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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饭局 师娘的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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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娘的宅子里,灯亮得很稳。
那种亮,不是为团圆准备的,也不是为了遮羞,只是习惯使然——夜到了,灯就该亮着。秦芊仪站在桌边,看着灯影落在酒杯口沿,像一圈薄薄的光,压住了杯里的暗色。
酒一只只倒满。酒液顺着杯壁滑下去,很收敛,没有溢出。她斟酒的时候,手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意识到,这是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心里多乱,桌面上不能乱。
饭菜早已摆好。她记得每一道都是伟成爱吃的,可热气散得很快,屋子反而显得空。人到齐了,气却没跟上来。
老巩坐在对面,小邵挨着家人。秦芊仪注意到他们坐得很正,像临时被安排进来的客人。没人先动筷,连瓷器轻轻相触的声音都被压住——她太熟悉这种安静了,这是要出事之前的安静。
果然,是小邵先开口。
“十一大队……没了。”
秦芊仪的指尖在桌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筷子摆正。她知道,这句话迟早要说,只是没想到,会是在她的饭桌上。
“大混编完,番号也改了。”
她听见“改了”这两个字,心里忽然一空。不是痛,是一种被替换掉的轻。她忽然想起当年搬进眷村时,那块门牌被钉上去的声音,很响,很结实。
现在,连声音都没有了。
“我对不起老队长。”
“也对不起……老十一大队。”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秦芊仪终于抬眼。她先看了看老巩,又看向小周。她们都没说话。她忽然意识到,这张桌子上,真正听得懂这句话分量的,只有她们几个女人。
伟成却只是笑了笑。
那一笑让她心里一紧。
他这样笑的时候,通常已经想清楚了。不是放下,是决定不追。
小周侧过头,给老巩和小邵递了个眼神。
该举杯了。
秦芊仪看着那几只酒杯慢慢抬起,又在半空停住。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敬酒,是交代。是把“说过的话”换成“喝过的酒”,好让事情看起来已经了结。
伟成抬手,轻轻一摇。
那动作很轻,却像把一扇门关上了。
屋里一瞬间尴尬起来。酒杯无处可去,只好被放回桌面。那点碰撞声,显得格外多余。
“你们把我做过的事,都跟上面讲了。”
伟成终于开口。
秦芊仪听见“我做过的事”这几个字,胸口忽然一沉。她太清楚了——那些事里,有一半,是她陪着熬出来的夜。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很平,没有怨气。可正因为太平,她反而觉得冷。那不是认命,是清算完毕之后的空。
伟成站起身,离席。
他跛着脚,一步一步往里屋走。秦芊仪没有回头看,只盯着桌上的酒纹。她知道自己不能看——一看,她就会想起他第一次跛着回家的样子,那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口那双飞行靴挪进了屋里。
不久,他又出来了。
手里拎着那件旧飞行夹克。那件衣服她洗过太多次,洗到布料发白。她曾经想过扔掉,被他拦下,说“留着”。
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舍不得衣服,是舍不得人。
那张折得很细的纸条被他掏出来时,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
“盖手印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了。”
她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一软。不是为他,是为那些已经不能再说话的人。
“以前不敢记,是怕忘。”
“后来才知道,是不敢承认。”
他说“他们是我害死的”时,秦芊仪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她替他听着。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自责,是一种承担——他在替所有人把责任收回来。
当那张纸条递到小邵手里时,秦芊仪明白:这不是托付,是交班。是把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家,交给还活着的人。
伟成举杯。
“我不会忘记他们。”
“也不会怪你们。”
杯沿轻轻一碰。
那声音很轻,却像在她心里敲了一下。
“谢谢。”“芊仪。”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心里一紧。
那一声很轻,却让她忽然意识到:这顿饭,他是在替她撑场。替她把事情说完,免得以后有人再来敲门。
她陪着他举杯。
唯独抬眼的一瞬,她的目光越过了小周。
那一杯,她没有喝。
她很清楚——
这不是她该喝的酒。
小周看见了,也没有动。
秦芊仪心里明白:她们记得的,不是大队,是丈夫受过的苦。那是女人的账,跟谁举杯都没用。
当小邵提起朱青的时候,她的心猛地一紧,却很快稳住。
“她去美国了。”
“没事。”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像是在封口。
她知道,有些名字,一旦被再提起,就会牵出整条线。
小周立刻接上,话说得比她更轻松。
秦芊仪举杯,一饮而尽。
这一杯,她喝了。
不是为和解,
是为封存。
她很清楚——
有些真相,不是不能说,
而是说了,就再也没人能活得像现在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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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饭局散得很慢,
慢到酒凉了,人还坐着;
有的饭局散得很快,
快到菜未动,席已空。
城的另一头,另一张桌子,正在被提前清空。
整层楼静得过分,像是临时被抽走了呼吸。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却没有影子经过。若不是事先知道有人要来,几乎要以为这地方已经停用。
处长站在屋中,衣冠齐整。扣子一颗不差,皮鞋发亮。他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却说不出缘由——不是紧张,更像是身体比头脑早一步察觉了什么。
他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参谋已经立在长桌旁,桌上菜色丰盛,器皿成列。那人站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枚被事先放好的标点,既不属于句首,也不属于句尾,只是等着被用。
桌上摆着两个名牌。
一个写着:「空军总司令」
一个写着:「空军情报署情报处长」
参谋低声道:“总司令等会就到。”
处长点了点头,却下意识往包厢角落扫了一眼。两名宪兵立在那里,像两棵被移植进室内的树,不动、不语,目不斜视。那种静,让人无处安放视线。
他忽然心里发毛,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参谋察觉了,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替他补一道看不见的缝:“已经向侍从主任打听过了,是中美情报合作的事。司令部那边,很满意。”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
处长这才松了一口气,胸腔里那点紧绷缓缓退去。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多心了,脸上浮出久违的轻松。
“那……升中将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试探,“大概还有转圜?”
话音尚未落定,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总司令。
是侍从主任。
处长微微一怔,随即换上官场里最熟练的笑容,几乎是立刻迎上去:“主任辛苦。”
侍从主任态度客气,却疏离得很分寸:“总司令公务繁忙,今晚不克前来。请处长先用。我奉命,替总司令送一份礼。”
“礼”字落下,处长心里轻轻一跳。
参谋随即捧着一只玻璃框进来。
灯下,纪念牌冷冷发亮。——
「空军总司令部颁
中美合作 功在国家
情报处长樊任先荣退留念」
璃框下,一只锦盒半开,一枚勋章微微闪光,像是早已等在那里的句号。
处长怔住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看着满桌热菜,又看向那一框已经替他写完结局的“荣退留念”,忽然笑了。
“荣退?”
“我退伍了?”
“这事……怎么也没人先告诉我一声?”
笑声在屋里荡开,又很快散掉,没有回音。
侍从主任迟疑了一下:“处长……?”
处长收了笑,咽了口唾沫,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无效的整理。他直起身,神情忽然变得异常严肃。
“是因为我替老部属具保?”
侍从主任点头,没有回避:“具保签结,已经呈报司令部。司令裁示——该员一生戎马,半生空军,一时失足,其情可悯。案件已归档,不会再生枝节,请处长放心。”
处长听懂了。
问东,他答东北。
他明白了。
半生官场,就停在这里。
奇怪的是,他反而轻松了。
他一甩筷子,把包着的巾布甩到一旁,像是终于不必再维持整洁,开始夹菜,大口吃着,毫不讲究。
“哈哈。”“替我谢谢总司令。”
侍从主任起身告辞。
就在门将合未合的一刻——
“碰。”
筷子被拍在桌上。
“我要上大签。”
侍从主任一愣。
处长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该说的话。
“我那老部属,从新人带起。”
“现在——”
“残废了。”
他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想替他,拿一份退伍金。”
侍从主任迟疑:“这……恐怕不合程序。”
处长笑了一下,不急。
“解编的保密局,不也有不少自新人员?”
“原本立场不同,最后一样用了。”
“解编之后,该给的,不都给了?”
他举起那枚勋章,在灯下看了看。
“二等勋章,国家名器。”
“我资格不够。”
他说得很清楚。
把勋章放回锦盒,推过去。
“请收回。”
“我只要我老部属的退伍金。”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侍从主任无话可说,只得起身。
门合上。
满桌佳肴,只剩处长一人。
他吃得很快,又吃得很认真,像是要把一生缺席的宴席都补回来。可越吃,屋子越空,空得像已经提前替他送了行。
他低声哼起小曲,自斟自饮。
“今夜吃酒醉……”
“和衣而卧……”
“嫁坟场……”
“警醒了……”
“梦里南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