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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灾难现场 灰棚火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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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棚下的火越过第一根灯桩时,薛蒙已经把黄灯扛上肩头。
青黑火线贴着雪层行进,先咬住棚脚的黄符,再沿旧护纹钻向坡心。符纸尚未烧起,墨线已成焦黑,朱砂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浸满冷油的泥水。
南棚顶上仍压着积雪。
火从地底来。
灰布鼓起几个黑泡,棚中传出一声咳嗽。咳声被烟压住,响到一半便断了。
粥棚前的人齐齐转身。
有人认出南棚方向,端在手中的碗翻进雪里;有人拨开身前老弱,直奔灯线。莫兰子拔剑横在锅架前,剑锋未出鞘,硬是将最先冲来的两个人截了回去。
“退后。”
“我娘还在里面!”
“我弟弟也在!”
“让开!”
莫兰子的后腰抵住锅沿,剑鞘压低,封住众人脚下的空隙。
“你们冲过去,外面的路先断。”
一名妇人抓住她袖口,指甲几乎掐进皮肉。莫兰子未推人,剑鞘往下一沉,卡住妇人迈向黑纹的膝弯。
药棚门口,祖大冲从门板上撑起半身。
他右肋还封着针,动作一大,衣下便透出血色。师昧一掌按住他的肩,将人压回毡上。
“别动。”
祖大冲盯着南棚:“昨夜他们要了七碗粥。”
莫兰子隔着人群回头:“六碗。”
“怎么会是六碗?”
“第七碗是你端过去的。”
祖大冲怔了怔。
莫兰子咬紧牙关:“你挨了一掌,回来吐血。忘了?”
祖大冲嘴角动了一下,笑意终究没能撑起来。
“棚后还有隔间。”他抓住师昧的袖边,“我没进去过。里面至少六个人。”
楚晚宁已经走到坡心。
他未靠近南棚,目光沿着黑火去向扫过粥棚、药棚和伤车。旧驿坡能行动的人几乎都压在这一圈黄灯里,任何一处灯线断开,坡内便会先乱。
“薛蒙。”
薛蒙抬眼。
“线别断。”
轻车内,萧玄维掀开车帘。他看不清棚门,只能看见黑火沿雪下旧纹向西分流。
“南棚下面有旧排油沟。”
他的气息被冷风截断一节,手掌仍压着照微木匣。
“第一灯一拔,火会顺沟进药棚。”
薛蒙看了一眼离棚门仅数丈的药车,将黄灯杆往肩窝一沉。
“粮车不动。药棚外补灯,坡口收短绳。”
两名死生之巅弟子奔向西侧。
“所有人退进黄线。谁踩黑纹,先把人打回来。”
灯杆落进雪中,黄光压住棚前火线。青黑火退回土缝,仍有细焰绕着灯杆底部游走。
薛蒙抬高灯头,在南棚与坡内之间送出一条窄路。
“墨燃。”
见鬼已经贴地而出。
藤梢穿过灰布下缘,才入棚门,翠色木纹便覆上一层青黑灯油。油气不燃藤叶,却紧黏在纹路间,发出木皮绷裂的细声。
墨燃腕骨一坠。
“地下全是油。”
猫大人沿着尚未起火的石沿走近两步。它未踏入黑泥,只抬起杖剑,以剑鞘指向棚门脚边那盏暗灯。
“灯位移过。”
众人看向那盏灯。
灯杆下端沾着新泥,旧孔却在棚后,距原位数步。门脚这处本不该设灯,灯下护纹却被人接进了排油沟。
猫大人金瞳映着黑火。
“有人拿它接了主灯线。”
棚梁传来一声闷响。
墨燃手腕翻转,见鬼分成三股。两股缠住前梁和断柱,第三股卷开堵住门口的湿毡。门板后有人闷哼,声音压得极低。
“门后有人。”
刑捕风肩甲还未拆完,银针扎在裂开的伤口两侧。他从药棚前站起,握住那柄断刀。
天不绝隔着布帘骂道:“你再往前走几步,我便替你把尸袋缝得宽些。”
刑捕风已经来到灯下。
“我进去接人。”
薛蒙侧过灯杆,为他压住影子。
“贴着灯走。”
灰布被断刀挑开,热烟与冷油腥气一同涌出。刑捕风俯身钻进棚内。左侧断墙正在落土,右侧黑火紧贴靴边,窄路仅能容一人侧身。
门板后压着一名老人,胸口以下被断木与湿毡卡死。更深处还蜷着一个年轻人,头脸罩在灰布中,手里攥着一块木牌。
刑捕风先抓住老人肩背。
他的靴底刚压实,黑火便沿鞋边缠上脚踝。
薛蒙将灯头往下一压。
黄光撞进黑纹,灯罩发出一声脆响。青黑火退开,缠在杆身上的旧麻绳却勒进薛蒙掌心。先前留下的伤口尚未收拢,鲜血很快染透绳结。
刑捕风倒退着将老人拖出。
师昧带人接过门板。老人尚有气息,嘴里全是灰沫,每次喘息都带出一串黑色泡沫。
“再去。”
刑捕风转身进棚。
薛蒙把灯向前送了一步。
“墨燃,墙边。”
见鬼卷住年轻人的腰身。那人衣襟浸满灯油,手指却死死扣着木牌。藤鞭拖动时,指腹被焦木磨破,仍不肯松开。
黑火顺着见鬼向外攀来。
墨燃腕间稳灵符骤然发热,银扣压进骨节。他未收鞭,只喝了一声:
“灯!”
薛蒙把黄光斜压到见鬼上方。
火舌脱离藤身,转而扑向灯杆。杆尾被撞得横滑出去,薛蒙反手扣住木节,粗木从掌心碾过,留下几根深扎的木刺。
“拖!”
见鬼骤然收紧。
年轻人被藤鞭扯出棚门,刑捕风扑上去接住,两人一同滚回黄线。
师昧半跪下来封住伤者心脉。木牌仍扣在那人掌中,手指已经冻僵,强掰便会伤到筋骨。
一名穿旧青灰袍的城籍司文吏抱着册页赶来。他叫百无缺,早先一直在粥棚下替祖大冲补录伤民。此刻也不问姓名,只将伤者衣着、年纪和木牌残字记入空格。
木牌中央只剩一个烧焦的偏旁,辨不出完整名字。
百无缺写下“待醒问”,合住笔锋。
棚内又传来一声喘息。
比先前那一声更急。
见鬼越过木箱,藤叶刚探下去,焦符缠成的黑影便从地面扑上来。它不碰藤身,盘在木箱后方,把那处微弱的活气压在油烟里。
薛蒙抬脚便要进棚。
身后传来灯钩断裂声。
第二根灯桩熄了。
黑火沿旧护纹折向坡内,粥棚与药棚同时乱了起来。数名灾民听见南棚里的喘息,眼神被火光牵住,越过莫兰子冲向黑纹。药棚中也有人挣开药布,喊着早已失散的亲人,拖着伤腿往外爬。
最先冲来的妇人撞翻了粥瓢。
滚水泼进雪泥,白汽卷住黄灯。灯影一乱,更多人往南棚挤去。
薛蒙迈出的脚停住了。
棚内有人尚活,距门不过数丈。墨燃托着棚梁,刑捕风肩伤已经裂透。薛蒙若冲进去,或许还能多拖出一个人。
药棚与粥棚之间,十余名伤民正被火影带向断开的灯线。
楚晚宁按住将倒的灯绳。
“线断,药棚先乱。”
他未替薛蒙作答。
又一只灯钩从断座上崩开。
薛蒙盯着棚门,胸口起伏一次,转身扛住倾向坡心的灯杆。
“墨燃,里面交给你。”
墨燃抬头。
薛蒙将杆尾卡进第二灯桩的断座,黄火重新照亮粥棚与药棚间的通路。
“我守线。”
冲在最前的妇人抓住灯杆,掌心被黄符烫出一片赤红。薛蒙扣住她肩膀,把人按回灯内。
“你叫什么?”
妇人哭得喘不上气:“我女儿在里面!”
“她叫什么?”
“阿禾。”
“全名。”
“张禾娘,禾苗的禾!”
薛蒙转头:“百无缺,记。”
册页翻开。
百无缺落下张禾娘三字,后面写:
南棚火中未见。
亲母认。
妇人看见那一格,挣得更狠。
“写名字有什么用?她还在里面!”
灯杆被人群撞得一震。
薛蒙将她交给莫兰子。
“看住。”
莫兰子收剑入鞘,一手扣住妇人手腕:“交给我。”
有人仍在往前挤。
薛蒙抬起灯杆,重重顿进雪里。黄火沿地面铺开,擦过众人脚尖,最前方几人被符火逼退,后面的人撞作一团,终于停住。
“想救人,就把路让出来。”
他的嗓音已经发哑。
“再有人冲线,我先打断他的腿。”
坡内脚步停了。
南棚里,见鬼卷住木箱向外拖。盘在箱后的黑影随藤鞭爬出,焦符贴着灰布翻卷,棚脚下整条油沟都亮出青黑火色。
一道粗黄符从坡口外贴地飞来,正钉在火线分岔处。
黑火被截成两段,雪下发出湿布撕裂般的怪声。
一只灰头土脸的小兽钻过断墙,嘴里叼着半截焦灯芯。它还想往下咽,一只大手已揪住它后颈。
“吐了。”
来人身着黄褐道袍,背后负着沉重法匣,袍角沾满符灰。小兽含混叫了一声,仍不肯松口。
“阿哇。”
焦灯芯落进雪里,尾端渗出一滴青黑油珠。
猫大人认出了来人。
“望道师。”
望道师看过棚脚与断线,问得干脆:“晚没晚?”
“人还在。”
他把阿哇夹在臂下,从法匣中抽出三根粗符桩。第一根钉在油沟源头,第二根截住通往药棚的旧纹,第三根砸进南棚后口。
符桩入土,黄光在雪下合拢。
青黑火线被截成几段,挣动数次,再也无法沿主灯线向坡内蔓延。
“地下归我。”
望道师掌心压住第三根符桩。
“上面救人。”
墨燃趁机拖开木箱。
箱后蜷着一个孩子,嘴里塞着湿布,脚踝缠满火纹。孩子睁着眼,已无力出声,见鬼缠住腰身时才抖了一下。
“找到了。”
墨燃将人卷向棚门。
刑捕风扑过去接住孩子。
东侧木榫同时断裂。
棚梁砸下,见鬼两股仍托着前梁,余下一股缠着孩子。墨燃手腕强行一折,把孩子先甩出火线。
刑捕风抱住人滚回灯下。
梁木轰然落地,灰布、断柱与焦木封住棚屋后半。火星从门内喷出,那道尚能听见的喘息也被闷响截断。
薛蒙肩上的灯杆向前一倾。
“里面还有人!”
墨燃已冲到坍塌处。见鬼卷住横梁向上拖动,梁下油泥连着墙根往里陷,黑火从裂口涌出,直扑他的腕骨。
望道师一符压住裂口。
“底下是油沟。硬掀,整座棚都塌。”
张禾娘的母亲发出一声尖叫。
“阿禾!”
她再次扑向灯外,其余人也被这一声带动。药棚里有人扯断护脉线,门板倾向泥沟,粥棚前刚稳住的队伍又挤成一团。
薛蒙盯着坍塌的棚后。
那几丈距离仍在眼前。
他却转过身,将灯杆重新抵进断座。
“莫兰子,把人带到锅后。”
“好。”
“死生之巅弟子,补药棚灯绳。”
断绳被两名弟子重新拉起。
“刑捕风,接人,别再进棚。”
刑捕风怀里抱着尚有气息的孩子。他看了一眼坍塌处,最终转向药棚。
“墨燃,先压火。”
墨燃未作声。
见鬼扫过废梁缝隙,里侧再无回应。他收回一股藤影,缠住油气最重的断木,与望道师的符桩一同将残火逼向南棚后口。
青黑火影撞上黄灯。
灯罩裂开一条细纹,薛蒙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杆身从掌中滑出少许,见鬼从侧面卷来,替他托住木节。
“三师弟,你的手撑不住了。”
“去救人。”
薛蒙肩背抵住灯杆。
“别管我。”
墨燃看清他掌中的血,嘴唇绷紧,藤影仍依言撤开。
望道师拍开瓮口,将被黄光逼出的黑影收入其中。封符一落,瓮内撞击数次,终究沉了下去。
棚脚火线随之断开。
楚晚宁以天问压住油沟与药棚之间的缺口。余火仍在南角燃烧,却再也越不过黄灯。
莫兰子把灾民带回锅后,自己提剑守在最前。祖大冲肋下扎着针,坐在门板上敲响空锅。
“都坐下。”
哭声未停。
他又敲了一次。
“等里面的人出来,也别先把外面的人踩死。”
人群逐渐退回黄线。
祖大冲把木勺抱在怀里,看向莫兰子的背影。
“孽徒。”
“干什么?”
“比我凶。”
“你有意见?”
祖大冲摇头:“不敢。”
火烧了近半个时辰。
能够移动的焦梁被逐根拖开,裸露的油沟以粗黄符封住。望道师留下三根符桩,黄光贴着泥面,将残余黑气困在南棚废墟之内。
火中共救出五个人。
老人仍昏迷不醒。
攥着木牌的年轻人脉象暂稳。
孩子咳出黑烟后,哭出了第一声。
另外两人从侧棚夹层被拖出,伤势稍轻,暂时无法说话。
张禾娘仍未找到。
南棚后半坍塌处清出一条通向后口的油沟。沟边散着几块被火燎过的木牌,既找不到尸身,也找不到离棚脚印。
阿哇钻进灰堆,叼出一块焦牌。
望道师才伸手,它已经绕过他,把木牌放到百无缺的册页旁。
牌面仅余半掌,中央留着一个残缺的“禾”字。
张禾娘的母亲扑到黄灯前。
“是她的。”
百无缺将焦牌翻到背面。
“认得刻痕?”
“名字是我刻的。”妇人的手悬在焦边上,抖得无法落下,“禾字右边那一竖歪了。我刻坏的,我认得。”
焦牌上确有一道斜向刻痕。
百无缺看了一遍,未在生死格中落笔。他把焦牌压在张禾娘名字旁,添上四字:
疑似,待认。
妇人盯着空下的生死格。
“她还能活着吗?”
笔尖停在纸上。
百无缺未回答,只把“未见”二字描清。
薛蒙仍守着灯杆。
替换灯绳全部接稳后,他才把杆尾重新插入冻土。右手在此时失去力气,灯杆向旁倾去。
墨燃伸手扶住。
薛蒙这次未甩开他,先用左手确认灯座卡稳,才松开血污浸透的右掌。
麻绳已经磨去旧茧,数根木刺扎进皮肉。手指稍一弯曲,伤口便重新裂开。
楚晚宁看了一眼。
“上药。”
“后口还没封完。”
“有人守。”
薛蒙还想开口,师昧已提着药布和小钳走来。他在灯杆旁放下一只矮凳,等薛蒙自己坐下。
木刺被逐根取出。
薛蒙未去看自己的手。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册页边缘,那块带着半个“禾”字的焦牌压在那里,生死两格依旧空着。
师昧缠好药布。
薛蒙重新托住黄灯。包扎后的手指无法合拢,他便以腕骨抵住杆身。
药棚中的孩子哭出了第二声。
南棚废墟中再无回应。
薛蒙守着那条灯线。
他没有进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