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书院日常(二) ...
-
符咒一道,最是考验修士综合根骨,天赋、心境、勤勉、家底,缺一不可。
无天赋者,十年苦修不及天赋者一月精进;有天赋却不肯勤勉,亦是一事无成。
画符刻符,需灵气充沛、心神守一,起笔落笔一气呵成,无半分凝滞停顿,方能符成灵聚。
符纸、朱砂、笔墨皆价格不菲,寻常寒门修士,根本耗不起这份修行资材。
仙都山门各处的传送点位,便是以传送符咒篆刻而成。修为高深者,灵气充足,可将符咒刻于山石土木、甚至生灵肉身、神魂之内。
而画于符纸之上,已是最省灵气、最稳妥的法子。
暄阳素来节俭抠搜,舍不得耗费符纸,索性给每位弟子分发一块平整木板,令众人在木上练手刻符。
上官玉修行天赋极高,却素来懒散怕累。
此刻他用尽自身微薄灵气,勉强在木板上刻出一道浅浅痕迹,便只觉灵气耗空、神魂刺痛,当即扔了刻刀,不肯再练。
不是他娇气怕苦,而是他当下修为浅薄,一身灵气堪堪只够支撑这一笔,神魂透支,自然刺痛难忍。
这便是仙都刻符练板的真正用意:日复一日耗散灵气、锤炼神魂、积攒灵力,于枯燥重复中打磨道基。
不多时,上官玉眼前骤然一黑,脑海似被无形长鞭抽过,脸色一白,彻底撂挑子不干了。
山奈连忙上前搀扶,芍药更是眼疾手快,端上清茶、轻摇凉扇,细致伺候着这位小祖宗舒缓气息。
“不练了不练了!往后我不画符便是!桃枭擅长这些,何不都让他来。”上官玉气息虚浮,奄奄一息的嘟囔抱怨。
暄阳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叹气,满心恨铁不成钢。
桃枭比上官玉多坚持片刻,却也满头大汗、气力耗尽,瘫软在旁,连和上官玉互怼的力气都无。
暄阳看着刻符区两个脱力瘫坐的弟子,又看了看前方认真站桩的灵犀与天青,随口吩咐:“你二人明日起,刻符课业多加半个时辰,好好打磨根基。”
嘴上说着严苛话语,他却是刀子嘴豆腐心,随手凌空画了一道符印,悬于半空。
符印无声流转微光,清风骤然拂过堂中,温柔包裹众人。
灵犀只觉周身一轻,满身疲惫尽数消散,神清气爽、灵台澄明,周遭灵气缓缓聚拢而来,滋养肉身经脉。
这是最基础的聚灵符,可聚拢四方灵气,加速修士灵气恢复、滋养神魂体魄。
灵犀与天青看得满眼发亮,心底满是崇拜与向往,恨不得立刻修行有成,习得这般随心施术的本事。
“看什么看?这般粗浅术法,你们也还早得很。”上官玉缓过些许气力,瞥见两个师弟满眼憧憬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泼了盆冷水。
灵犀脸颊微红,收敛眸光,低声应道:“师兄所言极是。”
他心底暗自腹诽:这位大师兄,本事绝佳,偏偏最爱说风凉话。
“别学你们大师兄整日懒散懈怠。”暄阳适时开口,浅浅笑着分派任务,“上官玉,日后教两位师弟识字练字的课业,便交由你了。”
上官玉当即想要推辞,抬眼瞥见师父眼底暗藏的深意,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但凡再多说一字,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他瞬间识趣闭嘴,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接下这份苦差事。
暄阳吩咐灵犀去后堂取来笔墨纸砚,几人重回讲经堂落座。
灵犀坐姿端正、一丝不苟,端端正正将双手置于膝上。
天青却坐不住,偷偷侧身,和一旁的桃枭挤眉弄眼、暗自打闹。
暄阳在上首闭目打坐静养,上官玉认命般取出一本厚如青砖的典籍,封面上四字端正肃穆——仙都门规。
师父让上官玉授课练字,自有一番深意。
上官玉出身顶级修仙世家,自幼拜入文圣门下,得名家真传启蒙,一手书法铁画银钩、笔势凌云,藏剑骨、含风骨,气韵卓绝。
这般绝佳字艺,若是不传授给师弟们,着实可惜。
“此书载仙都门规九百九十九条,正好拿来给你们启蒙练字。”上官玉懒懒散散提起笔,温润玉手轻抬,落笔沉稳,纸上缓缓浮现五个端正大字:仙都门规。
灵犀默默看着,心底暗自评价:人虽散漫纨绔,字迹却风骨绝佳、气度不凡。
他曾在凡间私塾墙外偷学识字写字,也算粗通笔墨,当即依样画葫芦临摹起来。
奈何根基浅薄,笔下字迹歪歪扭扭,如同锅底灰糊在纸上,粗陋不堪。
相较之下,天青更是惨烈。
他握笔如同握持锅铲,浑身紧绷、架势十足,仿佛与人论剑对决,写出来的字却潦草不堪、难以辨认,场面堪称狼狈。
上官玉扫过两人的习作,只觉双眼受辱、不堪入目,咬牙冷声道:“日后在外,切莫说这字是我上官玉教的,我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不只上官玉,一旁侍立的道童侍女都看不下去,纷纷低头忍笑。
无奈之下,山奈上前耐心教导天青握笔姿势。而上官玉,则亲自出手,教导灵犀练字。
灵犀年仅十岁出头,身形瘦小单薄。上官玉已是挺拔少年,身姿如雨后青竹、俊朗修长。
他随手放下手中折扇,躬身在灵犀身后,将少年稳稳圈在身前。
一手轻轻按住灵犀单薄的肩头,一手掰开他僵硬木讷的手指,调整握笔姿势,随后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提笔落笔、运笔写字。
“肩要平,手要稳,执笔端正,方能横平竖直。”
“仙字一横一竖,横不平、竖不直,心境不宁,字便不正,道亦不稳。”
上官玉低声提点,一笔一画,带着他写出一个风骨凛然、端正雅致的“仙”字。
灵犀静静看着笔下绝佳字迹,满眼由衷赞叹。
昔年他趴在私塾墙角,看着先生手把手教导学子写字,满心羡慕,只盼自己也能有朝一日读书习字、习得才情。
如今夙愿得偿,他也能得名师亲授,执笔练字、问道修行。
“真好看,比凡间私塾先生写的还要好看。”灵犀心底感慨,不自觉轻声道出心声。
未曾想这句真心夸赞,反倒惹恼了身后的大师兄。
上官玉的嗓音骤然在耳畔炸响,带着几分愠怒傲娇:“小混账!你这是变相辱我?我这笔法,岂是凡间酸腐秀才能比?知道我师承何人?当今文圣,不远居主人蒋怀文!”
他说着,按着灵犀肩头的手微微用力,顺势掐了把少年软嫩的脸颊。
“疼!大师兄我知错了!师父!师父救命!”
灵犀年纪尚小,一受疼痛便藏不住孩童心性,眼底瞬间泛起泪光,连忙扭头向着上首的暄阳告状求助。
“松手松手。”暄阳睁眼无奈开口,出声撑腰,“你三师弟这般清秀样貌,捏坏了便是破相。”
“老头儿,别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上官玉愤愤松手,依旧满心不服,“你就是趁机给三四师弟谋好处!堂堂文圣关门弟子,纡尊降贵教你家徒弟,你就偷着乐吧。”
“既然归我教导,日后可别怪我严苛。严师方能出高徒,他们字迹若是粗陋不堪,丢的不仅是我的脸面,还有文圣老人家的名声!”
暄阳只笑不语,眼底满是得逞的意味。
一旁的天青听得头皮发麻,苦着脸哀嚎:“啊?不就是写几个字吗?我以为能认能写就够了!”
上官玉冷眼扫过,淡淡丢下一句:“闭嘴。先好好学几日握笔根基。”
灵犀深知这位大少爷面冷心软,此刻虽带着怒气,却并无半分恶意,连忙端正态度表忠心:“灵犀定然用心苦练,绝不偷懒,不给大师兄丢脸。”
上官玉斜睨他一眼,轻哼一声,算作接过这份保证。
随即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再度懒懒散散躺回芍药备好的软枕上,轻轻揉着自己方才执笔发酸的指尖,一脸惜疼。
“别光耍嘴皮子,踏实苦练。”他闭着眼,慵懒却严苛地吩咐,“自明日起,每日听完讲经、站桩、练剑完毕,需将前一日习作送来我查验。字迹潦草、没进步的不许吃饭。”
自己素来懒散随性,偏偏对师弟们的课业,严苛得半点不含糊。
灵犀郑重颔首,牢记叮嘱。
天青则生无可恋捂住双眼,已然预见了往后日日练字、不得偷懒的辛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