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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碎片 那天夜里, ...

  •   那天夜里,陆悦可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没有身体,只有听觉。她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中,四面八方都是声音。不是恐怖副本里那些精心设计的声音,是日常的、琐碎的、不值得被记住的声音:有人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沉稳;有人在翻书,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声折角的脆响;有人在远处笑,笑声很轻,像怕吵醒谁;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太低,低到只有气流的震动,她听不清内容,但知道那是一个名字。

      她的名字。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泪痕。她不记得自己哭过,但脸是湿的。

      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系统面板。小白的头像还在,像素眼睛闭着,呆毛耷拉下来,像是睡着了。她没有叫醒她。昨晚的事情——另一个自己消散在副本里,记忆碎片融合——对一个灵体来说,消化这些需要时间。陆悦可不知道灵体消化信息的方式是什么,但她尊重沉默。

      手机上有江临的消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四个字:【它又说话了。】

      她没有立刻回复。先烧了水,泡了一杯茶,坐在书桌前等天亮。窗外有鸟叫,很脆,很短,像石子落在玻璃上。她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在数鸟叫的次数。一声,停顿,两声,停顿,一声。不规律的间隔,像江临设计的那段金属拖拽声。

      恐惧和日常之间的界限,在她这里已经模糊了。

      六点半,她回了江临的消息:【说什么了?】

      江临秒回,好像一直在等。【它说了一个词。发音不太清楚,但我反复听了几遍,像是“回家”。】

      陆悦可端着茶杯,看着那两个字。回家。一个不会说话的灵体,卡在数据流里不知道多少年,学会了推送文字,学会了推送音频。现在它说出了第一个词。不是“疼”,不是“冷”,不是“救”。是“回家”。它记得的不是痛苦,是归处。但它还记得归处在哪里吗?

      江临又发来一条:【我查了一下“回家”这个词在系统日志里的出现频率。过去一年,所有灵体助手的发言记录中,“回家”出现了十七次。其中十二次来自已经消散的灵体,三次来自即将消散的灵体,两次来自请求更换宿主的灵体。没有一次来自主动表达的灵体。】

      陆悦可:【所以它是第一个。】

      江临:【是。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陆悦可放下茶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她想起小白说过的话——“你不怕麻烦。”不是不怕,是习惯了。她现在对江临说:【高兴。它说话了。这就够了。】

      江临没有再回复。但陆悦可看到他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编辑中”。他在工作,在副本里,也许正在用声音回应那个灵体的第一次开口。

      上午九点,系统弹出了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第三阶段】

      【类型:品牌建设】

      【内容:宿主需在“悦可幻境”品牌下,完成至少三个独立副本(已完成的“废弃病院”“解剖室”计入,纯音频副本“听”因类型特殊,不计入常规品牌体系)。完成后,系统将解锁“品牌展示页”,允许宿主自定义品牌标识及宣传语。】

      【当前进度:2/3。】

      【额外奖励条件:第三个独立副本的玩家平均评分需达到90分以上。】

      陆悦可看着那个“90分”,没有感到压力。不是因为她自信,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有小白,有江临——不,江临不是她的,是合作者。但她有小白。

      她转头看向右下角。小白的头像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早。】

      “早。”

      【你昨晚哭了。我听到了。系统的麦克风一直开着。】

      陆悦可没有否认。“做了一个梦。不记得内容了,但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了一行字:【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灵体不会睡觉,但我好像进入了一种类似睡眠的状态。梦里有很多声音,我都听过,但不记得在哪里听过。有一个声音反复出现,是一个女人在叫我的名字。“小白。”叫了很多遍。声音很温柔,像在哄我睡觉。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陆悦可想到了林小禾。那个出现在护士服衣领上的名字,那个出现在便利贴值班表上的名字。姓林。和小白同姓。她问系统:【林小禾和林小白之间有什么关系?】系统沉默了三秒,弹出一行灰色的字:【该信息需要宿主解锁“品牌展示页”后方可查询。】门槛。又一个门槛。陆悦可没有追问,但她把“林小禾”三个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了电脑屏幕的边框上。每天都会看到。

      下午,她开始构思第三个独立副本。

      前两个——“废弃病院”是心理恐怖,“解剖室”是心理加血腥混合。第三个需要不一样。不是为了不一样而不一样,是为了展示“悦可幻境”的能力边界。她需要让玩家知道,这个品牌能做的不仅仅是医院,不仅仅是尸体,不仅仅是福尔马林和手术刀。她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闪烁,像一只耐心的眼睛。

      她想了很久。然后打下两个字:电梯。

      电梯。一个任何人都坐过、任何人都不会多想、但任何人都曾在某个深夜独自乘坐时闪过一瞬间不安的空间。封闭,狭窄,你无法控制它停在几楼,你无法控制门打开之后外面站着谁——或者什么东西。这是比医院更普世的恐惧场景。不需要特殊背景,不需要复杂的世界观设定。每个人都能理解,每个人都能代入。

      她在文档里写下框架:玩家进入副本时,发现自己站在一部电梯里。电梯按钮面板上有十二个楼层,但实际建筑只有八层。多出来的四个按钮,没有数字,只有符号:一个圆圈,一个三角,一个叉,一个问号。玩家必须选择按下其中一个。不同的选择会通往不同的楼层。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立的微型恐怖场景,彼此之间有隐性的线索串联。玩家需要收集所有线索,才能解开电梯的谜题,到达真正的出口。

      不是传统的线性副本,是分支结构。每次只能体验一条分支,需要多次游玩才能看到全貌。这对玩家来说是一种折磨——他们必须在恐惧中反复回到原点,重新按下按钮,重新面对未知。但对设计师来说,这是一种乐趣。她可以在这四个分支里塞进完全不同的恐怖类型:一个分支是心理恐怖,一个分支是血腥恐怖,一个分支是声音恐怖(向“听”致敬),一个分支——她不打算做恐怖。第四个分支,她要做一个温暖的、安静的、让人不想离开的场景。玩家在那个分支里不会受到任何惊吓,只会看到一间普通的客厅:沙发上有毛毯,茶几上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窗台上有一盆绿萝,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播天气预报。他们会觉得走错了副本,会觉得是不是系统出了bug。但他们会坐下来。他们会坐在那张沙发上,端起那杯茶,看一会儿电视。然后他们会想哭。因为他们在恐惧中走了太久,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感到安全是什么时候了。

      陆悦可写完第四个分支的设定,自己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她不确定这个设计能不能过系统的审核。一个不恐怖的恐怖副本分支,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她不想改。恐惧的反面不是平静,是安全感。只有让玩家先感受到安全,再把他们推回恐惧,那种落差才是最致命的。但如果一直恐惧,人就麻木了。她需要那间客厅,就像一场戏需要幕间休息。不是给演员休息,是给观众——让他们放下戒备,然后再一次抓住他们的喉咙。

      她把这个框架发给了江临。

      江临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二十分钟。他应该是在看,在看每一行字,每一个分支的设定。然后他发来一条:【第四个分支,你确定?】

      陆悦可:【确定。】

      江临:【系统可能会判定为非恐怖内容,扣分。】

      陆悦可:【那就扣。90分的目标我不要了。但这个分支必须留。】

      江临没有再反对。他只是发来了一条技术性的建议:【第四个分支的客厅里,放一面镜子。不是吓人,是让玩家看到自己。他们在副本里走了这么久,可能已经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让他们看看自己。疲惫的,紧张的,但还活着的自己。】

      陆悦可加上了。

      她开始写电梯的详细设计。按钮面板上的十二个楼层,真实存在的只有八层。剩下四个按钮是假的,但按下之后会激活隐藏楼层。符号的含义——圆圈代表循环,三角代表选择,叉代表终止,问号代表未知。玩家不知道这些含义,但他们会在各个分支的线索中逐渐拼凑出来。每一个分支的微型场景,都会给出一条关于符号的暗示。圆圈分支里会有一个不停转动的轮盘,三角分支里会有三条岔路,叉分支里会有一扇写着“禁止入内”的门,问号分支就是那间客厅——客厅的茶几上,那杯热茶的水蒸气会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的形状,是一个问号。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母亲发来消息说已经到家了,冰箱里的排骨吃完了,又买了新的。陆悦可听到门口有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可可?你在家吗?”

      她合上电脑,走出房间。母亲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一个装着菜,一个装着水果。父亲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瘦了。”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了这两个字。

      陆悦可接过塑料袋,拎进厨房。母亲跟进来,打开冰箱,皱了皱眉。“排骨呢?你说你做了排骨,我怎么一块都没看到?”

      “吃完了。”

      “全部?”

      “嗯。”

      母亲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系上围裙,从袋子里拿出两根排骨,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的声音,和陆悦可梦里听到的切菜声一模一样。均匀,沉稳,像一种古老的信赖。

      陆悦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鬓角有几根白发,灯光下很明显。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没有回头,只是说:“去休息吧。饭好了叫你。”

      陆悦可应了一声,转身回房间。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间客厅——她在副本里设计的那间客厅——和她的家太像了。毛毯,茶几上的杯子,窗台上的绿萝。她不是在设计一个虚构的安全屋,她是在把自己的家搬进了副本。她最想回去的地方,不是哪个神秘的位面,不是哪个幻想中的世界。就是这里。这个厨房里有切菜声、客厅里有电视声、母亲会叫她吃饭的房间。

      她坐到电脑前,在电梯副本的设计文档里加了一行字:第四个分支的客厅,窗台上除了绿萝,再加一盆茉莉。母亲喜欢茉莉。每年夏天都会买一盆放在阳台上,花开了,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小白的头像亮了一下。她没有发文字,只是弹出了一张图片——像素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电脑前,身后站着一个像素小人,小人的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没有颜色,只有黑白灰的像素块。但陆悦可看得出来,那个女孩是她。那个小人是小白。

      她保存了这张图片。放在桌面上,和那朵花的截图放在一起。一个叫“第一桶金”,一个叫“有人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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