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断线 ...


  •   江温言慢慢转过来。

      两人隔着八年的距离对视。

      八年能改变什么?

      江温言脸上没什么表情,疏冷的直睫下是清亮的,一种比冷漠更让季逢时心悸的情绪,她在想怎么逃。

      季逢时读懂了这个眼神,心脏像被摔在地上。

      她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视线瞥过她捂在小腹上的手。

      “在这等我。”

      她没给江温言拒绝的机会,走得很快,像是害怕回头看见江温言离开的背影。

      热牛奶的杯壁有些烫,一下下刺激着她僵硬的神经——季逢时,你疯了。

      你发誓不再冲动,你发誓不要再见她,你发过誓的。

      快步走过拐角,她的步子慢了下来。

      江温言还在那,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眉眼温和的漂亮女人,穿着质地上乘的驼色风衣,正低头与江温言说话,肩上挎着那只包。江温言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热可可。

      季逢时认识,她刚刚走过那家店,但没停,因为她记得江温言不喜欢,总是说它太甜太腻。十七的江温言。

      也对。人都是会变的。

      她站在拐角,注视着两人亲密的举动。江温言瘦了,清瘦的肩线藏在单薄衣料里。

      应该是从温暖的地方回来吧。

      那瓶热牛奶攥在掌心,烫得她眼睛生涩。

      季逢时深吸口气,走了过去。

      “抱歉。”她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认错人了。”

      江温言直视着她,茫然一闪而过,惊愕,和季逢时辨认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唇,像是要说什么。

      季逢时没给她机会。

      她走得很快,始终没回头。

      “季逢时!“

      她没回头,海市还在下雨。

      她站在檐下,把热牛奶给了收垃圾的阿婆。

      ——

      舒予开车很稳。她侧头看,小陶窝在后座睡着了,江温言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机场到LK不过四十分钟车程,因为雨天生生堵了一小时。窗外的霓虹被雨丝搅成一片片彩色光晕。

      “坐。”办公室,舒予把外套搭在椅背,语气随意,像上属最普通的问话,“刚才那位?”

      见江温言捧着没动一口的可可,她又说,语气带点温温的笑“看你要追,急的什么样。”

      “季逢时。”她念这个名字,很轻,像是每个字都抵着血,“就是那个……”

      “嗯。”舒予打断她“我知道。”

      舒予知道,她见过师妹最狼狈的样子。

      那是江温言到米兰的第一年。

      她改稿到深夜,在客厅发现了江温言。她抱着膝坐在冰冷的地上,对着墙哭,没有声音。

      舒予走过去才发现她在挠自己的手臂,细瘦的小臂上红白交错,渗出颗颗血珠。

      “温言?温言!你干什么——”

      她掰不开江温言的手,只好死死抱住她。

      舒予那时以为是她奶奶的事,后来才知,那天只是普通的某月某日,只是江温言在某个社媒上看到了一个名字。

      “我感觉她应该是误会了什么。”舒予语气故作轻快,“她远远就盯着我,我还以为妆花了呢,”

      “我有什么值得她误会的?”江温言自嘲笑笑,“恨我还来不及。”

      “是我推开的她,她肯定是恨我的”

      舒予把凉透了的可可抽走,拍拍她的手背“别想太多,晚上加个餐,倒倒时差,别又熬瘦了”

      江温言不是不想喝,她只是一直在想季逢时那个表情,从紧绷的,带着一点期待的,变成空白。

      她离开时走得很快,怕慢一步就会后悔。

      那天也是这样,她转身时不敢回头。

      现在轮到季逢时把她留在后面了。

      ——

      季逢时在地库坐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干涩。铃声响时她正在用力眨眼睛。“小季总,季董说您不用来了,会议提前了。”

      “嗯,知道了。”她平静地应,把手机倒扣在副驾。

      姐姐不需要她,她早就习惯了。

      只要不抱期待。

      Taycan的引擎在空旷的地下显得格外响。她在车流中游荡,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常铭楼下了。

      十点。陆家嘴昼夜不息的灯火冷静地明亮。那栋楼像吞吐着权力和欲望的巨兽,盘踞江畔。

      她在这长大,看它吞掉了很多人——对手,盟友,爷爷,父母,还有姐姐。

      她一层一层往上爬。每次爬上来,姐姐都在更高处。

      她按了四十八。扫了门禁。季见微的办公室风格冷硬,灰白色调,亦如其人。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漏出的灯光,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

      “……药吃了,今天还没吃。”

      林挽之今晚应该没值班。

      细微的水声,杯子放下,季见微轻轻嗯了一声。

      “乖。”林挽之笑了笑,语气轻快,“小时不是今天出差回来吗?怎么没见……”

      “让她来添乱?”季见微声音不大,很平静,是她惯有的,用最轻的语气,理所应当的傲慢。“今天差点和他们吵起来,她来了起什么用?”

      季逢时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忽然觉得好笑,迈过这步,能看见温暖的灯,她最亲的人。

      但她从来迈不过去。

      ——

      嘉天汇的夜很静,能听见呼吸。季逢时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来。这样像抱住自己。

      她已经很久没被抱过了。

      上一次的记忆有些模糊。

      父母会抱她,教她种花,后来死了。

      姐姐会抱她,父母去世那几年,季见微会在每个深夜抱紧她,“阿迟不怕,姐姐在。”。后来她连她的办公室都进不了。

      江温言也抱过她。十七岁,摇摇晃晃的公交。江温言埋在她肩头,眼泪浸湿卫衣。她心跳不受控时,以为这是承诺,你不是一个人了。后来江温言松了手。

      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腿侧有阵阵的痛。

      人由线连接。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说人出生的时候,脐带被剪断,那是第一次孤独。后来人用一生去寻找新的连接,新的线,好让自己不再是孤岛,不再独活。

      可如果所有的线都会断呢?

      如果每一次你以为连上了,最后都会被剪断呢?

      父母。姐姐。江温言。

      一个一个,有的走了,有的远了,有的推开了她。

      而她竟然还活着。

      她竟然在这世间独活了这么久。

      她不仅还在,她还攒了很多钱,还升了副总,开会、谈判、签合同。

      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一个成功的、体面的、什么都不缺的年轻人。

      没有人知道她会在深夜蜷在床上,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断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