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岁晚》山间苎

22、腊八粥香二

　　　　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模样，身形十分瘦弱，身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麻衣短衫，卷着裤管露着小腿。

　　“你便是刑池？”暄阳开口问道。
　　那游魂反应略显迟钝，听见问话愣怔许久，涣散呆滞的目光才慢慢凝起几分神采，语气带着几分气急，又藏着一丝隐忍，开口反问：“是啊，你们三更半夜闯入我院中，做什么？”

　　“自然是专程来找你，问几件事。”暄阳从容应声。

　　“何事非要夜半前来？”刑池语气透着恼火。
　　“并非我们刻意夜半前来，是你如今只剩魂魄，只在夜半方能显形。”暄阳淡淡道。

　　“我？”刑池面露茫然。
　　“你尚且未曾察觉，自己已然离世。你看，草棚白布之下躺着的是谁？”暄阳抬手指向院中草棚下覆着白布的尸身。

　　夜风拂动白布边角，露出一张与游魂一模一样的少年面庞。
　　刑池瞳孔骤缩：“那……那是谁？不对，分明是我，可我明明还站在这里！”
　　他大惊失色，生魂本就面色浅淡，此刻惊得身形愈发透明，连忙飘上前伸手，想要触碰那具肉身，指尖却一次次径直穿体而过，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分毫。

　　“师父，他直至此刻都未曾发觉自己身死吗？”灵犀轻声发问。
　　“凡人骤然离世，魂魄离体之初浑然不觉，多在头七之日恢复神智，方才知晓身死之事，这也是凡间留存头七归宅祭拜习俗的缘由，亡者魂魄重回离世旧地，算作阴阳相隔前最后一场道别。”暄阳缓缓解释。

　　“我当真死了？怎会如此……我记得方才劈完柴，本打算进屋歇息片刻。”刑池望着地面上属于自己的躯体，满眼难以置信。

　　“莫非是睡梦中突发变故亡故？”桃枭轻声问道。
　　暄阳轻轻摇头，指了指那白布之下的尸身：“他的尸身中心脏缺损，像是中了蛊术，被蛊虫吃了心脏而死，我也无力回天。”

　　众人默然望着身形单薄的少年游魂。
　　刑池一时难以接受，喃喃自语：“怎会这样……我才十八岁，为何偏偏是我？什么蛊虫，会吃掉我的心脏？”
　　他反复抬手去抓肉身，次次皆是徒劳，眉宇间缠满痛苦与惶惑。
　　“蛊虫？”灵犀疑惑得望向师父。
　　暄阳脸色闪过一丝忧色，摇摇头：“待日后再与你们解释。”
　　刑池还在不断地挣扎，想要看看自己肉身的心脏还在不在。
　　“刑池，你确已离世。”灵犀见他反复挣扎，于心不忍，轻声出言劝慰。

　　刑池终于停下徒劳的动作，缩至院角阴影里，低声痛哭起来：“为何偏偏是我？我这一生，难道还不够苦楚吗？”

　　“刑池，你自幼孤苦伶仃，未及弱冠便遭横祸，着实可怜。你本命阳寿本不该绝，测算下来本该享有九十年寿元，属长寿命格。今夜前来，只为向你问询一事；你若据实相告，我便为你指一条前路，你可愿意？”暄阳走到他身侧，垂眸望着这名孤苦少年。

　　“本命不该绝？那我为何会骤然身死？你究竟是何人？莫非……是你害死我的？”刑池抬眼，目光混杂着惊惧与猜忌，迟疑发问。

　　“放肆！何人容你随意污蔑家师？我师父乃是仙都掌门暄阳，岂是你能胡乱猜忌栽赃的？”上官玉当即面露愠色，出声呵斥。
　　平日师兄弟几人在师门内，同师父相处惯了随性嬉闹、没大没小，可在外绝不容旁人对师父出言冒犯。
　　上官玉自幼长于世家，养尊处优，自带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凛然气场，此刻蹙眉正色训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你莫非忘了，年年不辞辛苦下山，为全村驱邪纳福、安稳年岁之人便是家师？即便不念这份照拂恩情，也不该随口妄加揣测、胡乱攀咬。”上官玉语气冷了几分。

　　灵犀抬眸看了大师兄一眼，并未言语。
　　天青、灵犀出身贫寒微末，自幼见惯人间疾苦；而上官玉出身富贵门第，自幼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鲜少听闻冒犯长辈恩人的言语。
　　他心性素来不染凡尘疾苦，故而难以理解师父常年驻守此地、耗费修为庇护村落，反倒会被村民猜忌加害。
　　上官玉自己尚且未曾察觉，在他认知里：师父身为修仙之人，年年耗费心力护佑凡村，已是莫大照拂，刑池身为受护村民，即便不感恩，也不该无端猜忌发难。

　　刑池本就性子怯懦，自知方才言语莽撞失礼，当即垂首缄默，不再争辩。

　　“无妨无妨，徒儿只是护着我这老朽罢了，性子急了些。方才所言依旧作数，只需如实答我一事，我便为你择一条前路。”暄阳摆了摆手，缓和气氛。

　　刑池好不容易勉强接受身死的事实，情绪低落消沉，闷声应道：“你想问什么？”

　　“离世之前，你可曾见过陌生外人，或是异样怪事？”暄阳问道。

　　“陌生外人？”刑池转头望向自家茅草小院，又略一回想，夜风拂得魂魄微微晃动，目光空洞片刻，才迟疑开口，“咱们村子偏僻，平日里极少生人往来，故而我记得清楚，前些日子见过一名老者。他并未进村，只在村口讨了一碗水喝，问我此处是否有仙都山，我答过之后，他便转身离去了。”

　　暄阳微微颔首：“知晓了。刑池，眼下有两条路任你择选：其一，入六道轮回转世，兴许来世能投一户安稳人家；若愿轮回，我即刻为你诵经超度。其二，不走轮回，转而修行，只是无凡人身躯，只能走鬼修一道，这条路远比寻常修行艰苦难行。你若决意修鬼道，我便指引你前往一地，并赠你一部功法，如何？”
　　“修行？”刑池闻言一怔。
　　暄阳缓步上前，细细为他讲明鬼修利弊与修行前路，刑池听得眼眸渐渐亮起，方才丧身的悲戚竟淡去大半。

　　天青搭着灵犀肩头，吊儿郎当低声打趣：“你瞧刑池这般模样，听闻能修行，反倒比过年还要欢喜几分。”
　　“于他而言，孤身做人半生满是苦楚，能求得修行超脱，自然比过节更值得欣喜。”灵犀轻声作答。
　　无父无母、孑然一身、靠百家饭度日……桩桩件件，皆是磨人的苦楚。

　　片刻后，刑池抬手拭了拭不存在泪痕的面颊，对着几人躬身一拜，随后身形飘起，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师父，那登门问路的老者是谁？害死刑池之人可是他？”灵犀开口询问。
　　暄阳轻叹一声：“是啊 只怕是为了不暴露行踪，便下此杀手。修士无故残害凡人，本就违逆天道、罪责深重。”

　　“竟真有修士出手害人，这般行事，就不惧天道报应吗？”天青低声嘀咕。
　　“世间人心百态，若人人皆畏因果报应，世上便无恶事，人人皆是圣人了。”暄阳淡淡一笑。

　　问询之事了结，几人悄然折返村长院落歇息。

　　次日清早，暄阳一早便在院中忙碌开来。木桌铺开朱砂、符纸，晨光落于他身影之上，笼上一层淡淡金光。
　　几名弟子如今已能描画基础符箓，其中桃枭画符天赋最优，略超前其余三人；今日几人暂且停笔画符，负责帮暄阳整理符箓，分发至前来求取平安符的乡民手中。

　　画符完毕，师徒几人又徒步绕村落巡查两圈，查看周遭山石排布、民居门窗朝向是否有碍风水，一一微调妥当。待到诸事尽数忙完，天边已然明月高悬。

　　“师父，您为何常年这般照拂这座村落？”上官玉跟着奔波整日，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开口发问。

　　“仙都山门本就与周遭乡邻和睦相守，多照拂几分，有何不妥？”暄阳随口回道。

　　“未免太过费心。”上官玉轻叹，“师父平日常教导我等，需顺应天道、清静无为，潜心苦修，少沾染俗世因果。您常年为乡民驱邪避煞、调和气运，村中除却刑池之外，大多村民得以安稳寿终、少染病痛，大半皆是得益于您暗中调和气运。您不求分毫回报，却这般改动凡人运势，反倒容易为自身缠上俗世因果。”

　　“此地乡民品性淳朴良善，心怀善意，帮扶良善之人，天道并不会苛责怪罪。”暄阳说得随意，见上官玉仍欲争辩，抬手掏了掏耳窝，漫不经心补充一句，“老村长前日同我说，村中乡邻年岁渐长，耕种村外良田早已力不从心，凡人谋生度日，本就万般不易。”

　　四人闻言，一时默然不语。

　　“事毕，动身回山过年。”暄阳扬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