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岁晚》山间苎

56、(二) 落雁峡

　　落雁峡的雾散了，前路在春日晴空下清晰起来，却也更显漫长。
　　胸前的无事牌微微颤动，指引着灵犀与天青的归家之路。
　　二人沿官道向南又走了两日。路旁林木渐密，新发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漫山遍野铺着深浅不一的绿。风过林梢，叶片沙沙轻响，筛下满地细碎光影。
　　“师兄，”天青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你说二师兄……能挺过来么？”
　　灵犀没有立刻应声。
　　他走在前方，脚步沉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竿不肯弯折的青竹。怀中那枚玉佩贴着心口，温温热热，恍若大师兄临别时留下的那道沉静目光。
　　“上官前辈既已然许诺，”良久，灵犀缓缓开口，“应当不会食言。”
　　这话是宽慰天青，亦是安抚自己。
　　可心底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从师尊离世，到梨花庙中无力挽回的遗憾，再到落雁峡眼睁睁看着二师兄重伤，大师兄被人带走。
　　每一次，他都只能束手旁观。每一次，都只觉自身太过渺小无力。
　　一片新叶打着旋儿飘落，轻轻擦过他的肩头。
　　灵犀忽然驻足停步。
　　“怎么了？”天青立刻警觉，下意识握紧腰间木剑。
　　灵犀没有说话，只静静望向前方密林深处。
　　太过安静了。
　　春日午后本是鸟雀喧鸣之时，这片林子却听不见半声禽鸣。连晚风都似刻意绕开此地，枝头新叶纹丝不动，死寂得反常。
　　他缓缓攥紧剑柄，神色沉凝。
　　“出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深处漫起一声轻笑，悠悠传来。
　　六道紫影自树后缓缓转出。
　　为首女子眉眼轮廓，竟与当初平安客栈偶遇的紫阳宫女子有几分相似。
　　灵犀眉头微蹙：“紫阳宫？”
　　那女子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最终落定在灵犀脸上，笑意浮于表面，不达眼底：“仙都的小友，脚步走得这般匆忙，莫不是忘了身上藏着的要紧东西？”
　　灵犀木剑斜垂地面，神色平静：“紫阳宫一路尾随，此番阻拦，究竟意欲何为？”
　　“先前在药宗城，你们重伤我姐姐，”小女子名唤紫宸，语声带着几分讥诮，“事了便想悄然远走？识相些，交出仙都令，或许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
　　天青心头一震，仙都令？他与灵犀对视一眼，心中明了，只怕说的便是二人颈间佩戴的无事牌。
　　灵犀面色未改：“什么信物，我听不懂。”
　　“休要故作装傻！”紫宸身后一名紫衣女子冷声嗤笑，“早前在药宗城，我们一时大意，被药宗之人耽搁数日。若非一路寻得你们踪迹，又撞见灵川江氏寻仇一幕，险些便就此放过你们。”
　　她语气越发笃定：“我们寻觅仙都踪迹多年，始终不得门路。传闻仙都令是仙都先祖遗留之物，正是通往仙都的关键。交出来。”
　　灵犀心中了然，难怪入门时师父百般叮嘱此物不可丢失，想来此无事牌定然与仙都的护山大阵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
　　他语气淡然：“仙都子弟归家，何须外物作引。你们一路尾随，理应看得真切，何必再故作不知。”
　　他抬手轻点自己眉心，目光清冽：“仙都的路，记在这里。想要，便凭本事来拿。”
　　“既如此，便不客气了，待我抓了你，搜魂便知。”紫宸抬手一挥。
　　六人身形同时掠出，瞬间合围而上！
　　紫影翻飞，剑势凌厉纵横。
　　灵犀与天青立刻背靠背而立，两柄桃木剑在漫天紫衣身影中穿梭周旋。仙都剑法本以守御见长，此刻招式绵密沉稳。
　　灵犀剑走中正端方，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封死对方杀招；天青剑路虽略显生涩，却胜在胆识悍勇，咬牙勉强守住周身门户。
　　可对方六人联手，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钻，二人渐渐落入下风。不过十余回合，天青肩头便被剑锋扫中，鲜血瞬间浸透青色衣衫。
　　“师兄，这样撑不住……”天青咬牙强忍，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灵犀心里何尝不清楚。
　　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周遭，林间林木茂密，地势狭窄，早已被对方封死所有退路。怀中那无事牌不能有失，那是师尊遗留之物，亦是二人寻路归山的唯一指引。
　　必须寻机破局。
　　灵犀剑招陡然一变。
　　青云剑法第三式守拙。
　　这一式他曾在崖边参悟习得，此刻全然施展开来，木剑划出层层圆弧，剑势沉静内敛，竟将六人轮番攻来的招式尽数卸开。
　　紫宸神色微变，只觉自己剑上裹挟的紫阳之气，撞上对方剑势便如石沉大海，全然无法奏效。
　　“倒是小看了你。”紫宸面色一冷，剑势越发迅疾凌厉。
　　周遭压迫感骤然加重。
　　灵犀只觉心神消耗极快，守拙一式虽稳，却极费心力。更糟的是，九重蕊忽然隐隐发烫。
　　那是大师兄昔日赠予的护身物件，危难之时可自发撑起屏障护住周身。
　　只是此物护主之时，会抽干灵力，上次触发过后，他足足休养了小半月才缓过精神。
　　彼时大师兄也被这物件的耗力程度惊到，再三叮嘱，不可轻易动用。
　　如今身陷重围，一旦催动九重蕊，事后必定浑身脱力，形同凡人。若是再半路遭遇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天青额间抹额上的温灵玉，也同步泛起温热，一旦动用，同样损耗极大。
　　不能轻易催动。
　　至少眼下，还不到绝境。
　　“砰！”
　　天青猝不及防被一掌击中胸口，身子陡然倒飞出去，撞断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他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想撑地起身，三道长剑已然齐齐指住他咽喉，再无退路。
　　既已抓住一人，以他们兄弟情深的模样，另一人自然会乖乖束手就擒。
　　紫宸收了剑，不疾不徐走向天青身侧，抬起腿，那只暗紫云履缓缓落在天青指尖，慢慢的捻了捻：“就是你，伤了我姐姐？我姐姐特意交代，待我搜魂取走我要的东西，要好好照顾照顾你。”
　　紫宸的语声温和却带着恨和阴毒，她的脚下，传来天青指骨断裂的细微声响。
　　天青咬牙忍着指尖的剧痛，冷汗淋漓，但他却没有一丝一毫退缩，反倒扯着嘴角笑了一声：“真是恶魔娘先告状，当初还是我们太过心慈手软，放过你姐姐。早知如此，不如一剑杀了你姐姐痛快。”
　　“牙尖嘴利的狼崽子。”紫宸嗤笑一声不再与他废话，对着已停住剑招不敢上前的灵犀说道：“把东西交出来，不然，便眼睁睁看着你师弟丧命于此吧。”
　　灵犀握剑的手臂微微发颤。
　　他透支太过，身形已然隐隐虚浮。守拙虽堪堪挡住攻势，却也将他逼到了极限。
　　天青趴在地上，抬眼死死望着灵犀，用力摇头，满眼都是劝阻。
　　不能交。
　　一旦交出无事牌，师尊遗愿如何了结？仙都故土又该如何寻回？
　　可若是不交……
　　紫宸剑锋又凑近半寸，冰凉刃尖划破天青肌肤，一滴血珠缓缓渗出。
　　“我数三声。”紫宸语声淡淡，不带半分波澜。
　　“一。”
　　灵犀缓缓闭上双眼。
　　“二。”
　　他指尖悄然按向怀中发烫的玉坠。
　　“三——”
　　“住手！”天青嘶声大吼。
　　几乎同一瞬，灵犀终究催动了九重蕊。
　　一道柔和微光自灵犀怀中缓缓漾开，如春日晨间薄雾般温润舒展，将他与天青二人尽数笼罩其中。
　　紫宸剑尖撞上光罩，只听得“叮”一声清脆轻响，再难往前分毫。
　　“又是这件护身法器！”紫宸眼中瞬间掠过浓烈贪婪，见四下无外人，再不必遮掩心绪，冷然笑道，“好！极好！今日便将你们二人斩杀，这件宝物，自当归我紫阳宫所有！”
　　六人不再留手，全力齐攻。
　　剑光起落、掌风呼啸、阴寒劲气交织，如暴雨般接连砸在青色光罩之上。光罩微微震颤起伏，却始终稳稳护住二人，不曾碎裂。
　　可灵犀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苍白如纸。
　　只觉浑身气力如流水般不断流失，片刻之间，便已浑身酸软，再难提劲。而光罩外的猛攻，依旧不曾停歇。
　　“师兄！”天青强撑着想要起身，指尖按上抹额间温热的玉珠。
　　“别……”灵犀想出声阻止，却连开口的力气都已耗尽。
　　天青咬碎牙关，毅然催动了额间暖玉。
　　又一道温润白光缓缓亮起，与灵犀周身青光相融交织。护身光罩瞬间凝实几分，可天青也身形一软，闷哼一声跌坐在地，再难动弹。
　　二人皆是气力尽失，浑身虚软。
　　谁也不知这层光罩，还能撑得住几时。
　　“撑不了多久了！”一名紫衣女子厉声喝道。
　　紫宸眼中厉色乍现，从怀中取出一枚紫色符纸，符身隐有淡淡异光流转，是紫阳宫秘传的破禁符箓，专能强行冲破护身屏障。
　　符箓引燃，紫火幽幽腾起。
　　周身光罩剧烈震颤，表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细密纹路，眼看便要破碎。
　　灵犀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无事牌掏出，迅速塞进天青怀里：“走！”
　　“师兄你！”
　　“我来拖住他们！”灵犀抬手猛地推开天青，自己踉跄站定，木剑横立身前，气息微弱却语气坚定，“一定要活下去，回到仙都，那是我们的归处。”
　　话音刚落，护身光罩轰然碎裂。
　　紫宸身形一闪，长剑直逼灵犀胸前。
　　灵犀闭上双眼，静待结局。
　　可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未到。
　　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巨响，他猛然睁眼，却见天青竟挡在了自己身前。少年双手已血迹斑斑，呈现着诡异的扭曲状，但仍然以手腕力道死死抵着桃木剑。
　　因两种力量的对抗，周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剑身硬生生架住了紫宸的长剑，已然不堪重负，剑身上裂开细密裂痕。
　　“走啊！”天青嘶吼出声，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灵犀想要迈步，四肢却重如灌铅。气力耗尽的反噬骤然袭来，浑身筋骨都泛起阵阵刺痛，根本难以动弹。
　　“倒是难得的兄弟情深。”紫宸冷笑一声，腕间加力，剑锋缓缓下压。
　　桃木剑上的裂痕，越发蔓延扩大。
　　就在此刻，天青忽然莫名笑了一下。
　　笑意古怪，似想起了某件安心旧事。
　　他松开一只手，悄悄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竟是一张流火符。
　　轰然爆炸声骤然响起。
　　紫宸下意识闭眼后撤，暂避火势。
　　便趁这转瞬空隙，天青一把拽住灵犀，拼尽残存所有力气，朝着身后崖边狂奔而去。
　　崖边丛生着繁茂青藤，垂落云雾之间。
　　“跳！”天青沉声大喝。
　　二人纵身一跃，纵身坠入崖下云雾之中。
　　紫宸快步冲到崖边，只望见两道身影没入茫茫云气，崖边青藤随风轻晃，嫩叶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追！”她面色铁青，厉声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事牌与仙都线索，绝不能落入旁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