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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协变量 军师来访 ...

  •   郦书遥上一次去健身房大概是本科时代,她和乔樑心血来潮,申请了学校健身房的卡,信誓旦旦说好了一起去锻炼身体。

      她们一起去了一次,被那间小小的、弥漫着汗味的、拥挤昏暗的健身房震撼了,两个人也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提过这事。

      所以之前廖敬说要带她去健身房,郦书遥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最近……都怪廖敬做饭太好吃了!郦书遥感觉自己的胳膊、大腿还有肚子,都不知不觉圆润了那么一点。

      见廖敬又在收拾去健身房的东西了,郦书遥露出了一点点渴望的神情,她多么希望廖敬能get到她的想法,从善如流地发出一个“一起去健身房”的邀请,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着去了。

      “遥遥也想去吗?”

      郦书遥窃喜,果然,廖敬上钩了。

      “嗯…有点,可你是不是去学校的健身房啊?我进不去吧。”郦书遥假意推脱了两句。

      “也可以不去学校的,带你去外面的。”

      外面的健身房……郦书遥的脑海中浮现出那种铁锈味弥漫、大汉们嘶吼着举杠铃的地方,至少在她看过的一些美剧里都是那样的。

      然而推开Equinox的玻璃门之后,她的刻板印象碎了一地。

      灰白色调的空间,器械整齐排列着,空气的味道很清新,不远处还有几个穿着Lululemon的女生在拉伸,或者在做优雅的瑜伽。

      “哇……这是健身房?”郦书遥左看右看,“这不是spa吧。”

      “你是不是对健身房有什么误解。”廖敬已经在前台签完了到,回头等她,“走吧,先热身。”

      郦书遥跟着他走到拉伸区,开始做一些简单的热身动作,廖敬教了她几个动态拉伸的姿势,她照着做了,但做着做着就不由自主开始想其他的东西了。

      今天上午的事太不真实了,她到现在都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和廖敬合作的论文投出去了。

      从博一寒假开始接触廖敬的实验,到后来的数据收集和分析,再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前前后后一年多的时间。

      她还记得今天上午坐在书桌前的情形,参考文献已经核对了好几遍,她忍不住从头划到尾。廖敬在旁边有些无奈地说,这都是Endnote自动生成的,不会出错,可她还是坚持自己手动核查。

      在提交界面,她填好了自己的信息,正准备在Author Order那一栏填2,廖敬伸手拦住了她。

      “你填1。”

      郦书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什么问题吗?我是通讯作者,你是第一作者。”廖敬再次向郦书遥确认。

      “可是……这篇文章的idea是你的,实验也是你设计的……”

      “但数据是你收集和整理的,分析是你主导的,文章的主体部分也都是你执笔的,尤其是Discussion,那是你说服了我的。”

      Discussion的部分他们确实争论得最久,关于两种约束机制的区分方式,廖敬倾向于更保守的处理,郦书遥觉得数据支持一个更激进的解释,她在学术问题上没有退让,反复拿实验数据和反例跟他辩论了好几个晚上,两个人各执己见,对着同一批数据争执到很晚。

      最后他沉默良久,打开她写的Discussion又仔细看了几遍,终于认同了郦书遥的想法。

      现在回想起来,他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做第一作者,才会刻意让她主笔全文,才会在Discussion的部分认同她坚持自己的声音。

      他在培养她独立撰写论文的能力,也让她理直气壮地站在第一作者的位置上。

      “遥遥?”廖敬的声音把她拽回了Equinox。

      “啊?”

      “你的右腿应该再伸直一点,不过我看你的表情好像是入定了,你在想什么?”

      郦书遥把腿伸直了些,甩了甩头:“啊…我还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真的从零开始写完了一篇文章,然后投出去了?”

      “这有什么不真实的,”廖敬蹲下来帮她按住脚踝固定姿势,“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和你说了吗,你将来会是我的co-author。”

      “这只是投出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accept呢。”郦书遥的语气很谨慎。

      “管它中不中,至少我们已经联合署名投稿了。”廖敬放开她的脚踝,嘴角有一点不太正经的笑意,“这篇文章,就像是我们共同孕育的孩子。”

      “廖敬!”郦书遥的脸腾地红了,抬手锤了他一下,“你又不正经!”

      “学术意义上的,纯学术意义上的。”

      热身完毕,两个人开始按照廖敬制定的计划训练,廖敬的训练内容和她不一样,他去做了组器械,郦书遥就在一旁的跑步机上跑步。

      跑着跑着,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过去。

      廖敬正在做坐姿划船,双手握住把手往后拉的时候,背部肌肉的轮廓透过那件灰色的速干T恤隐隐显现出来。

      衣服遮住了大部分细节,只留下一些若隐若现的暗示。

      穿着衣服的廖敬……比在浴室里那次还诱人,什么都能大概猜得到,却偏偏隔着一层布料。

      他的体力看上去很好的样子,虽然他今天没练腿,不过他的腿部肌肉应该也很发达,从出去旅行和长距离徒步的表现就可见一斑。

      她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跑步机的速度没变,但她的心率明显上去了。

      脑子开始浮想联翩起来。

      从纽约回来之后,他们之间的亲密已经比刚在一起时,又前进了一大步,有时会用手帮助对方,偶尔廖敬还会……用嘴,但一直没有真正进展到最后一步。

      廖敬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有耐心,既不催她,也从不制造任何让她感觉被施压的氛围,他的态度始终是“你说了算”。

      这当然让她很安心,可也有一点点苦恼。

      她悄悄地,每天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之后会如何发生这件事?是什么样的感觉?会不会很疼?自己的身材会不会让他失望?

      但更让她纠结的是另一个问题——这种事……该由女生主动提出来吗?

      不行吧!不妥不妥!
      可是廖敬这个人,大概等到天荒地老,都不会主动开口。

      又是一个恶性循环的死胡同。

      “郦书遥同学。”

      廖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做完了那组训练,站在她跑步机旁边,换上了一副老师的语气。

      “我观察到你已经在跑步机上连续跑了二十分钟,速度倒是保持得不错,但是你的视线基本没在前方停留过。”

      郦书遥像是上课走神又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似的,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慌忙按了减速。

      “我……我在思考论文的事!”她试图表现得正常。

      “嗯,在跑步机上思考论文,很高效。”廖敬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郦书遥心虚得不行,赶紧跳下跑步机,拿毛巾擦了把汗。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跑步的这二十分钟里,廖敬也没怎么专心。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高腰leggings,勾勒出腰线和腿部轮廓。
      虽然不是刻意制造的性感,但恰恰是这种浑然不觉中,因为运动的功能需求而展露出来的身体线条,紧身,贴合,却什么都没有真正暴露。

      廖敬凑到郦书遥身边,假装在调整旁边器械的配重片,压低了声音说:“遥遥今天真好看,这身很显身材。”

      ……

      郦书遥的脸更红了,她拿毛巾捂住了半张脸:“你正经一点!这是公共场合!”

      * * *

      Equinox的运动恢复区,提供筋膜放松、拉伸辅助之类的体验课程。

      廖敬预约了一节物理治疗体验,他最近肩颈比较紧,大概是长时间对着电脑改论文导致的。

      治疗师简单介绍了一下IASTM的原理和工具,又演示了基本手法,然后把工具和场地留给了他们,让他们互相练习。

      所谓IASTM,就是筋膜刀,看起来只是一条光滑的金属片。

      “你先在我身上试试吧。”廖敬趴在治疗床上说。

      郦书遥拿着那个不锈钢的筋膜刀,按照治疗师教的角度和力度,沿着廖敬的斜方肌慢慢推了一下。

      “力度可以吗?”
      “再用力一点试试?”

      她加了点力气,手下的肌肉确实很紧,有些地方能摸到明显的结节。她用筋膜刀的弧面在那附近反复刮了几次,感觉到结节在逐渐松解。

      然后廖敬发出了一声介于舒服和疼痛之间的喘息。

      “诶?……怎么了?太用力了吗?”
      “没有,刚好,你继续吧。”

      她继续推,每到一个特别紧的点,廖敬就会发出类似的声音。郦书遥的耳朵开始发烫了,这个声音和某些“学习资料”里面的,好像……

      别想了。

      轮到她趴上去的时候,声音更加更不堪入目了。

      廖敬的手法比她更准一些,筋膜刀贴着她后背的皮肤推过去,酸痛交织的感觉让她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令人浮想联翩的“嗯~”。

      “……还行吗?”廖敬的声音憋着笑。

      “行行行,你继续,”郦书遥的声音含混不清,“别停。”

      话一出口她就想死,什么叫别停啊,怎么听都不对。

      * * *

      晚上,他们和钟洧澄约在Back Bay的一家海鲜餐厅碰面。

      钟洧澄被公司派来美国出差,参加什么技术交流会,在波士顿待三天,早就和廖敬约了一起吃饭。

      一见到廖敬和郦书遥,钟洧澄就递上了两个袋子,一个牛皮纸的大袋子,一个印着花纹的精致小袋子。

      大的袋子递给了廖敬。

      “给你的,从牛车水老店买的两种口味的肉骨茶料包,还有新加坡的咖啡粉,叻沙酱,你自己研究着做饭用吧。”

      小店袋子递给了郦书遥。

      “给书遥的,一盒Bengawan Solo的糕点,他们家的班兰层糕、千层糕、kueh lapis都是招牌点心,这个是他们家的经典组合。”

      郦书遥接过看了看,精致的纸盒,几块颜色各异的糕点,每一块都小巧精美。

      “谢谢学长!好漂亮啊。”

      提前准备好了两个袋子,也就是说,廖敬在跟钟洧澄说约饭的时候,就告诉了他郦书遥也会在。

      “这家的龙虾卷不错,New England style,奶油的。”廖敬翻着菜单和钟洧澄介绍,然后顺手把菜单侧过去一点,让郦书遥也能看到。

      三个人点完了菜,钟洧澄端起水杯,做出碰杯的手势。

      “我先说一句,恭喜你们两个终于修成正果了。”

      廖敬和郦书遥同时露出了不太自在的表情。

      钟洧澄乐了:“怎么,被我说得不好意思了?我可是你们的军师啊,首功之臣,厥功至伟!廖敬,凭良心说,如果没有我催你,你能不能在机场把话说出来?”

      “你别说了……”廖敬扶额。

      “书遥也是,在香江和你吃饭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很关心……”

      “钟洧澄。”廖敬和郦书遥异口同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哼哼,给你们留面子。”钟洧澄笑嘻嘻地闭上了嘴。

      龙虾卷先端上来了,钟洧澄又翻了翻菜单上的其他海鲜,指着一道蒜蓉焗龙虾说:“诶,这个好不好吃?”

      郦书遥以为他是想再点这道菜,可是廖敬和钟洧澄已经同时笑了起来。

      郦书遥一头雾水:“你们笑什么?”

      “龙虾!我必须跟你讲讲龙虾的故事。”钟洧澄努力压制嘴角的笑意,尤其是在他看到廖敬已经开始捂脸之后。

      “有一次,廖妈妈心血来潮,说要在家做蒜蓉龙虾。他研究了半天,去超市买了只活龙虾回来。龙虾在水槽里乱爬,他拿着菜刀站在旁边酝酿了十分钟下不去手,最后是我帮他按住的。”

      “然后他一刀下去的时候,那只龙虾的尾巴猛地弹了一下,水溅了我一脸,他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菜刀差点掉地上。”

      廖敬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这还不是最精彩的部分。”

      “是啊,等好不容易把龙虾处理完,做出来之后,说实话卖相还不错,然后我们俩都吃了。”

      “然后?”

      “当天晚上就食物中毒了,一起进了急诊。”廖敬一脸生无可恋地说。

      “对,他好像是什么环节没处理对,也可能是龙虾不新鲜,总之那天晚上我们两个轮流呕吐,场面相当惨烈。他吐完了出来,还跟我说,我下次一定改进。”

      “啊?然后你们去医院了?”

      “去了,凌晨三点打Uber去急诊室,一起坐在走廊上输液。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我们都虚弱得要命,但是廖敬还是要坚持完成值日分工,做饭洗碗不能乱的嘛。”

      “值日分工?”郦书遥偏头看向廖敬,语气里有一丝困惑,“我们住在一起之后,也就做饭和洗碗有分工,其他的卫生好像基本都是你包了吧。”

      钟洧澄挑了挑眉,看向廖敬。

      廖敬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搭在郦书遥的肩膀上,揽了一下:“对自家老婆和对室友,当然是不一样的。”

      钟洧澄翻了个大白眼。

      郦书遥的耳朵红了,用只有廖敬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谁是你老婆……”

      “我觉得你们两个可以闭嘴了。”钟洧澄做了个干呕的表情。

      笑够了之后,钟洧澄的表情忽然带上了一点认真。

      “说起来,你们俩现在这样,我看着是挺高兴的。不过廖妈妈啊,你自己说,你到底磨叽了多久?”

      廖敬没接话。

      钟洧澄开始替廖敬算帐。
      五月份他回美国,电话里给钟洧澄的感觉是,这人看似还活着,但实际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七月份,钟洧澄去香江找郦书遥,见郦书遥话里话外都是廖敬,他就已经有了八九成的把握,那个时候他就和廖敬说,“人家小姑娘对你有意思,你赶紧的”。

      廖敬掩饰性地端起水杯,还是不说话。

      “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再考虑一下。然后十月份你自己去了香江开会,见到书遥了吧,结果呢?”

      “结果钟洧澄先生在微信上等到了凌晨两点,等来了一句,没说。”钟洧澄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

      郦书遥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薯条。

      这些事,她以前只从钟洧澄和廖敬的聊天记录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当事人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完整地讲过,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去年的下半年里,廖敬的视角。

      “后来以为你终于开窍了,知道约人家一起去北京开会,结果天公不作美。”

      钟洧澄说的是北师大的会议,廖敬被暴雪困在美国的机场,原来他叫郦书遥试着投稿,真的是有意为之。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伸过去,扣住了廖敬的手指,廖敬也收紧了手指,回握了她。

      据廖敬所说,他11月已经从岑老师那里得知,郦书遥确定要来波士顿。

      那他不如当面表明心迹,至少给她一个完整的、正式的表达,好过在微信上打几行字,然后彼此尴尬地不知道怎么继续聊天。

      “行,不管怎么说,廖敬最后总算干了件爷们儿的事。不过你现在想想,要是你七月份就说了,你们是不是能少折腾半年?”

      “诶呀好啦,学长。”一直安静听着的郦书遥终于开口,给廖敬解围,“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我们都没有错过彼此,就…挺好的。”

      钟洧澄了然地点头,笑而不语,转到了另一个话题:“对了,廖敬,RAP合同到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郦书遥咀嚼的动作不自主地放慢了,关于未来的规划和走向,他们很少讨论,她自己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

      他们在一起才几个月,她的交换学期结束后,她得回香江继续学业。而廖敬的下一个工作,可能在美国的任何一座城市,也可能在亚洲或者欧洲的任何一个国家。

      他们现在的这种日子,同一间公寓,每天一起吃饭……都是有一个有效期的。

      好残忍啊,为什么总是要给他们的关系设置一个不可抗的有效期呢?廖敬一年的访问期如是,她的交换亦如是。

      “肯定不会留在波士顿大学了,PI一言难尽,学系的氛围也很怪,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七八月左右要重新进job market,美国各地的AP投一投,现在还不知道有什么opening。嗯…当然也肯定要看亚洲的机会,香江、新加坡、大陆……看看有哪些位置值得考虑吧。”

      这些信息,她是第一次听到,她没有插话。

      钟洧澄好像也感受到了这几秒钟的安静,他轻巧地转了个弯:“反正以你的条件,不愁找不到好位置。”

      气氛被钟洧澄救回来了一些,但郦书遥心底那层薄薄的凉意没有完全散去。

      后面的话题似乎在钟洧澄和廖敬的有意引导下,变得轻松了很多,钟洧澄讲话天生自带笑点,郦书遥笑了很多次,可笑完之后,刚才那几句话就又浮上来。

      美国各地?亚洲?
      这两个词的范围太大了,大到她无法找到自己的坐标。

      走出餐厅,夜风还带着三月底残留的一丝寒意。

      料峭春风吹酒醒。

      钟洧澄的酒店在另一个方向,三个人在路口分别。

      “行啦,我打车回去了。”钟洧澄伸了个懒腰,然后突然朝廖敬张开了双臂。

      “你干嘛。”廖敬的表情嫌弃得不行。

      “抱一个怎么了!多久没见了,下一次再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廖敬叹了口气,可还是上前一步,使劲地抱了他一下。钟洧澄在廖敬的后背上拍了两掌,力气不小。

      “照顾好自己。”钟洧澄松开手,然后看了一眼郦书遥,“也照顾好她。”

      * * *

      回去的路上,郦书遥把手揣进廖敬的外套口袋里。

      走了一阵,郦书遥先开了口:“那个…刚才钟洧澄提到,我才想起来,去年年底有阵子,我感觉咱们两个说话……特别尴尬。”

      廖敬有些疑惑地偏头看着郦书遥:“有吗?”

      郦书遥开始细数起廖敬的“罪状”来,在他去年年底过完生日之后,有段时间感觉他讲话过于“公事公办”,除了论文,也不敢和他说其他的事了。
      可是讲着讲着,郦书遥却越发心虚了,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只是自己纠结得太多,才给两个人的对话强加了不少“尴尬”的想象。

      听完郦书遥的“控诉”,廖敬也不示弱,他反问郦书遥,为什么明明十一月就已经确定了,要来波士顿交换,却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我…我又不是去你们学校交换嘛!”郦书遥试图狡辩。

      “可你要来波士顿了,至少我还是你的合作者,你难道不应该告诉你的合作者一声,你要来了吗?”廖敬饶有兴趣地看着郦书遥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继续说道,“你知道吗,站在我的视角,我真的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

      “你要是这样说的话,那你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郦书遥撅着嘴,反击道,“你被困在美国,没法去北师大开会,你也不和我说一声!还有,差点忘了,你从香江回美国也没和我说一声!这个最严重!”

      “好好好,我的错,别翻旧帐了,再翻下去咱们今晚都不用睡觉了,能翻到天亮。”廖敬把郦书遥揽在怀里,无奈一笑,“总的来说就是,那段时间,咱们两个都没长嘴,恶性循环起来了。”

      两个人又打闹着走了一阵,郦书遥把话头拐到了那个一直回避的问题上。

      “你刚才说七八月重新找工作,你心里有比较倾向的方向吗?”她尽量让语气听上去随意一些,像是随口一问。

      廖敬思索了一阵,才慎重地说:“其实我一直在思考,‘留在美国继续找工作’,到底是我真的喜欢这里,还是说,出于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惯性。”

      郦书遥没想到廖敬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在心里预设的廖敬的答案是,出于自身的感性和理性分析都更倾向于美国,再理想化一点,他也许会安慰性地加上一句,但是为了两个人的关系,他愿意在亚洲地区一试。

      “这段时间,我其实对学术圈越来越失望了。”还不等郦书遥有所回应,廖敬又继续说了下去,“也不只是这段时间,其实早就有隐约的预感,但以前很幸运地得到了导师,或者其他很多人的帮助,是他们挡在我前面而已,让我还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

      郦书遥握住了廖敬的手,他好像在斟酌要不要继续往下说,沉默片刻还是继续说道:“我前段时间跟你说的,审稿一年多被拒了的文章,前几天我在看一本国内期刊新出的一期,看到了一篇别人的文章。”

      “主题和我的不完全一样,但是核心论证……能看到我那篇的影子。”

      哈?郦书遥大惊失色。

      “当然,他处理的方式和我不完全相同,视角也有差异,你很难说他是抄了我的,因为他确实有自己的一套分析,可是切入点……太巧了。”

      “你是怀疑,审稿人或者编辑那边泄漏了什么?”郦书遥眉头紧簇,这是赤裸裸的学术不端。

      “没证据,也许审稿人看了我的稿子之后受到了启发,把那个思路用在了自己的研究里,也许是编辑那边转发给了不应该看到的人。总之,这种事在学术界不是没有先例,但几乎不可能拿出证据来证明……因为他改了足够多的细节。”

      核心灵感来自于某一人的论证,可包装成了另一篇文章。你既不能说他抄袭了,也不能说这是纯粹的巧合。

      郦书遥以前只是在茶余饭后的八卦中听说过这种操作,觉得和现实生活隔着很远的距离,自己大概这辈子也碰不上这么倒霉的事,可现在它就发生在她身边,发生在廖敬身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劳动成果被人拿走了一部分,而他连维权的对象都找不到。

      “廖敬……”她拉住了他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指尖,“哎,只能说,别把学术当成信仰。”

      廖敬转过头来看她,似乎对于她的这个见解有些意外。

      “它只是一个谋生的工具,你碰巧很擅长,也通过多年的努力,把它做得很好。以你现在的能力、水平、发表记录,用它继续谋生是完全不成问题的。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我们都改变不了这个系统的运行方式,那就别让它反过来消耗我们。”

      郦书遥试图坚定地告诉廖敬,不是你的东西不够好,是这个圈子的一些环节,出了系统性、结构性的问题。

      “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他的语气倒不是消沉,更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倦,“道理我都懂,只是偶尔还是会觉得……被背刺了。”

      “难受也是正常的情绪。”郦书遥更加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虽然我人微言轻,只是个很渺小的人,不算个什么……但是,我愿意和你站在一起,他们背刺你,我就,我就骂他!”

      廖敬的脸上终于再次露出笑容,他弯下身子亲了亲郦书遥的发顶:“嗯,谢谢遥遥,在我的世界里,你是很重要的一块拼图,完全不渺小。我也愿意和遥遥一起,对抗这个世界的风雨。”

      “对了,你呢,”廖敬把话题岔开了,“最近在实验室怎么样?那几个人还找你麻烦吗?”

      “啊,那些啊。”郦书遥歪了歪头,“已经可以自洽了。就当他们是空气,我有我自己的节奏,做完该做的东西就走人,不在他们身上浪费多余的精力。”

      廖敬侧头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这些话不是在故作轻松,是她自己真的想通了之后,生长出来的骨血和力量。

      “遥遥有时候比我通透多了。”他说。

      郦书遥笑了笑,“你在美国待太久了,可能…不由自主地就,太理想主义了?”

      “说到在美国待太久……”廖敬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做作的、不太高兴的味道,“你最近总是跟实验室的同学一起吃饭,都不找我了。”

      “……这都哪跟哪啊。”郦书遥哭笑不得,“我在学校上课,在学校做实验,我跟他们吃午饭这不是很正常吗?”

      “嗯,挺正常的,是我的占有欲不正常了。”
      “廖老师,你很幼稚诶。”郦书遥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那…那咋了?”廖敬似乎在说着自己都觉得烫嘴的话。
      “哈哈哈哈——”郦书遥爆发出一阵笑声,“廖老师,不要为了跟上时代潮流,学太多网络烂梗,好吗,好的。”

      “其实,还有别的原因。”

      廖敬沉默良久,才有些难为情地,解释了自己为何总是有“过剩的”占有欲。

      他在去年11月那阵,就刷到过郦书遥正在“看一看”那篇关于相亲的公众号文章,毫不夸张地说,他慌了。

      很多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也许她的家里人在帮她安排相亲,也许她自己也在考虑这条路,那他算什么呢,一个在美国漂着的,不稳定的人。

      还有Kevin曾经在一次seminar结束后,主动和他打招呼,提到了“你的合作者郦书遥”,Kevin和郦书遥年龄相仿,开朗,阳光,这让他莫名产生了一种潜移默化的危机感。

      再加上他没能出席的北师大的会议,他不仅在小红书刷到几个年轻的博士生和郦书遥的合照、互动,一群人笑得很开心,还得知郦书遥在会后和他们一起去了故宫。

      他恨那场该死的雪,不然,站在郦书遥身边的应该是他才对。

      特别是后来郦书遥一个字都没有和他提到,她去了北京的哪里玩,那种没来由的危机感更加强烈了,她的生活里有这么多开心的瞬间,有这么多人,也许她不需要多一个廖敬。

      ——为什么就连几张照片,都能让他能脑补出一整部苦情戏来啊。

      郦书遥不知道该无语凝噎还是该心疼。
      但转念一想,自己不是也对着微信上的文字胡乱揣测吗,在这个方面,她郦书遥也不遑多让……

      郦书遥掏出手机,给廖敬展示了她和大姨介绍的相亲对象李昊卓的微信聊天记录,翻到最后……赫然出现了两份保险合同。

      “那时候我没跟家长说,我……有喜欢的人了。”郦书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所以他们给我介绍了这个男生,我根本就没想和他发展,最后在他那儿买了两份保险而已。”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是容易没有安全感的那个,可没想到,廖敬有时也会没来由地没有安全感,她想着,以后应该更坦诚、更直接地表达,表达一切的爱意,关切,想法,计划……

      “可也正是这次相亲,让我想清楚了,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郦书遥坚定地告诉廖敬,“我下了决心,波士顿是我给我们两个的最后一次机会。”

      “谢谢遥遥,给我这个抓住机会的机会。”

      * * *

      今晚的气氛格外地好。

      也许是两个人都坦诚地说了很多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话,他们在……床上,也配合得格外默契。

      廖敬的手指还意犹未尽,已经经历过几次潮起潮落的郦书遥求着他别再来了。廖敬这才暂时饶过郦书遥,抱着已经有些脱力的小姑娘去卫生间清洗,顺便开始说起过段时间的安排。

      四月初那几天,郦书遥要去芝加哥大学参加应用语言学大会,但廖敬因为有课,这次没办法一起去了。

      廖敬在芝加哥度过了本科加博士的十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相当重要的成长阶段。郦书遥忽然对那座城市产生了一种好奇,想去看看他的来处。

      “你开完会是4月7号,周五,就直接坐飞机从芝加哥去奥兰多?”

      奥兰多……奥兰多有什么?
      她想了想,佛罗里达,奥兰多,主题公园之都——

      “迪士尼?!”

      廖敬笑着点头。

      “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特别想去迪士尼的!”郦书遥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去年你以为3月29号是我的生日,你就打算约我去迪士尼,可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你的小红书收藏夹是公开可见的,有一个分组叫wish list,里面有几十条迪士尼相关的帖子。”

      郦书遥心中漾过一股暖流,她抱着廖敬亲了一口:“我真的好喜欢廖老师啊。”

      “咳…那个,我周五晚上从波士顿飞过去,我们在奥兰多碰面,你生日那天是周六,我们在那儿玩两天,周一再一起回波士顿,我周一请了一天假。”

      “好!”郦书遥抱着廖敬的脖子不撒手,又亲了一口。

      “好像洗得有点早了啊,郦书遥同学。”

      廖敬无视了怀中小姑娘的扭动和乱叫,又俯身印下了不容抗拒的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协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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