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你，至鲸歌尽处》许勋晓

7、“宋疏，你能变个身吗？” 过了许久，

　　过了许久，宋玉莹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打那个电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宋玉莹说完这话，整个人瘫软下来。

　　她如何能想得到，那个她曾经付出一切去相信的少年，如今变成了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又重新站在了在她的面前。

　　“哼。”吴启山一脸得意。

　　宋玉莹疯了。她尖叫起来：“是！我何止下贱！我还瞎了一双眼，当年看上了你。猪油蒙了心，这么多年过去，还想着再信你一回。”

　　宋玉莹的这十几年，生活在等待、压抑、痛苦和作为母亲的责任里。她过的每一秒，都是岁月的挫磨，那痕迹留在她粗糙的手上、日渐发白的头发上，还有一天比一天更显老态的容颜上。

　　她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被无数目光追随的少女。

　　吴启山的这段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所有等待成空，她的所有希望覆灭，她的所有信仰崩塌。她甚至无法在正义和公理面前抬起头。

　　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呢？

　　人，如果活着，只是给世界造成麻烦的话，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第二天，宋疏醒来之后，发现床边的桌子上留了存着唐昊抚恤金的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这些年我过得太苦了。

　　过去的十几年，我的生活里只有你。

　　现在，我想去寻找自由。

　　让我走吧，别找我。

　　母留。”

　　需要面对这一切宋疏，还只是个初中生。再聪明、再懂事，也只是个初中生。

　　唐爸爸的突然死亡，猝不及防出现的生父，耸人听闻的杀人计划，将他丢下逃跑的母亲。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闪电劈在了他尚稚嫩的心上。

　　如果是一个成年人，他可以借酒浇愁、可以怨天尤人、可以蓄意报复。。。可他还是个孩子。

　　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他甚至找不到一种正确的情绪可以用来应对眼前的一切。

　　于是他失去了情绪。

　　他很累。他陷入了很长时间的睡眠。

　　再醒来的时候是三天之后了。

　　吴启山不太管他，只派了人接送他上学。

　　吴启山很少回家。回家也总是喝多了的样子，有时候会打人。

　　但是他清醒的时候，会教宋疏打架，告诉他，这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谁厉害谁说了算的。

　　这可能是吴启山给宋疏的唯一礼物了。

　　只是哪怕作为这仓皇又可悲的命运的赔礼，未免显得太过小气。

　　对于那个眼神里的所有星光，在一瞬间被掐灭的小宋疏来说，吴启山真的，只是个纯粹的掠夺者，贫瘠、暴力、一无所有。

　　留在海边民宿的几个人会陪宋疏训练。民宿三楼的拳房里，留下了宋疏十三岁时候的全部汗水和血水。练到沙袋的回弹让头脑眩晕，练到对面拿靶的陪练都躺在地上动不了一点。

　　宋疏很快能打赢吴启山了。

　　宋疏很有天赋，出拳出腿都是教科书一般的准确。保持每天早上跑步让他有着惊人的体力，机敏的反应力让他对对手的反击总能做出完美的预测。

　　他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可以自己制造陷阱，逼着对方露出破绽，然后再直击命脉。他就像是一台能够精密计算的战斗机器，让他即便在身高和体重都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也能克敌制胜。

　　宋疏说想去寄宿学校。他有烈士子女的教育优待，钱方面也不是问题。吴启山管不了他，想去就去吧。

　　那以后，他们很有默契的不会在对方在家的时候出现。吴启山当然不止这一个房子，光是荣城就有三处固定住所。要打点的生意越来越多，吴启山跑外地也就越来越勤。

　　宋疏则会在听说吴启山要回来的日子里折回学校。

　　他们彼此都从没把彼此看成是亲人，可能是仇人吧。有默契的仇人。

　　宋疏始终觉得，宋玉莹因为他的存在痛苦了半生。这世上，所谓的爱，不过是互相牵绊的借口。爱除了负累，什么都不是。所以他妈妈才会想离开他。

　　离开爱的人，他才能获得自由。

　　宋疏就这么一点点长大。在一个灰色的世界里，孤独却平静的面对一切。

　　虎鲸帮日渐壮大，已经是整个荣城第二大海盗组织。

　　宋疏高中刚入学的时候，民宿的人照常一周一次穿着黑西装送他上学。班上有人认出了黑西装上的虎鲸胸针。

　　有一天，宋疏看到课桌里塞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我知道你的秘密，晚上八点来操场见我。

　　宋疏把纸条丢进了垃圾桶，没有在意。

　　这个寄宿高中分数不低。但是因为是私立，有一批学生可以花钱走择校进来。所以不学无术的有钱孩子也不是没有。

　　过了两天，宋疏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打扫卫生。外面走进来了四个男生，宋疏没见过他们，只见一个比一个大块头。

　　一个领头的走到宋疏面前，：“哟，听说你是虎鲸帮家的人啊？怎么样，你们家害了这么多人，想必你也不是什么善茬吧？”

　　宋疏继续扫地，好像什么都没听到。那人挤他，他往边上避了避，就像绕开地上的蟑螂。

　　“哟，还是个聋子？”那人伸手去拍他的肩。

　　宋疏反手一扣，顺势一转。那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摔倒在了地上。

　　剩下三个人赶紧上来帮忙。只可惜这几个人徒有气势，打架却毫无章法。空间逼仄，第一个人挤过课桌走过来，已然是脚步不稳了。宋疏看准时机，朝他膝盖内侧勾了一下，那人一声闷哼，整个人扑通跪倒。

　　后面俩人想要靠近，无奈被挡住了，宋疏这时候抡臂把扫把甩了过去。扫把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正中俩人的胸口，俩人重心不稳，一人摔到了边上的椅子上，另一人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后退两步，又被后面的桌子绊到，摔了个四仰八叉。

　　“知道不是善茬还不躲远点？”宋疏的语气里还是没什么感情。

　　那几人犹豫着，不知道还要不要往前冲。宋疏上前把扫把拿了回来，把灰屑都推进簸箕、倒进垃圾桶里。接着他拎起垃圾袋走到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道：“麻烦把课桌椅都摆回去。”

　　毕竟桌子椅子都是他们弄乱的，不应该由做值日生的宋疏来承担这个后果。

　　宋疏当天的反应不仅激怒了这几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更相当于亲口承认了自己与虎鲸帮扯不清的关系。

　　这几个人打架上是一点便宜都没占到，面子抹不开，想方设法的要让宋疏难堪。很快，宋疏是小混混这件事在整个高一年级传开了。

　　尤其是在男生宿舍，故事格外的具体。一开始只说他打架时候会突然变大，拿着扫把居高临下，一挑四也不在话下。后来就慢慢传成了宋疏能突然变成深海怪物，用巨大无比的爪子突袭人类。甚至还有说他只要一声低吼，就能用声波对周围的人类全部造成晕眩效果之类的。

　　宋疏很快被换到了单人宿舍。班里的学生也都对他敬而远之。

　　宋疏没什么感觉，他照例早起跑步，晚自习结束之后一个人回到宿舍。

　　有时候，班里胆子大的男生会趁着人多时候凑到宋疏的课桌边：“宋疏，你能变个身吗？”

　　宋疏放下笔，慢慢抬起头，用他惯常冰冷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个男生。

　　其实宋疏没大听明白这句话在说什么。

　　周围瞬间一片肃静。

　　那男生很识相的自己走开。对不起，是我太大声了。

　　关于宋疏离奇的身世和超强的运动能力，在女生宿舍里则以另一个形式传播开来。有人说他身世凄苦，沦落海盗集团是不得已的。还有人说他其实是警察的孩子，海盗什么的都是卧底任务，但是这一点不可以到处乱说，否则会影响执行任务的。

　　一些女生自发组织起了“守护宋疏小分队”，给他每天送牛奶和能量棒。

　　宋疏以为是学校新发的课间餐，怪不得这学期伙食费涨了。

　　有一回，隔壁班的女生课间偷偷摸摸往宋疏抽屉里塞牛奶，被他们班男生抓了个现行。

　　“哟，就宋疏有啊？我们的呢？”一个男生吊儿郎当的说，边上几个男生配合着挡住了那女生的去路。

　　那女孩儿哪想到还有这么个环节啊。听说其他队员送东西都很顺利的，从来没被发现过，怎么就她这么倒霉。em…虽然他作为其他班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行迹确实是可疑了一点。但是她也是和其他队员争取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的，并且说好了只由她送这一次。本来以为问题不大的，没想到闯祸了。

　　怎么办、怎么办。

　　这女孩儿吓得满脸通红：“要不……要不，我现在给你们去买？”她边说边掏口袋里的钱包，想确认一下钱够不够。

　　好巧不巧，这时候宋疏进来了。

　　好嘛，一群男生围着一个女生，还逼着人家掏钱。

　　宋疏快步走了过去，那群男生自发自动的变成两列，给人让道。

　　宋疏对着那女孩说：“把钱包放回去。”

　　那女生的心情瞬间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她哪里是倒霉啊，她简直是幸运女神的VIP大客户啊。一定是她多年积攒的功德，终于被上天看见了。

　　她双眼已是星星眼，只是心情太过激动，啥话也没说出来，只憋出来一个“啊”字。

　　宋疏转过身，正想对那几个男生说什么，发现身后根本没有人。周围的男生抓头发的抓头发，看表的看表，找试卷的找试卷，大家都很忙的样子。宋疏有点脸盲，诶，刚才是哪几个在这儿站着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