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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七年前的江堤 林妈妈在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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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妈妈在急诊室观察了一夜,第二天转到了心外科病房。
苏晚是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她站在护士站翻看新转入病人的病历,看见林妈妈的名字写在第一页,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病历放了回去。
“苏医生,三床新转入的病人是你熟人吗?”护士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昨天林姐说看见你在急诊那边待到很晚。”
“以前认识的长辈。”苏晚说。
“那你一会儿查房要不要顺便去看看?”
苏晚沉默了一瞬,说:“按正常流程查。”
心外科的早查房是八点开始。主任带队,主治、住院医师、实习生跟在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一间病房移动到另一间。查到林妈妈那间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苏晚站在队伍的中后排,前面是两个实习生和一个规培第一年的学弟。她低着头翻着手里的病历夹,听见主任在问林妈妈“今天感觉怎么样”“胸闷还明显吗”,听见林妈妈虚弱但条理清晰的回答。然后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医生,我妈大概要住多久?”
是林栖。他也在病房里。
“先观察一周,把检查做齐了再看需不需要手术。”主任说,“你是她儿子?家属等一下来一趟办公室,我跟你说一下注意事项。”
“好,谢谢医生。”
苏晚始终没有抬头。她站在实习生后面,把病历夹翻得哗哗响,假装在找什么资料。直到主任说“走吧,下一间”,她才跟着队伍往外走。
走过病房门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林栖。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正低头听他妈说什么,侧脸在早晨的阳光里轮廓分明。
他没有看她。
苏晚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快步走了几步,追上了前面的实习生。
“小张,三十二床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
“啊?哦,出来了出来了,在我这儿。”实习生慌忙从一摞纸里翻找。
苏晚接过检查单,低着头看,脚步没有停。她身边的实习生偷偷看了她一眼,觉得苏医生今天格外严肃。
上午十点,苏晚下夜班。
她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季时安。
“晚晚,你下班了吗?”
“刚下。”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腰系鞋带,“怎么了?”
“今天中午有空吗?我妈说想跟你吃饭,聊聊婚礼的事。”
苏晚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中午?”
“嗯,你不是很长时间没见她了嘛。她说想你了。”
苏晚直起身,靠在更衣柜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的青灰色和苍白的嘴唇,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在哪里?”
“她选了江边那家新开的粤菜馆。十二点,我到医院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打车过去。”
“你每次都这样,”季时安笑了一声,“行吧,那你自己来。对了,昨晚加班加得怎么样?你回来的时候我都睡着了。”
“还行。一台主动脉夹层,做完了。”
“辛苦辛苦。那中午见,你路上眯一会儿。”
“嗯。”
苏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她拿起包走出更衣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长叫住她:“苏医生,有人找你。”
她转过头,看见林妈妈的主治医生老周站在办公室门口朝她招手。
“周老师,什么事?”
“你过来一下。”
苏晚走过去。老周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那个新转来的病人,姓林的,你认识吧?”
“以前的长辈。”
“她有个心脏彩超的结果刚出来,我看了看,问题不小。”老周的表情严肃起来,“二尖瓣中重度关闭不全,左心室已经开始代偿性增大了。按这个情况,手术是跑不掉的。但她儿子好像还没意识到严重性——我刚才跟他说的时候,他问能不能保守治疗。”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沉。“你把预后告诉他了吗?”
“还没来得及细说。这样吧,你既然认识,中午有空的话帮我跟他聊聊?你是搞心外的,情况比我清楚。而且熟人说话,他可能更能听进去。”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江城的八月,阳光热辣辣地照进来,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的手指尖是凉的。
“好。”她说,“我下午过来。”
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苏晚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拎起包,朝电梯走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林栖正站在电梯口等电梯。
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这是二十四小时内的第二次。
“苏医生,”林栖主动开口了,语气比昨天自然了一些,“刚才周医生说你下午会过来跟我们聊我妈的情况?”
“嗯,”苏晚点点头,“下午我过来值班,顺便跟你们说一下。”
“麻烦你了。”林栖顿了顿,“对了,还没谢谢你——昨天听我爸说,我妈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一直陪着等到她出来。”
“应该的。”苏晚说,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淡。
电梯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苏晚站在左边,林栖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苏医生,”林栖忽然开口,“你以前认识我妈妈吗?”
苏晚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昨天叫我爸‘林叔叔’。”林栖说,转过头来看她,“而且你昨天晚上在抢救室外面,不是刚好路过吧?路过的人不会在那坐那么久。”
苏晚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认识你妈妈很久了。”她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以前住同一个小区。很多年没见了。昨天在急诊看见她,就留下来等了一会儿。”
这是真话。只是没有说全。
林栖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怪不得。我妈今早还在说,说有个年轻女医生昨晚一直在外面陪着,她觉得很过意不去。”他忽然笑了一下,“她就是这样,自己躺在病床上还替别人操心。”
苏晚低下头。她不能看他笑。他的笑还和十七岁的时候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明亮。看多了她会绷不住。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苏晚正要往大门走,林栖忽然又开口了。
“苏医生。”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阳光从玻璃大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有什么事吗?”
“我是不是以前也认识你?”
苏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着他。他站在阳光里,眉头微微皱着,眼里是认真而困惑的神色。他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客套,是真的在努力地想。想一个他已经失去了七年的名字。
“我们以前见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苏晚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介于微笑和苦笑之间,“久到你不记得了。”
她转身走了。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把外面的阳光和蝉鸣都关在了外面。
林栖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穿过门前的停车场,看着她的白T恤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看着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躬身钻进去,然后消失在车流里。
“很久以前。”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脑子里又闪过了什么——一个模糊的背影,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裙子,走在他前面。他想追上去,可脚却迈不动。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林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大厅里只有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没有马尾辫的女孩,没有碎花裙子。
只有那个女医生坐过的出租车,已经拐过了街角。
苏晚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他问“我是不是以前也认识你”的时候,她差一点就说出来了。差一点就告诉他,你岂止是认识我——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最喜欢的人,是我整个青春里最亮的那一束光。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说完以后呢?他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然后她就会像一个站在废墟上自言自语的傻子,把自己摊开在阳光下晾晒,然后被一句“不记得”晒成干涸的标本。
她受不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阳光透过玻璃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想起了七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那个傍晚,她站在校门口,看着人潮涌出的学生,踮着脚尖寻找林栖的身影。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晚上八点,老地方见。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回到家以后,她换了好几条裙子,最后选了一条白色的碎花连衣裙。她甚至偷偷涂了一点妈妈的口红,又觉得太明显,擦掉了一半。她妈问她去哪,她说和同学聚餐。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江堤。六月的江风吹得很舒服,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坐在那个熟悉的台阶上,把碎花裙子整了又整,把碎发别了又别。
八点,林栖没有来。
八点十分,没有来。
八点二十,她开始打电话。没人接。八个电话,全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坐在台阶上等着。她想他一定是有事耽误了。也许车链子掉了。也许被他爸妈绊住了。也许在路上碰见了熟人。他不会放她鸽子的,他说过有很重要的话要跟她说。很重要的话,得在一个很重要的时刻说。这是他在那个下雪天说过的。
她等到九点。等到十点。等到对岸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等到江风吹得她浑身发抖。等到路过的行人看她一个人的背影觉得奇怪。
十点半,手机终于响了。是林妈妈打来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晚晚,知意出事了。他在来江堤的路上被电动车撞了,现在在中心医院抢救。”
苏晚忘了自己是怎么从江堤跑到中心医院的。只记得她到的时候,林栖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走廊里,林妈妈哭得几乎站不住,林爸爸搂着妻子的肩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觉得天旋地转。
他在ICU里躺了三天。她在走廊里守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林栖醒了。林妈妈哭着扑到床边,林爸爸站在一旁默默抹眼泪。她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然后林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她身上。
他看着她,表情茫然。
“妈,门口那个女生是谁啊?”
那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心脏,心脏碎了还能活。是什么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是让她之所以成为她的东西。
她转身跑了。
跑过走廊,跑过护士站,跑过坐在长椅上哭泣的病人家属,一直跑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
后来她无数次想过一个问题——如果那天她没有跑掉。如果她走进病房,对他说“我是苏晚,是你的晚晚”。如果他听了以后,依然一脸茫然地看着她。那她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她不知道答案。十七岁的她承受不住那个画面。二十六岁的她,大概也承受不住。
苏晚睁开眼睛。车已经停在了江边的粤菜馆门口。
她付钱下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季时安的妈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招手了,笑容温婉亲切。季时安坐在旁边,看见她来了,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怎么脸色这么差?”他低声问,“昨晚没睡好?”
“还好。”苏晚对他笑了笑,“可能有点低血糖。”
“那你赶紧坐下,先吃点点心。”季时安的妈妈热情地把一笼虾饺推到她面前,“时安说你最近手术特别多,你看看你瘦的,得好好补补。”
苏晚夹起一只虾饺,慢慢地嚼着。虾饺的味道很好,皮薄馅大,鲜甜弹牙。她听着季妈妈说话,适时地点头、微笑、附和,把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季妈妈说起婚礼的事,说江边那个酒店她去看过了,宴会厅确实不错,就是停车位少了点。她又说起了婚纱的事,说认识一个设计师,可以让苏晚去试试。然后她忽然话题一转,问到了苏晚的父母什么时候有空。
“我妈说下周末可以。”苏晚说。
“太好了,”季妈妈笑起来,“我们两家早就该一起吃饭了,时安这孩子追了你那么久,终于要结婚了,我这心里呀——”
苏晚微笑着听着,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一点苦涩。她的目光越过杯沿,看向窗外。窗外是江城的江,阳光下的江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她想,她选这个酒店,大概就是因为窗外这片江。
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东西是绕不过去的。
下午三点,苏晚回到了医院。
她在更衣室换上白大褂,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镜子里的女人比上午看起来好了一些,眼眶不红了,表情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周在办公室等她,把林妈妈的检查资料都摊在桌上。
“彩超、心电图、心肌酶谱,都在这了。”老周指着一张彩超报告,“你看这个返流面积,已经超过左心房面积的三分之一了。目前还没有出现房颤,但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
苏晚拿起报告,一行一行地看。她的眉头皱起来。
“他儿子来了吗?”
“在外面走廊等着呢。”
苏晚放下报告,走出办公室。林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她来了,站了起来。他的表情比上午紧张了很多,显然老周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苏医生。”
“来办公室说吧。”苏晚侧身让他进去。
两个人在老周的办公室里坐下来。苏晚把彩超报告摊在桌上,用通俗的语言把病情解释了一遍——二尖瓣是什么,关闭不全意味着什么,左心室代偿性增大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保守治疗解决不了问题。她说得很快很专业,语气平稳,像在给所有的患者家属解释病情一样。
林栖安静地听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那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大?”他问。
“这类手术在我们医院已经非常成熟,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苏晚说,“你妈妈目前的情况,越早做越好。再拖下去,等出现心衰症状以后,手术风险会成倍增加。”
“手术费呢?”
“医保报销以后,自费部分大概在五六万左右。”
林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妈知道吗?”
“周医生跟她简单说过了。她好像不太意外,说自己早就有心理准备。”
林栖苦笑了一下。“她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自己扛。”
苏晚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某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你也不用太紧张,”她说,“这种手术我们医院一个月做好几十例,你妈妈的身体底子不算差,术后恢复应该会比较顺利。”
“好。”林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谢谢苏医生。手术的事,我跟爸妈商量一下,尽快定下来。”
“嗯。”
林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苏医生,你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我妈住院这段时间,我可能会有一些事想咨询你。”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那是科室统一印的名片,上面写着“中心医院心外科苏晚住院医师”,下面是一个座机号码。
“打这个电话就行。如果我不在办公室,让护士转告我。”
林栖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苏晚”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对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苏晚”。他刚才看到她的名字了。他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苏晚慢慢坐回椅子上,把桌上的检查报告一张一张地收好。她的手很稳,表情很平静,只是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在自嘲——
“七年了。你还在期待什么?”
傍晚六点,苏晚忙完了当天的文书工作,准备下班。
她在护士站签字的时候,方瑶的电话打进来了。她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一句话——
“你见到林栖了?!”
苏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方瑶你小点声。”
“我表妹说的!她今天去心外科送东西,看见林栖在病房里!”方瑶的声音又尖又快,“我的天,他妈住院了?你俩见面了?什么情况?”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下班了没?我在老地方等你。”
苏晚看了看表。六点十分。她今天晚上没有夜班,也没有手术安排。
“好。半小时后到。”
她挂了电话,签完最后一份病历,去更衣室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的高层。林妈妈的病房在十二楼,窗户亮着灯。
她想起今天上午他问的那句“我是不是以前也认识你”。
想起他说“很久以前”的时候她弯起的嘴角。
想起那张名片上她的名字,和他没有波澜的眼睛。
苏晚转过头,走进了傍晚的热浪里。
江城的夏天,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骑自行车的少年不见了,穿碎花裙子的少女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个穿灰衬衫的建筑师,用礼貌和客套构筑的、滴水不漏的陌生人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