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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猫大人 传讯符飞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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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讯符飞出死生之巅后的第二日,山门外来了一只猫。
辰时刚过,石阶背阴处还压着夜霜。两名守门弟子正在撤换黄罩灯,一人收旧灯箱,一人拿竹帚清理门线边缘的灯灰。
竹帚扫过石缝,阶下响起一声清咳。
两名弟子探头望去。
门线外的山石上立着一只白猫。
它身披窄袖长袍,颈间扣着白玉,腰侧佩一柄细长杖剑。通身雪白,尾尖染着一抹浅灰,金色眼瞳映着山门灯火。一路经过冻土与残雪,衣角和爪尖仍洁净整齐。
白猫垂眼看向石阶。
守门弟子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发现门线旁还积着一撮灯灰。他赶紧补扫一遍,灰末被竹帚推入石缝,仍留下淡淡黑痕。
白猫抬起前爪,点向那处。
“湿布。”
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取来湿布,蹲下擦净石缝。
另一人抱拳道:“敢问阁下名号?”
白猫抬起头。
“妖猫族大剑士。称吾猫大人便是。”
薛蒙与墨燃恰从门楼下经过。
两人原要去查看昨夜封存的北坡灯灰,听见这一句,脚步同时停住。
墨燃望了望白猫腰侧的杖剑,又看那身裁剪严整的衣袍,抬手抵住唇角。
薛蒙压低声音:“你敢笑出来试试。”
“灯灰呛人。”
“今日没风。”
“那便是昨夜吸进去的。”
猫大人耳尖一转,金色双瞳落到二人身上。
墨燃当即站直。
猫大人先看薛蒙腰间龙城,再看他扣在刀柄上的手。
“少年人,收一收你打量野猫的眼神。”
薛蒙手指一僵,立刻撤离刀柄,端正抱拳。
“前辈。”
猫大人审视他片刻。
“薛正雍之子?”
“正是晚辈。”
“眉眼随你母亲,性子比你父亲年轻时更急。”
薛蒙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墨燃偏过脸。
猫大人转向他,目光落在腕间束带上。见鬼伏在袖下,藤纹未亮,一缕木气沿腕骨流过。
“墨燃。”
墨燃正色道:“前辈认得晚辈?”
“听过。一条从前不大听话的藤,一位从前不大惜命的主人。”
墨燃按住束腕边缘:“如今都收敛了。”
“这话由主人自己说,作不得数。”
薛蒙嘴角才动,墨燃便转眼看了过来。
薛蒙立即收住神色。
猫大人不再理会他们,直接问道:“萧承岳之子在何处?”
山门前残余的松快顷刻退去。
薛蒙道:“正在药房养伤。前辈与萧城主有旧?”
猫大人的目光掠过黄灯,落向北方山色。
“故友。”
薛蒙侧身让出道路。
“请前辈入山。”
石阶已经擦净。猫大人踏过门线,沿长阶而上。杖剑与玉扣偶尔相碰,脆响落在黄灯之间。
前山弟子纷纷停步。有人抱着灯箱走出数丈,仍忍不住回头。
猫大人目不斜视。
“初见大剑士,失态也属寻常。”
墨燃深吸一口气,认真望向山外。
薛蒙瞥他:“又呛着了?”
“正在反省。”
猫大人头也不回:“反省时气息散乱,看来功夫还差。”
墨燃哑然。
薛蒙终于扬起嘴角,走出两步后又迅速压下。
药房外,薛正雍已经候在廊下。
他收到山门传讯便赶了过来,外氅只系住上方盘扣。看见猫大人走过青石小径,神色先是一怔,随后收起步子。
“猫大人。”
猫大人在廊前仰头看了他一阵。
“薛正雍,你老了。”
薛正雍满腔旧友重逢的感慨被堵在胸口。他顿了片刻,放声笑道:“你倒同当年一模一样。”
猫大人抬爪理正玉扣。
“吾活得讲究。”
“看得出来。”薛正雍让开药房门口,“玄维正醒着。”
猫大人越过他,走入暖室。
萧玄维靠坐在榻上,身后垫着两层软枕。左肋的伤仍令他无法自行转身,气色却比前两日好了一些。
残令收在枕侧木匣中,照微横放榻边。掌灯司副册留在红莲水榭,并未送入药房。
猫大人踏过门槛,照微在鞘中亮起幽蓝刀光。
萧玄维抬起眼。
“猫前辈。”
他撑住被面,想要起身行礼。王初晴坐在榻侧,一掌压住他的肩。
“躺着。”
萧玄维只得收回手。
猫大人走到榻前三步处,打量他一遍。
“长高了。”
萧玄维怔住。
“小时候连照微都抱不动,偏要从刀架上拖下来。拖不动,便坐在地上同它生气。”
猫大人看向榻边长刀。
“你不肯吃饭,它也不肯亮。”
萧玄维扣着被面的手指松开。
“前辈还记得。”
“吾记性一向好。”
猫大人来到照微旁,前爪悬在刀鞘上方,并未触碰。
“辛苦了。”
照微从鞘中传出一声低鸣。
刀音不带警示,也不催促出鞘。积压多日的寒光沿鞘缝游走一周,回归刀锷,安静下来。
萧玄维垂下眼睛。
师昧守在药炉边,将火势压低。王初晴仍扣着萧玄维腕脉,药房里只剩汤药翻滚的声响。
片刻后,萧玄维问:“前辈见过爹亲吗?”
“未曾。”
他指节再度收紧。
猫大人迎着他的视线:“吾在黑松林以北见过照微的刀光。追至断坡,裂风封了前路。”
“裂风里可有人声?”
“有。”
萧玄维身体前倾,立刻牵动左肋。王初晴稳住他的肩,他却仍盯着猫大人。
“多少人?从哪个方向传来?可有白灯卫号令?刀光在裂风之前,还是之后?”
猫大人看了他一阵。
“你现在过去,只会给断坡多添一具尸体。”
萧玄维的手移向照微。
猫大人道:“你小时候隐瞒事情,也爱摸刀。”
他的指尖停在鞘边。
屏风旁,薛蒙眉心压紧,几乎要问出口。目光触及王初晴按在萧玄维腕间的手,他终究忍住了。
猫大人也未追问萧玄维还藏着什么。
它看向榻边药盏。
“药喝完了吗?”
王初晴道:“还剩半盏。”
猫大人跳上矮凳,尾巴收在前爪旁。
“喝。”
萧玄维端起药盏:“前辈,断坡……”
“先喝。”
那双金色眼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萧玄维把余下汤药喝尽。师昧接过空盏,重新探了一次药温留下的脉动。
猫大人从凳上下来。
“现在可以问。”
萧玄维道:“晚辈方才也在问。”
“方才你只顾问别人,未曾回答自己藏了什么。”
猫大人转身走出暖室。
萧玄维望着它的背影,手留在被面上,未再去碰照微。
红莲水榭中,长案已经清空。
衡城旧图、萧玄维口述的路线、掌灯司副册、完整灯牌与半枚残令分开放置。内城南墙与第一求援哨之间仍是一片空白,只在旁边写着“入口待验”。
窗格闭去一半,日光从东侧落下,避开副册。
猫大人跃上长案旁的矮椅,先看旧图。
杖剑连鞘取下。剑鞘尖端从内城南墙向外划去,越过第二灯棚,停在那片空白之前。
“这一段,他没说?”
薛正雍道:“只承认另有旧道,不肯交出入口。”
猫大人看向他:“你们逼问了?”
“没有。”
“脑子总算没白长。”
薛正雍嘴角抽了一下:“多年不见,你说话仍旧这么……”
猫大人等着。
薛正雍把后半句咽回去:“准确。”
墨燃低头检查封匣。薛蒙面朝旧图,肩膀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猫大人将杖剑横在案边,抬爪按住副册外层油布。
“点白灯。”
楚晚宁熄去窗边灯盏,只留下西库取来的旧式白灯。
旧铜座满是磨痕,灯罩已经洗净。火芯点燃后,白光聚在罩中,照不远,却足够穿透纸页。
薛正雍解开副册旧绳。
封面散出陈旧油气,其中混着血、寒霜和止血符残留的苦味。猫大人俯首辨了一遍,耳尖向后压去。
“药味碍事。”
王初晴并不在场。薛正雍只能替药房解释:“册子沾过血,曾以止血符临时封存。”
猫大人往旁边挪开半步。
“翻护页。”
副册右下缺去一块。
猫大人先看割口,再用剑鞘托起纸页,置于白灯之前。
旧纸被灯火照透,缺口边缘显出一排细密针孔。针孔间距相近,一直延伸到书脊深处。此处原本缝过另一片纸,补纸后来被拆走,线孔也被重新压平。
薛蒙俯身查看。
“缺掉的纸原先缝在这里?”
猫大人前爪点过书脊深处的油痕,又落到针孔边缘。
“纸旧,针孔也旧。这里的油却新。”
薛正雍问:“多久?”
猫大人分辨片刻。
“不足一月。”
衡城失去音讯尚不过数日。
有人在灾变发生前拆开补页,又拿新灯油处理过缺口。
楚晚宁取出完整灯牌,放在护页旁。
灯牌上的白灯纹亮起。护页背面随之浮出数枚圆形油印,从第一求援哨向北排列。行至中段,灯印分出一支,转向内城一侧,后半截恰好延伸进被割走的纸角。
猫大人的剑鞘压住第三枚灯印。
白灯火芯向北侧偏去。
旧图所标的第三灯位在西北,火光却指向更北方的空白。
墨燃站在案边:“图上的灯位还在原处,灯牌认出的地方已经变了。”
猫大人翻过护页。
第三枚灯印周围压着一道指痕。痕迹浅,边缘残存灯油,尚未彻底浸入旧纸。
“有人用新灯验过副册。”
薛正雍掌根压住案角:“闻沧浪掌管外务,也管过旧灯档。”
猫大人抬眼。
“看纸,不替纸认人。”
薛正雍顿住。
现有证据只能证明副册被拆补,也能证明有人以新灯重新验过路线。至于经手者是谁,纸页尚未给出答案。
薛正雍收回手。
“是我急了。”
猫大人继续翻册。
第三旧棚所在的纸页拆过,书脊针脚比前后更新。
黑石神龛下的旧油印仍然朝南,白灯火芯却始终偏北。
第一求援哨之后,本该相连的黄灯序只余前半,后面的灯印全被压在纸背,未留下正式灯符。
猫大人将副册与旧图摆正。剑鞘依次点过第三旧棚、黑石神龛和第一求援哨。
一处拆页。
一处移灯。
一处将路线藏入纸背。
它未将三个位置连成一条路。
“记证物。”
易瞑坐在长案末端,药银笔落上副图。他只记纸页位置、针孔、新油、灯印与火芯方向,三处之间全部留白。
薛蒙望着副册:“旧避难道还在吗?”
猫大人的爪尖压住图上一条褪色细线。
“从前在。”
“现在能走?”
“要用脚去验。”
“册子还可信?”
猫大人看向他:“册中有旧痕,也有新手。分开看。”
楚晚宁在三处证物外围各添一道空圈。
“先验第三旧棚。”
薛正雍道:“第一求援哨更接近衡城。”
“第三旧棚离旧道入口最近。”楚晚宁扣上灯牌木匣,“此处若已被改,越过它查后面两处,只会把人送入错路。”
猫大人颔首。
“此法稳妥。”
白灯火芯仍朝北偏。
猫大人用爪尖拨正灯罩。火芯回到中央,数息后再次转向同一方位。
它熄灭白灯。
“去问那个抱着册不肯撒手的孩子。”
午后,猫大人回到药房。
萧玄维一直醒着。
杖剑碰过门槛,他便转头望来。残令仍在枕侧,照微横于手边。王初晴坐在窗下整理药布,师昧守着药炉,薛蒙与墨燃留在屏风外。
猫大人走到榻前。
“副册缺失的是旧避难道。”
萧玄维神色未变。
“你口述的路线,也缺同一段。”
他看向枕边木匣。
猫大人将前爪按在匣盖上。
“萧承岳叫你带册出来,是要它继续有用。你若替所有人把路藏死,这本册便白出了衡城。”
萧玄维抬眼:“那条路不能带大队进去。”
“这句话应当说出来。”
“南路还有人。”
“那便先找南路的人。”
“二道阵一旦闭合,进去的人出不来。”
“把这个也说出来。”
猫大人的声音干脆,既未宽慰,也未指责。
“你给他们事实。走不走,由带队的人选。”
萧玄维指尖抵着被面。
“我不想让人因为我说出的路死在那里。”
楚晚宁从屏风旁走出。
“你不说,队伍也可能在无路可退时闯进去。”
萧玄维看向他。
“至少该让我们知道,哪里是一条不能轻信的路。”
药炉中顶起一个气泡,在铜盖下破开。
王初晴来到榻边,两指扣住萧玄维腕脉。萧玄维任她诊着,第一次没说自己无碍。
良久,他开口道:“旧避难道第三灯后有岔口。”
易瞑提起药银笔。
“北路回二道阵。南路绕过旧棚,可以到第一求援哨。”
“岔口有路碑吗?”楚晚宁问。
“没有。”
“如何辨认?”
“石壁上留着两排灯钉。北七,南五。”
易瞑将数目记下。
萧玄维继续道:“数量不对,便不是原来的岔口。看见灯钉后也不能立即转路,要先验第三灯。”
猫大人问:“第三灯出了什么问题?”
“灯灭时不能走南路。”
“理由。”
萧玄维喉间发紧。他停了片刻,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南路会响求援铃。”
屏风外,薛蒙握住龙城的手收紧。
“假铃?”
萧玄维闭了闭眼。
“有些是假的。”
薛蒙追问:“其余的呢?”
“有些是真的。”
求援声真假相杂。
若全部是鬼声,尚可封耳而过;若全部来自活人,也可循声救援。真正无法割舍的,恰恰是其中仍可能有人。
猫大人未问他曾在那条路上听见谁的铃。
“将假铃的辨法交出来。”
萧玄维道:“真铃连响三次,第二声最低。假铃次数不定,第三声之后仍会追着人走。”
易瞑记下。
“还有?”
“真铃起于固定灯位,声不随人移动。若退开五步,铃声仍贴在身后,便不要回头。”
易瞑写完这一句,抬头等候。
萧玄维看着小册,终于道:“暂时只有这些。”
猫大人转向他:“你早该这样说。”
萧玄维手掌压住被面:“晚辈仍不能保证旧道可走。”
“无人要你保证。”
猫大人跳下矮凳。
“你负责说出见过的东西。吾负责去看它还在不在。”
萧玄维问:“前辈要同行?”
猫大人理正颈间玉扣。
“旧路若还认吾,吾便引路。”
“若已经不认?”
猫大人转身,杖剑从袍侧露出银白剑镡。
“那便让它重新认。”
薛蒙的目光停在杖剑上。
猫大人耳尖一动:“想看?”
薛蒙立即抱拳:“晚辈只是确认前辈兵器。”
墨燃在屏风旁道:“他从山门确认到现在。”
薛蒙转头:“闭嘴。”
猫大人越过二人,走出药房。
“路上自会看见。”
入夜前,第三灯岔口、北七南五与求援铃辨法被单独誊入图匣。副册换入干燥木匣,护页以软纸隔开;完整灯牌、残令与照微分别封存,不再彼此牵动。
楚晚宁在北行名册末尾写下三个字。
猫大人。
廊外新洗过一盏黄罩灯。
猫大人立在灯前,抬爪拨正灯罩。火芯在中央停驻片刻,又朝北方偏去。
它收回前爪,望向长阶尽头。
“明日走第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