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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梨花落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药宗城外的深山里,狭窄山道上四道小小的身影正缓步前行。
      “小师兄,干嘛非要天不亮就动身?还避开大路城镇,专往这深山里绕路走。”天青紧紧跟在灵犀身后,小声嘀咕个不停。
      自打在平安客栈和灵犀共过生死,天青越发亲近这位小师兄,时时都黏在他身边。
      灵犀手里拿着地图,正忙着对照山势路径,随口回道:“等天亮再走,太惹眼,容易被有心人盯上。咱们和紫阳宫、神兵谷,还有那个白衣人都结了恩怨,眼下师父的事最要紧,先低调避锋芒。师父从前不也说过,打不过就先跑?”
      天青不服气地努努嘴:“再过几年,我定把他们打得喊我爷爷。”
      “那也是以后的事,眼下先顾好眼前。”灵犀眉头微蹙,抬手指向远处,“往那边走。往后咱们多走荒山野岭,这些地方不受宗门世家管束,但精怪也多,千万当心,别跟队伍走散了。”
      正值初春,灵犀拿着地图在前头引路,上官懒洋洋落在最后,桃枭和天青走在队伍中间。山野间的羊肠小道仅容一人通行,路边长满带倒刺的乱草,好些路段常年无人踏足,地图上的老路早已被荒草掩埋,只能硬生生自己踏出路径,几人走得十分狼狈。
      “咱们干嘛不直接坐穿云梭,偏要遭这份罪?”桃枭满心郁闷,身上衣袍都被杂草刮破了好几处。
      “穿云梭飞行一次,要耗费小山似的一堆灵石。再说咱们目的地还没定,如今都只是筑基修为,御剑飞行时辰短、速度慢,还得频繁停下调息休整,眼下只能步行。沿途若遇上洞天福地,还能看看适不适合灵植生长,顺路探一探,说不定能遇上机缘。等离这里远些、没人能寻到咱们了,再找辆马车代步。”灵犀解释道。
      “小师弟,你说话就不能带点情绪?跟块木头似的。”天青凑过去,勾住灵犀的脖颈,凑在他耳边故意逗他。
      灵犀懵懂地眨眨眼:“我没有吗?”
      “没有。”另外三人异口同声。
      灵犀无奈地点点头,语气染上几分落寞:“当年师父,也是这样带着我和天青回山的。”
      这话一出,四人顿时都沉默下来。
      回头望向药宗城,只能望见点点灯火,像散落的繁星。
      “琼花前辈、百事通、百妙仙子、药白……再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了。”灵犀压下心头不舍,转头继续赶路。
      山峦分阴、阳两面,几人此刻走进了山的阴面,一处僻静山坳。初春时节,山坳里阳气不足,草木尚未抽芽,四下荒寂孤冷,风一吹,更添几分阴森。
      几人都隐隐觉得此地透着古怪,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谁知越往里走,脚下小道反倒越发宽阔,竟还有细碎石子铺路,看着像是常有人行走。
      上官环顾四周,心中暗忖:这般荒山野岭,怎会有一条平整干净的通路?
      【小心,此地不对劲。】上官直接心念传音,提醒另外三人。
      几人当即放慢脚步,不远处赫然立着一间破旧小庙。
      小庙只是一间泥坯小屋,老旧瓦片看着风一吹就能碎裂,土墙之上还能隐约看见彩绘的神鬼纹样。破旧庙门紧闭,山风穿过门缝,呜呜作响。
      “荒山野岭凭空建座庙,哪会有人来祭拜,哪来的香火?”天青满心疑惑。
      “别胡乱议论,是对神佛不敬。咱们不进去祭拜,悄悄路过便好。”灵犀示意天青闭嘴。
      几人打算装作没看见,径直绕行。可天青刚走到庙门前,庙中忽然传出一道人声。
      “既说出城便要沐浴净身,三跪九拜前来拜我,为何今日出城,途经我道场,却违背誓言,径自离去?呜呼,悲哉!”
      那声音不男不女,末了竟似呜咽悲叹,诡异至极,几人瞬间汗毛倒竖,后背阵阵发凉。
      四人立刻背靠背拔剑戒备,额上渗出冷汗。
      “何方妖孽装神弄鬼,速速现身!”上官沉声喝断。
      桃枭捏紧流火符,指尖飞快掐诀,只待对方现身便即刻出手。
      “既说出城便要沐浴净身,三跪九拜前来拜我,为何今日出城,途经我道场,却违背誓言,径自离去?呜呼,悲哉!”
      那声音全然不理会几人,又原样重复了一遍。话音刚落,周遭忽然起了一阵阴风,吹得人心头发寒。
      “这到底在跟谁说话?什么意思啊?”桃枭抹了把额头冷汗,哭丧着脸,“咱们不会撞上什么大妖了吧?”
      “不对,天青,你还记得在平安客栈遇上紫阳宫那帮人时,是不是随口说过,出了城要沐浴净身,去城隍庙三跪九拜?”灵犀神色凝重地问道。
      天青猛地一怔,咽了口唾沫,飞速回想片刻,脸色发苦:“老天爷……我好像,真说过。”
      “你这张嘴就没个把门的!修士最忌随口许诺,不管是对神佛还是妖鬼,一言既出因果便已定下,平白造口业!”上官抬脚轻踹了他一下,实在觉得这师弟不省心。
      天青也欲哭无泪:“往常倒也罢了,真去庙里拜一拜、添点香火也无妨。可眼下这架势,我哪敢随便进这破庙……”
      “难不成这儿就是城隍庙?你言而无信,惹得城隍老爷动怒了?”桃枭没好气地瞪着天青。
      “要不咱们装作没听见,赶紧走算了。”桃枭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只想尽快离开。
      灵犀却摇了摇头:“若真是城隍,乃是一方鬼仙,州城城隍更是位列地仙。他既出声提醒你履约,你若是置之不理、违背诺言,往后怕是会霉运缠身、诸事不顺,随口许下的话还会反噬自身。只不过……”
      “噗通!”
      不等灵犀把话说完,一声闷响传来,天青已经满脸虔诚跪倒在地。
      上官怔怔看着这位变脸极快的师弟,满脸无语。
      灵犀低头望着脚边能屈能伸的小师弟,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师弟,你这是做什么?”灵犀问道。
      “城隍老爷在上,我出门前本就沐浴过。信士无知妄言,这就三跪九叩,前来道场履约还愿,还望老人家大人有大量,恕弟子无礼。”
      天青说着,重重往地上一叩,额头撞出一声闷响。
      这三跪九叩半点不含糊,显然是被“霉运缠身”四个字给彻底吓住了。
      说来也怪,天青一叩首过后,周遭阴冷的山风骤然停了,那道不男不女的诡异声音也没了动静,连周遭萦绕的寒气都淡了不少。
      天青眼中顿时满是虔诚,眼神坚定地望向破败庙门,又是重重一磕。
      灵犀看着腿边又跪下的一道身影,哭笑不得:“小师弟是有言在先不得不拜,二师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桃枭一脸讪讪,摸着脑门笑道:“多拜拜神明,总没坏处。”
      小庙内里十分破败,积了厚厚一层尘土,看不清原本地面。庙内狭小,四人一进去便显得格外局促。正中立着一尊泥塑神像,面容模糊,只剩眉眼口鼻依稀可辨,别说鎏金金身,连泥胎本体都裂了好几道纹路,梁柱虫蛀斑驳。放眼整座庙宇,唯有神像前的香案与石香炉还算完好,炉中只剩三支早已燃尽的残香,蛛网密布缠绕。
      “城隍老爷,信士路过特来还愿,求保佑我天青往后平平安安,别再遇上那些难缠的疯女人。”天青一想起自己这些年遇上女子的倒霉遭遇,就忍不住脑门发抽。
      “既入我城隍庙,还不跪拜奉上香火?”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怒似嗔。
      天青慌忙去翻乾坤袋,偏偏出门仓促没带香火,急得满头大汗。
      “几位师兄,你们有敬神香吗?”
      灵犀和上官同时摇头。当初下山匆忙动身,几人又年纪尚小,乾坤袋里根本不会备这些东西。
      “等等,我翻翻看看。”
      桃枭一通摸索,还真从乾坤袋里找出几支香。
      “这是师父从前在村里做法事剩下的,我顺手收着了。”
      “好师兄,救大命了!”天青接过香,就要躬身下拜。
      庙中声音又淡淡响起:“心诚则灵。”
      “是是是,我这就拜。”
      “且慢。”
      灵犀伸手一拦,稳稳挡住天青正要磕下的额头,顺手把他从蒲团上拉了起来。
      “你拦我做什么?!”天青又急又恼,这可是自己许下诺言的城隍,得罪了要遭反噬的!
      灵犀伸手取过天青手中的敬神香,指尖轻拂香身,似在感知香火间流转的愿力。
      他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将天青护在身后,往前踏出半步,衣袍在寂静殿中无风微动,眸光沉静地望向那尊斑驳泥塑神像。
      神像彩漆剥落,模糊面容在昏暗光影里忽明忽暗,嘴角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藏着几分久远的诡异灵性。殿中尘埃缓缓浮沉,香炉余烬冰冷沉寂,整座庙宇安静得透着压抑。
      “不知尊驾是哪座仙城的守护正神?”
      灵犀开口,声线平稳温润,如玉石相击,在空寂庙中字字清晰,“信士奉香,需知晓真名宝诰,一缕诚心方能直达神庭,不会偏移错付。”
      他稍作停顿,视线扫过神像空洞的眼眶,语气添了几分探寻:“尊驾既能灵体传音、凝念显化,想来展露真容也并非难事。”
      话音落,他将手中袅袅生烟的敬神香托举至眉心,一缕青烟笔直向上,似架起一条无形通路。
      “还请尊驾——”
      他一字一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气场:
      “现身一见。”
      青烟笔直升腾,似要直通天际,可没片刻功夫,烟气便缓缓散开,连顶端星火都快要熄灭。
      灵犀眉眼骤然冷肃,暗含几分愠怒,五指成爪虚空一探,厉声喝道:“何方小妖,竟敢冒充鬼仙作祟!”
      庙中骤然响起一阵尖利刺耳的怪笑,阴风擦着几人面庞掠过。门口的上官眉峰微扬,忽然抬手朝庙门虚空一抓。
      “大胆!大胆!尔等竟敢对城隍不敬,该诛!该诛!”
      上官掌心竟攥着一只巴掌大的红衣小人,圆头圆眼,五官小巧,手脚短拙,模样看着乖巧无害,此刻却张牙舞爪、满脸狰狞,活像个闹脾气的小鬼。
      “还懂声东击西?装模作样笑几声,就以为本少爷看不出你想趁机溜出门?小师弟,接好,你的城隍老爷。”上官眉眼带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把红衣小人递了过去。
      天青脸色黑得难看,盯着那小东西没好气骂道:“这跟小耗子似的是什么东西?方才哄着我三跪九叩的城隍,居然就是这玩意儿?”
      灵犀无奈看向上官:“师兄你早就看出不对劲了?怎么不早点拦住天青?”
      上官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缓缓解释:
      “但凡城隍,都属鬼仙,并非先天神灵,全靠辖地百姓香火愿力维系神格。香火越旺盛纯粹,神力便越强,神通也越大。而且城隍神力只能在自己管辖地界施展,离得越远力量越弱,行事还得恪守天道规矩,不能肆意妄为,稍有逾越便会被天道镇压,或是被其他鬼仙吞并香火。一旦香火断绝、被世人遗忘,便会日渐衰弱,金身崩毁,最终彻底消散。你看这座庙,地处荒山野岭,要么是古时城池荒废遗留,要么就是被人刻意迁到这偏僻之地。这般破败萧条,此地城隍恐怕早已断绝香火、神力散尽,不知消散多久了。”
      “胡说!我家主神根本没有消散!区区人间修士,也敢妄议主神,等着遭报应!”红衣小人听得满脸通红,气得眼眶都要冒火。
      天青发觉自己被戏弄,哪还忍得住脾气,见这小东西还敢嚣张叫嚣,当即一把揪住红衣小人的脑袋,咬牙喝道:“你还敢顶嘴?躲在破庙里装城隍,哄着小爷给你磕头跪拜,到底是什么妖物?竟敢戏耍我们!信不信把你这身红衣扒了,扔进油锅炸了吃!”
      红衣小人被吓得立刻安分下来,不再挣扎,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气鼓鼓地朝天青翻白眼。
      见这小妖力气微弱,连挣脱都做不到,几人也没了动手杀伐的心思。只是不解它为何盘踞在此无主荒庙,冒充城隍哄人跪拜,唯恐藏着什么阴谋,便打算仔细审问一番。若真有害人谋财之心,身为正道修士,撞见了自当斩妖除魔。
      可几番盘问下来,红衣小人死死抿紧嘴巴,一副宁死不开口的倔强模样。上官都差点真要扒了它衣衫,假意架起油锅吓唬。
      这时灵犀忽然想起一事,笑着取出先前那支敬神香点燃,拿在手中晃了晃:“我方才就在纳闷,我师兄说此地城隍早已消散,你却一口咬定没有消失。若是寻常妖物,再微弱也会有妖气,可你身上半点妖气都无,反倒萦绕着一股十分玄妙的气息。”
      “我倒是想起神灵经上的记载。但凡道观古寺、香火鼎盛之地,常年香雾缭绕,日久便会生出一种灵物。此物以案前香火为食,生来只依存香火气运,非妖非神、非仙非人。常年守在神像案前,添灯守门,与主神相生相伴,从不远离。”
      说到这里,几人再看向那红衣小人,它早已没了方才的倔强气焰,蔫蔫地垂在天青手里,耷拉着脑袋,一副认命认命的模样。
      灵犀从青手中接过红衣小人,轻轻放在香案上。小人抬眼瞥了他一下,闷闷不乐地爬到香炉边上,蜷着身子垂下脑袋。
      灵犀接着说道:“你依附神灵座下,受天道法则约束,本就不能伤及凡人,更别说蓄意害人作恶。”
      红衣小人闻言,心知身份已被看破,再无从隐瞒。
      久违的香火气息萦绕鼻尖,袅袅青烟拂过,让它僵硬的四肢都似初春草木般缓缓舒展。
      红衣小人猛地抬头,圆眼怔怔望着手持香烛的少年。
      灵犀眉眼温和弯起:“我猜,你这香火小人,只是饿极了,想骗点香火吃食罢了。”
      红衣小人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珠,小嘴微张,愣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趴在香炉边上放声大哭起来。
      灵犀抬手扇开扬起的香炉灰,满心无奈,倒像自己欺负了年幼孩童一般。只等它哭到渐渐抽噎,才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要怎样才能让你安稳吃到香火?”
      “只点香没用……要念主神名号,心怀诚心……诚心祭拜……我才能分到一点香火……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吃食了……快要饿死了……呜呜……”红衣小人一边抽噎,一边委屈哭诉。
      “报出你侍奉的主神名号。”上官被满场飘飞的香灰和哭声扰得不耐,伸出两指夹起红衣小人,放到远离香炉的香案边上。
      小人哽咽着,小声回道:“我家主神,名唤梨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梨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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