧桃从外面带回来的桂花糕就不如这家做的好吃，那桂花酱放得太多了，甜得发腻。”

　　“嗯。”

　　“还有那家卖胭脂的，上回我去看了一眼，那伙计非说他们家的口脂是京城最好的，我试了一下，颜色倒是不错，就是太干了，涂上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起皮。”

　　“嗯。”

　　“萧临霁，你有没有在听？”

　　“在听。”萧临霁看着她，“你说那家胭脂铺的伙计不会做生意，不该在你面前夸海口。”

　　苏锦时噎了一下，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这个了？”

　　萧临霁没回答，唇角微微弯了弯。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世子爷，前面堵了。”

　　萧临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市前方围了一群人，隐约能听见争吵声。

　　他正要吩咐绕道，一道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清亮亮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让开让开，都堵在这儿做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穿着湖蓝色骑装的少女大步走出来，腰间悬着一柄短刀。

　　少女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五官明艳大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昭阳郡主赵含章。

　　她的目光扫过马车，在看见车帘后萧临霁那张脸时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萧世子？”赵含章挑起眉，目光从萧临霁身上移到车窗边露出半张脸的苏锦时身上，瞬间了然，“哟，带着佳人逛街呢？”

　　萧临霁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郡主安好。”

　　赵含章摆摆手，大大咧咧地靠着马车，打量了苏锦时两眼：“这就是你养在外头那个？”

　　这话说得直白，半分遮掩都没有。

　　苏锦时咬着糖葫芦，抬眼看她，没说话。

　　萧临霁脸上的笑意没变：“郡主今日怎么得闲逛集市？”

　　“别提了。”赵含章一挥手，眉宇间带着几分烦躁，“我父王非逼着我去相看什么李家公子，我气得跑出来了。这些男人一个个文绉绉的，说话拐弯抹角，烦都烦死了。”

　　她说着又看了苏锦时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糖葫芦上，笑着说道：“这小娘子长得倒是真好看。萧世子，你从哪儿找来的？”

　　苏锦时将嘴里的山楂咽下去，弯了弯眼睛：“郡主过奖了。”

　　赵含章被她这一笑晃了一下神，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啧了一声：“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她没再多留，拍了拍车厢：“行了，不耽误你们了，我走了。”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湖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苏锦时看着她的背影，将竹签上的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口齿不清地说：“这个郡主倒是挺有意思的。”

　　萧临霁收回目光，淡淡道：“她性子直，你别在意。”

　　“我没在意。”苏锦时将竹签扔进车厢角落的篓子里，“她说的是实话，我本来就是世子爷养在外头的。”

　　萧临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街市，往城郊的方向去。

　　苏锦时靠在车窗边，看外面的景色从喧闹的街市变成宽阔的官道，再从官道变成两边种满柳树的青石小路，最后停在了一处马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