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番外四 第一封信的由来 写了信但是 ...

  •   林许昕到北欧的第三周,才第一次拿起笔。
      之前的日子都用来办手续了。入院、检查、会诊、签文件。护士带她熟悉环境,告诉她食堂在哪里,活动室在哪里,花园在哪里。她跟在后面走,点头,不说话。她的病房在三楼最里面,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一棵老树和远处一片灰蓝色的屋顶。窗台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第三周的早上,护士端了一盆薄荷进来,放在窗台上。她说每个房间都有一盆,让病人看着绿色心情会好一些。林许昕看了一眼那盆薄荷,叶子小小的,挤在花盆里,颜色浅绿,边缘带着一点未展开的卷曲。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收回手,对护士点了一下头。护士笑了一下,走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台前,看着那盆薄荷。日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叶片上,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叠信纸和一支笔,是她在机场买的。她拿出信纸,坐在窗台前,把纸铺在膝盖上,拧开笔帽。
      她握着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动。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写了一个字——“白”。写完之后她停住了,看着那个字,然后把笔尖移开,把那张纸从信纸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放在窗台上。
      她又拿了一张新的纸,重新铺在膝盖上。这一次她没有写名字,她写:“我到的时候是秋天。”写完之后她又停住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也撕下来,揉成一团,放在窗台上。窗台上现在有两个纸团了,小小的,挤在薄荷的花盆旁边。
      她看着那两个纸团,把笔放下来。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在空中转着圈,慢慢落在地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窗台前,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再撕。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上来的。她写:“我在这里的窗台上有一盆薄荷。护士给的。我每天给它浇水。水浇得不多,土干了才浇。你以前教我的。”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她想起白霁寒浇水的时候确实会先碰一下叶子,确定土干了才浇水。她记得那个动作。她写下来的时候,那个动作就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她继续写:“这里比南城冷。秋天也短。窗外有一棵树,叶子快掉光了。”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字迹有些潦草,比平时写的要轻一些。她把它放回膝盖上,又加了一行:“你窗台上的薄荷应该长得挺好。”
      她写完之后没有再撕。她把信纸放在床头柜上,让它晾着。然后她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外面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斜着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留下细小的水痕。她看着那些水痕慢慢滑下来,汇在一起,然后被新的雨痕冲散。
      那天晚上她没有继续写。她把那张信纸折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第二天早上她又把它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加了一行:“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出去。也许不会。但我还是想写。”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放在窗台上,和那盆薄荷放在一起。日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纸面照得微微发亮。
      第三天她加上了第一句话的结尾。她把信纸展开,在“你窗台上的薄荷应该长得挺好”后面加了一行:“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浇完之后用手指碰一下叶子。你碰叶子的时候用指腹轻轻按一下,按完就收回来。那个动作很快,但很好看。”
      她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她想起来白霁寒碰叶子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用指腹轻轻按一下,按完就收回来。她按叶子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是按一下,然后继续做别的事。林许昕以前看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她把它写在了信里。
      第四天她又在信末尾加了一句:“我在这里没有别的事做。白天护士会来查房。晚上很安静。”她写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句:“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窗外那棵树。”
      第五天她把信纸翻到背面,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许昕。”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那是她的名字。她把它写在信纸的末尾,像一个落款。她以前写信从来不写落款。但这封信不一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落款。也许是因为她想让白霁寒知道这封信是她写的。也许是因为她想在白霁寒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能有一个名字可以叫。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那天下午她坐在窗台前,看着外面那棵树。雨已经停了,树叶上还挂着水珠,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把信纸拿出来。她把它摊在窗台上,用那盆薄荷压住一角。然后她坐下来,拿起笔,在信纸末尾又加了一行字:“窗台上的薄荷还活着。”
      她写完之后把信纸重新折好。这一次她没有放回抽屉,她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台上的薄荷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她在想,这封信她大概不会寄出去。但她会一直写着。每天加一点。每天加一句。直到有一天她写不动了为止。
      后来那封信被她越写越长。她每天在信纸上加一两句话,有时候是薄荷长了新叶,有时候是窗外的树开始发芽,有时候是某天下午她坐在花园里看到了一朵白色的花。她写得很慢,但她在写。她把信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早上拿出来看看,然后加一行,再折好放回去。
      后来她又写了第二封信。然后是第三封。她把那些信都放在抽屉里,按顺序排好。她没有把它们寄出去。她只是写着。像一个很长很长的句子,被她每天往里加一个词,慢慢地,不断地延长着。她不知道那封信最后会有多长。她只知道她还在写。窗台上的薄荷还活着。她还在。
      第六周的时候,她把第一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从“我到的时候是秋天”到“窗台上的薄荷还活着”。她读完之后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字:“许昕。”
      那是她第一次在一封信的末尾完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以前写便签、写纸条、写那些夹在书里的句子,从来不留名。但这封信不一样。这是她写给白霁寒的第一封信。她想让她知道,是她在写。她想让她知道,她在这里。
      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前,看着那盆薄荷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她在想,如果有一天白霁寒看到这封信,她会看到什么。她会看到秋天、冬天、春天、夏天。她会看到薄荷从几片叶子长到满满一盆。她会看到她在窗台上放了一颗白色石子。她会看到她在信里写了“我想你”。她会看到她在信的末尾写了“许昕”。她会知道是她写的。
      她坐在那里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台移到了墙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把信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她展开来,在最后那行“许昕”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她写的是:“春天已经出发了,正在路上。你收到了吗。”
      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这一次她没有放回枕头底下。她把信纸放进了信封里,用胶带封好,在信封正面写了“白霁寒”三个字。她拿着那个信封在窗台前坐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和其他几封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寄出去。也许不会。也许很久以后才会。但她把它写完了。她把该说的话都写进去了。她在信的末尾写了自己的名字。她在这封信里,第一次完整地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如果有一天这封信到了白霁寒手里,她会知道,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在秋天、冬天、春天、夏天里,一页一页地写着给她的话。她会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林许昕。她会知道,窗台上的薄荷还活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面朝窗台的方向。月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落在薄荷的叶面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在想,那封信现在收在抽屉里了。它会在那里,和后面那些信一起,一封一封地排好,等她有一天写不动了,再让Z把它们带走。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到白霁寒手里。也许不会。但她在写。她把每一天都写进去了。那些信里有秋天、冬天、春天、夏天。有薄荷、石子、窗外的树。有她想说但没有机会当面说的话。她把它们都写进去了。
      她闭上眼睛。窗台上的薄荷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她还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