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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江东堂并购谈判现场 江东下了一 ...

  •   江东下了一日的雨。
      春江十三仓临水而建,三面架着水廊,最外一排木柱常年浸在河中。涨水时,浪头能拍上仓底;到了枯水季,淤泥里又会露出沉船的旧钉与断缆。
      今夜江水很满。
      雨落在河面,万千细点转瞬被浊浪吞没。四艘货船横在仓外,桅杆卸了帆,船头灯笼蒙着油纸,火色被雨压得发红。
      最里面那艘船已经解开两根缆绳。
      岸上的执灯人尚未发令,船工却在收跳板。
      一辆青篷轻车停在水廊入口。
      司马中道下车时,衣袍沾了雨气,鞋底却干净。他身后只有司穗使、两名抄谱人和一名寻剑使。
      无人执仪仗。
      也无人递拜帖。
      守仓弟子横起木牌。
      “春江十三夜间封仓。来客明日再……”
      司马中道把一枚银签放上木牌。
      银面刻着琳琅外册剑印,背面则是一串旧船号。
      守仓弟子的声音断在喉中。
      春江十三仓早年替琳琅剑府运送剑材,仓内三十六盏剑灯也出自剑府旧制。江东堂后来独立经营水路,剑材账与剑灯籍却一直挂在琳琅外册,年年照旧领油、换芯、验阵。
      银签一出,查的只能是剑府外册相关货物。
      旁的水路,司马中道碰不得。
      可只要一笔货仍在外册里,江东堂便不能把门关死。
      守仓弟子双手接签。
      “府尊稍候,弟子去请堂主。”
      “不必请。”
      司马中道看向已经收起一半的跳板。
      “先把那艘船拴回去。”
      船工停了动作。
      一名黑衣执事从船舱探出头,隔雨道:“此船押送药材,误了时辰,临沂医棚那边担不起。”
      司马中道问:“船号。”
      执事报了一串数字。
      司穗使翻开旧水路单。
      “船号相合。三年前走过春江十三仓,货主栏为儒风门外务料库。”
      黑衣执事脸色一变。
      “那是旧船。船号后来转过几次。”
      “所以查。”
      司马中道抬手。
      寻剑使走上跳板,将一枚剑府停验签压在船头铜环上。
      银光沿铜环游过,船身几处旧剑钉依次亮起。那艘船的水路印并未作废,只是今夜再无法通过任何挂有琳琅剑籍的关口。
      司马中道道:“验完便放。”
      “验不完,天亮也走不了。”
      水廊深处响起脚步。
      荀风弱撑着一把白伞走来。
      她穿素白衣裙,发髻压得低,鬓边仍是那枚银梅簪。春江水气、船油与雨腥混在仓中,她从廊下经过,衣角未沾半点污水。
      黄啸月跟在她身侧。
      刀横在腰后,右臂袖口挽到肘上。雨夜本就冷,他裸露的手臂却筋络浮动,仿佛随时会撑裂皮肉。
      “府尊夜里封船,江东堂连个准备都来不及做。”
      荀风弱收伞,笑意柔和。
      “若有人不知情,还当琳琅剑府来抄江东堂的家。”
      司马中道道:“我查剑府的账。”
      “府尊手里这张旧单,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账老了,字不会自己换。”
      荀风弱看向那艘被停验的船。
      “春江十三替各宗走货,改名、换单、并批都属常事。府尊仅凭一张旧单拦船,未免把江东水路看得太简单。”
      “所以我带了抄谱人。”
      两张纸案已经在仓内摆开。
      墨研开。
      空白朱签压在手边。
      司马中道取出旧水路单,放到第一张案上。
      单中记载一批由江东堂转运、送往儒风门外务料库的货物:
      灯油二十八桶。
      冷香料九箱。
      压魂草六篓。
      另有剑材护运费一笔。
      司穗使又取出琳琅剑府留存的发货副据。
      副据上没有药材,却有与同船并运的剑炉隔火石。正因其中混着剑府货物,这一批水运才留在琳琅外册中,至今未销。
      荀风弱扫过两张旧纸。
      “隔了三年,府尊总不会要我凭记忆答账。”
      “调原单。”
      “原单在总账房。”
      “调。”
      黄啸月笑了一声。
      “司马府尊进门便要总账房开匣,真把这里当剑府外院了?”
      司马中道转向他。
      “剑府只查自己的货。”
      “剑炉隔火石占一船多少?”
      “七箱。”
      “七箱东西,府尊便要翻整艘船的转运单?”
      “是。”
      黄啸月眼底浮起血气。
      “你凭什么?”
      司马中道把银签转过来。
      “凭江东堂当年领了剑府的灯,挂了剑府的外册,借了剑府的水路担保。”
      “这些年你们说已经自立,我从未拦过。”
      “可账还挂着,便得查。”
      荀风弱先一步按住黄啸月的手腕。
      她朝司马中道欠身。
      “府尊既为旧账而来,江东堂配合便是。”
      她转头吩咐:“取三年前春江十三转运总簿、分船货单与改目底册。”
      一名账房弟子领命离去。
      荀风弱邀司马中道入内堂。
      内堂与水仓隔着一面水纹屏风,三十六盏剑灯分列梁柱。灯芯才换过,火焰受外面的雨风牵动,墙上的剑影一阵长,一阵短。
      她亲自斟茶。
      茶色很深,浮香之下压着水泡旧木的腥味。
      司马中道未碰。
      荀风弱坐回主位。
      “府尊查完这一笔旧货,可否立刻放船?”
      “若账相合。”
      “若不相合?”
      “封涉案船印,留原账,另报天音阁。”
      黄啸月的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记。
      “琳琅剑府什么时候替天音阁做事了?”
      司马中道道:“不替。”
      “我查剑府曾替谁担过保。”
      “查清以后,青灯问谁,是青灯的事。”
      雨打在水廊顶棚。
      账房弟子迟迟未归。
      两名抄谱人已经将旧单与副据逐项拆开,船号、货号、押运人、入仓时辰,全数列在空白册页上。
      荀风弱看着那两支笔。
      “府尊今日只带一名寻剑使。”
      “够用。”
      “春江十三仓船工两百,江东堂弟子也不止这几人。”
      “我知道。”
      荀风弱笑意更柔。
      “府尊便不怕?”
      司马中道抬眼。
      “怕账跑。”
      水廊另一端传来木匣撞上栏杆的声音。
      第一声很闷。
      第二声更近。
      黄啸月搭在刀鞘上的手顿住。
      寻剑使押着三名账房弟子走进内堂。三人各抱一只水纹木匣,鞋底全是泥水,显然不是从总账房正门过来的。
      最前一人袖口里藏着火折。
      第二人怀中掉出一包油纸。
      油纸散开,里面是半干的封泥。
      三只木匣的封签已经揭过,又以新泥压了回去。
      荀风弱脸上的笑意退了。
      “怎么回事?”
      寻剑使道:“他们从后仓水门下船,准备把三只账匣送走。”
      黄啸月喝道:“胡说!”
      最前面的账房弟子双腿发抖。
      “副堂主说……说总账房受潮,让我们先把旧匣搬到黑沙尾晾库。”
      黄啸月起身。
      “我何时让你搬账?”
      那弟子脸色灰败。
      “刚才传令的是您的水路小印。”
      寻剑使以剑鞘挑开他的袖口。
      一枚小印落上青砖。
      印面刻着春江十三。
      印背压着一个“啸”字。
      黄啸月的脸彻底沉下去。
      荀风弱道:“水路小印可以借用,也可能仿制。一个弟子几句话,证明不了是啸月下的令。”
      司马中道看向那三只账匣。
      “原封谁验?”
      荀风弱道:“江东堂自验。”
      “现封呢?”
      无人应答。
      司穗使戴上护手,取过第一只木匣。旧封泥藏在匣扣内侧,边缘已经裂开;新泥压在外面,颜色更亮,尚带潮气。
      两名抄谱人分别记录旧封裂口与新封印纹。
      司马中道问那名账房弟子:“匣子送到哪里?”
      “黑沙尾晾库。”
      “谁接?”
      “李掌船。”
      “令从哪里来?”
      “有人从后窗递进账房。只露了小印。”
      “看见脸了吗?”
      “没有。”
      “听见声音?”
      “隔着窗,声音很低。”
      司马中道道:“照实记。”
      黄啸月压着怒火。
      “一个连人都没看清的弟子,值得府尊问这么久?”
      “活人能问。”
      司马中道道:“死人不能。”
      黄啸月的瞳孔缩紧。
      他放在刀柄上的手骤然发力。
      刀锋冲出鞘口。
      三十六盏剑灯齐齐震响。
      江东堂的剑灯出自琳琅旧制,平日照堂,封账时若有人动兵,灯中剑影便会反锁兵刃。银灰剑纹从柱脚、梁影与门槛同时升起,扣上黄啸月的腕骨。
      他一声暴喝,右臂筋肉贲起,竟将两道剑纹生生撕开。
      刀出鞘。
      黄啸月却没有砍司马中道。
      他转身扑向抱着账匣的弟子。
      刀锋直取咽喉。
      那弟子腿脚发软,怀中木匣脱手,整个人跌坐在地。
      司穗使去拖人,距离已经来不及。
      司马中道拔剑。
      剑与刀撞在一处,火星飞进雨帘。黄啸月借着刀势转腕,第二刀斩向落地的账匣,刀口已碰到封带。
      司马中道的剑从下方挑入。
      黄啸月手腕一翻,厚背长刀压着剑锋往下,另一只手抓向账房弟子的头发。
      “黄啸月!”
      荀风弱从主位冲下来。
      黄啸月恍若未闻。
      他掌下那名弟子已经被拖得仰起脖颈。
      第三道剑灯阵纹锁住他的膝骨。
      他跪下去,又靠蛮力撑起。
      司马中道的剑顺着刀背滑过护手。
      剑锋刺入黄啸月胸口。
      黄啸月动作一僵。
      长刀仍压在账匣封带上,刀刃切开了最外一层油纸,却未伤到匣身。
      他低头,看见青白剑锋从胸前透出一段。
      鲜血涌出衣襟,顺着刀柄滴上账匣。
      黄啸月喉中滚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司马中道拔剑。
      黄啸月向前栽倒,肩膀砸中木匣。账房弟子连滚带爬退到案后,双手仍护着喉咙。
      荀风弱扑到黄啸月身边。
      “啸月!”
      她按住他胸前伤口。
      血从指缝冲出来,很快染透素白袖口。
      江东堂的医修被人从外堂喊进来。银针封脉,止血符压上伤处,药粉一把接一把填进去,黄啸月的呼吸却已经散了。
      他睁着眼。
      最后望着的不是荀风弱。
      是那只差点被他劈开的账匣。
      医修的手停在心口。
      “堂主。”
      荀风弱仍压着伤口。
      “继续。”
      医修低声道:“脉断了。”
      荀风弱猛地抬头。
      那张惯常柔顺的脸上,所有笑意都被血洗净。
      她盯着司马中道。
      “你杀了他。”
      “是。”
      司马中道把剑交给司穗使。
      剑身不擦,血痕原样保留。
      “他持刀杀人,毁账。”
      荀风弱的声音发颤。
      “你早就想杀他。”
      “我若早想杀,他拔不出刀。”
      “你……”
      “先验尸。”
      司马中道转向江东堂医修。
      “伤口、入剑方向、动刀时所站位置、地上刀痕,全记。”
      医修神色发白。
      “府尊要江东堂自己验?”
      “你验一份,剑府抄一份。”
      “尸身留在江东堂,刀与我的剑一起封。”
      荀风弱怔住。
      司马中道望向那名被救下的账房弟子。
      “他也留在江东堂,但须移出春江十三仓,由两名未涉账房的执事照看。”
      “今夜谁敢动他,谁的名字便接在黄啸月后面。”
      堂中再无人出声。
      黄啸月的刀被封进长匣。
      司马中道的剑也入了另一只匣。
      两件兵器分别压印,交由江东堂医修、司穗使与一名账房长者三方署押。
      黄啸月的尸身移上担架,覆以江东堂自己的水纹白布。
      荀风弱一直跪在原处。
      直到担架抬出内堂,她才站起来。
      两只手全是血。
      “你要账。”
      她道。
      “我给你。”
      司马中道纠正:“不是给我。”
      荀风弱扯了一下嘴角。
      “到了这一步,还要说得如此好听?”
      “账是谁的,就写谁的。”
      司马中道看向三只被截回的木匣。
      “开。”
      匣子依次启封。
      第一只存春江十三三年水路总账。
      第二只存分船货单与改目底册。
      第三只更薄,里面是夜航护送簿、关引副页和几册未列入总账的收银记录。
      两名抄谱人从那张旧水路单开始,一页页向后追。
      同一船号。
      同一日入仓。
      同一批剑炉隔火石。
      水路总账中的其余货物却改了名字。
      灯油二十八桶,改作护木桐油。
      冷香料九箱,改作医棚熏香。
      压魂草六篓,改作仓防驱虫药。
      原单的剑材护运费,在总账中被拆成三笔夜航费,分别落在春江十三、黑沙尾与夜水关。
      司穗使道:“货物名称相冲。”
      司马中道道:“只记相冲。”
      荀风弱站在主位阶下。
      “水路改目并不少见。灯油和桐油都属易燃物,冷香也可入医棚,压魂草更不是禁药。”
      “对。”
      司马中道道:“所以查批条。”
      第二名抄谱人翻到改目底册。
      每一次改目都有经手押印。
      灯油改桐油,由黄啸月署押。
      冷香改熏香,由春江十三掌仓押印。
      压魂草改驱虫药,审批栏空着,旁边却盖有一枚江东水路副印。
      荀风弱的视线停在那枚副印上。
      抄谱人继续往下核。
      压魂草入仓后并未送往驱虫仓,而是与冷香合批,装入同一条夜船。出仓去向写着临沂外务料库,交割栏则空着。
      那一页纸很薄。
      却把东南封库药炉里出现的两味药,重新放回一条真实水路上。
      仍然只能证明货物曾经这样走过。
      谁用过,怎么用,江东账上没有答案。
      司马中道问:“夜航护送簿。”
      第三只匣中的薄册摊开。
      册页不用姓名,只用代号、船号、伤痕特征、收银人与关口接应人。
      春江十三,无籍护送七人。
      黑沙尾,无籍护送十二人。
      落雁渡,无籍护送四人。
      夜水关,护送三批。
      收银人,黄啸月。
      几页名单中还夹着两张残缺路引。姓名栏被刮去,伤情栏却留着字。
      左臂重伤。
      神志不清。
      无籍。
      暂候。
      荀风弱闭了闭眼。
      司马中道道:“封。”
      三类账分开入匣。
      水路总账一匣。
      灯油、冷香与压魂草转运批条一匣。
      黑市护送名录及残损路引一匣。
      每一匣都保留原件,剑府只作照录。朱签写清来源、页码、经手押印与当前缺口,未出现“衡城”“害人”“灭口”之类结论。
      荀风弱望着封匣。
      “府尊查得这样细,应当知道江东堂并非只为自己行事。”
      司马中道道:“继续。”
      “水路一断,临沂那边必会有反应。”
      第一名抄谱人的笔尖停在纸面。
      司马中道问:“哪一边?”
      荀风弱神情一僵。
      “儒风门与江东堂往来多年。江上货路有变,他们自然会过问。”
      “原话记下。”
      抄谱人落笔:
      荀风弱称,涉案水路若断,临沂方面会有反应。所指何人、依据何在,待询。
      荀风弱怒道:“我只说往来常情!”
      “所以写待询。”
      “司马中道,你每一句都在往案上引。”
      “因为这里有两个人死活未定。”
      司马中道看向已被护到案后的账房弟子。
      “一个还活着。”
      “一个刚被抬出去。”
      荀风弱脸上的血色尽失。
      “你还想要什么?”
      “江东水路副印。”
      “副印不在春江十三。”
      第二名抄谱人从总账夹页中抽出一张领用签。
      签上写着:
      春江十三副印,荀氏亲收,存堂后水柜。
      荀风弱盯着那张签。
      司马中道道:“开柜。”
      “水柜里放的是江东堂私契。”
      “副印在其中,便只取副印与相关页。”
      “我若不准?”
      “领用签有你的押。”
      司马中道看着她。
      “拒绝也会入录。”
      荀风弱笑了。
      血污干在袖口,银梅簪仍压得端正,她的笑却再也回不到先前的柔顺。
      “你今夜带四个人来,却连我把印藏在哪里都算到了。”
      “领用签写的。”
      “若签是假的?”
      “开柜验。”
      “若柜里没有?”
      “记签与现场不合。”
      “若有呢?”
      “也只证明副印在你手里。”
      司马中道道:“旁的,让临沂自己答。”
      荀风弱盯着他良久,转身走到主位后方。
      水纹屏风底部嵌着一排黑木柜。她取出腰间钥匙,插入第三格锁孔。
      钥匙转了半周,卡住。
      “年久未开。”
      寻剑使接过钥匙。
      他未强拆,只以剑气探过锁簧。里面压着另一道横闩,闩上有近期拨动的油痕。
      寻剑使道:“内有暗扣。”
      司马中道问荀风弱:“开吗?”
      她未答。
      司马中道看向两名江东堂账房长者。
      “领用签在。副印涉及剑府担保水路。二位可否同意验柜?”
      两人彼此看过。
      一人最终点头。
      “验第三格。”
      “旁格不动。”
      寻剑使以薄刃从锁缝穿入,拨开暗扣。
      柜门开启。
      里面并排放着三枚墨青水印。
      春江十三。
      黑沙尾。
      夜水关。
      副印之下压着一把窄钥,钥柄刻有春江水纹。旁边另有三封薄信,信封未署名,封角印着浅金纹。
      司穗使先将柜内原状拓下。
      三枚副印分别验面,均与涉案批条上的印痕相合。
      窄钥只记形制,不猜仓号。
      三封薄信逐一编号。
      第一封开在江东堂两名账房长者面前。
      纸上没有南宫柳的名字。
      信尾却压着儒风门外务暗押,正文提到春江十三、冷香料、夜水关与“原名不入总簿”。
      浅金纹与暗押属于谁,须到临沂另验。
      司马中道未翻第二封。
      “够了。”
      荀风弱抬起眼。
      “你不看?”
      “来源尚未核。”
      三封信全部入匣。
      封签写明:
      江东堂水柜中取得。
      封角浅金纹。
      第一封见儒风门外务暗押。
      署信者、收信者、是否出自南宫柳本人,待核。
      荀风弱忽而道:“副印给你。”
      “封案,不归我。”
      “窄钥也给你。”
      “封案。”
      “江东堂的水路,你要哪几条?”
      司马中道望着她。
      荀风弱走下主位。
      “春江十三、黑沙尾、落雁渡、夜水关,都可以交给琳琅剑府。”
      “江东堂百余弟子、船工与账房仍留江东堂名籍。”
      “你要账,我给账。”
      “你要路,我给路。”
      “啸月已经死了。到此为止。”
      她说到最后,嗓音彻底哑了。
      雨水从屏风外溅进来,在她脚边打湿一小片白裙。
      司马中道道:“江东堂不是你拿来换的东西。”
      荀风弱脸色一白。
      “你什么意思?”
      “我不接江东堂。”
      “那你封路做什么?”
      “封的是四处涉案船印。”
      司马中道指向账册。
      “民船、药船、粮船照常走。与这几册账无关的水路,由江东堂现有掌船人继续管。”
      “春江十三、黑沙尾、落雁渡、夜水关暂停夜航,白日只准救急货物通行,每船留底。”
      “查清以前,副印进证物匣,谁也不能拿它改押。”
      荀风弱怔在原处。
      她原本准备拿整座江东堂换一半人活。
      司马中道却连这桩买卖也不肯做。
      账归账。
      人归人。
      水路可以封,名籍不能由她分割。
      她与黄啸月犯下的事,也不能压在百余弟子头上,凑成一份整堂共罪。
      荀风弱低头看着手上的血。
      “你既不吞江东堂,为何还要逼我?”
      “我在问账。”
      “啸月死了。”
      “他先杀人。”
      “我也会死。”
      这句话出口,司穗使神色骤变。
      荀风弱拔下鬓边银梅簪。
      簪尾藏着一道极细的暗扣。
      寻剑使剑鞘出手,撞上她手腕。银簪飞出,在青砖上折成两截。
      一颗透明药珠却已滚进她口中。
      司马中道扑上前,扣住她下颌。
      “吐出来!”
      荀风弱咬碎药珠。
      苦腥气从唇齿间涌出。
      司马中道掌中灵力直压她心脉,司穗使同时将解毒丹塞进她口中。江东堂医修才送走黄啸月,又被人从水廊外拖了回来。
      荀风弱胸口抽搐。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落在白裙上。
      医修连续封了七处大穴。
      毒气仍沿颈侧经络向上爬,皮肤下浮出灰青纹路。
      “什么毒?”司穗使问。
      医修额头全是汗。
      “不知道。”
      “给她催吐!”
      “药珠已经化了!”
      荀风弱抓住司马中道的袖口。
      手指抓得很紧。
      “账……你拿走。”
      她每吐一个字,血便往外涌。
      “他们……”
      司马中道道:“江东堂弟子不随你死。”
      荀风弱眼神震了一下。
      “啸月……”
      “黄啸月的死因照实写。”
      “你……”
      “你也一样。”
      荀风弱死死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也有某种终于失去遮挡后的茫然。
      她想再说话。
      喉间只剩一阵破碎气声。
      抓住司马中道衣袖的手松开了。
      医修按住她颈侧。
      片刻后,低下头。
      内堂三十六盏剑灯还在烧。
      主位空着。
      黄啸月被抬走以后,青砖上的血尚未清理;荀风弱倒在另一边,素白裙裾铺过水纹石面,银梅簪断成两截,毒珠残壳黏在齿间。
      司马中道站了很久。
      司穗使想替他擦去袖上的血。
      他抬手挡开。
      “先记。”
      两名抄谱人握笔的手都有些发僵。
      司马中道道:
      “荀风弱于涉案副印、信札查获后,自银梅簪暗扣中取药珠,咬破服下。”
      “江东堂医修当场施救。”
      “毒物不明。”
      “救治无效。”
      “死因待验。”
      “银簪、药珠残壳、茶壶、茶盏、尸身分别封存。”
      笔尖落纸。
      没人敢漏一个字。
      司马中道又道:
      “黄啸月于封账现场持刀。”
      “先取账房弟子性命,后斩账匣。”
      “司马中道出剑阻杀。”
      “黄啸月胸口中剑,江东堂医修施救无效。”
      “佩刀、伤口、地面刀痕与司马中道佩剑共同封存。”
      司穗使看向他。
      “府尊的剑也留?”
      “留。”
      “赴临沂途中……”
      “换一柄。”
      他说得很硬。
      眼底却压着一场尚未散尽的怒火。
      黄啸月选择拔刀。
      荀风弱选择吞毒。
      两个人都在账即将说话时,把死当作最后一道门。
      门关上了。
      门外留下百余弟子、数千船工、四处被封的水仓,以及一堆无人能替他们答完的账。
      司马中道转向堂中江东堂弟子。
      “今夜封四处涉案船印。”
      “其余水路照常。”
      “粮、药、载人渡船不得停。”
      “账房弟子与船工留原籍,不得以堂主、副堂主之死连坐。”
      “谁参与改账,查谁。”
      “谁只是抄账、行船、守仓,便把姓名与当值时辰写清。”
      一名江东堂长者哑声问:“由谁掌堂?”
      “你们自己推临时执事。”
      “剑府派一名掌签人留在外廊,只核涉案船印,不入内堂。”
      “天音阁的人到了,再按青灯令移交。”
      那名长者望向主位。
      “堂主尸身……”
      “留在江东堂。”
      “验尸时通知剑府,也通知她的亲眷。”
      “验完以后,按你们自己的规矩安葬。”
      司马中道把视线移向黄啸月的担架。
      “他也一样。”
      无人谢他。
      江东堂弟子望着他的目光中有惧,有恨,也有死里暂得一口气后的茫然。
      司马中道并不需要他们谢。
      他只命抄谱人将六只证物匣逐一装车。
      水路总账。
      灯油采买与改目单。
      冷香、压魂草转运批条。
      黑市护送名录与残损路引。
      三枚水路副印及春江窄钥。
      三封来往薄函。
      原件由江东堂、剑府双方共同封存,照录另置。封签上写明黄啸月、荀风弱已经身亡,相关条目失去当面对质条件,不得因二人死亡便将账中代号直接视作真实姓名。
      雨到了后半夜才减弱。
      四艘货船仍停在仓外。
      涉案那艘船卸下封囊,由船主、掌仓人与剑府抄谱人共同清点。船上没有灯钉,也没有药炉,只存尚未出仓的普通药材、麻布与两箱木器。
      清点结果同样入录。
      未发现涉案物。
      暂扣解除。
      船印仍因旧账待核而停验,货物却可以另换船只继续运送。
      司马中道站在水廊下,看着药箱一只只转去旁船。
      司穗使问:“放货?”
      “医棚等药。”
      “船主可能也是人证。”
      “留人,不扣药。”
      司穗使领命。
      天将亮时,一只银白剑鸟穿过雨幕,落在水廊栏杆上。
      尾羽烧焦了一片。
      恒修子的字写得很急:
      承史廊起火。
      门已强开。
      活口一人。
      火场封存。
      照影副录未启。
      司马中道将窄笺折起。
      春江十三仓里的两具尸身尚未移出内院,六只证物匣已经装车,封带在晨风中绷得笔直。
      他望向临沂方向。
      “走。”
      司穗使问:“现在?”
      “现在。”
      轻车调转。
      车轮碾过水廊外的积水,将满地灯影压碎。江东堂三十六盏剑灯仍亮着,主位却空了,水路总账也从暗柜与后仓里回到了众目之下。
      司马中道坐进车内。
      袖口还留着荀风弱的血。
      他没换衣服。
      也没让人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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