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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语症 一起爬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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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湿气。
八点半,郦书遥已经坐在校门口的咖啡馆里吹空调。一大早就这么闷热,好像把人卷在湿抹布里反复拧干再浸湿似的。
她要了杯冰的焦糖拿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咖啡馆建在校内,落地窗正对着入校刷卡的地方。校门与地铁出口相连,每天有上千人次进进出出,不少是带着孩子、慕名而来参观香江大学的家长。
以往坐在这个位置上盯着校门发呆时,郦书遥都会回想自己第一次来香江大学时的场景,一转眼都七年了……
但今天她无暇伤春悲秋,而是一遍一遍分析昨晚岑老师打电话时的语气。
其实从昨晚回到宿舍开始,她就时不时把那段话从记忆中提取出来分析一遍,敏感而内耗的人惯会如此,她在无数次的纠结中沉沉睡去,睡得亦不安稳。
岑老师那种平静,到底是单纯的平静,还是强压着怒火的平静?
老师说“已经自己打车回来了”的时候,语调好像往下沉了一点?她在课上学过,这往往是说话人用以表达不满和责怪的方式。
救命…这个时候就别再复习专业课了!郦书遥叹了口气,继续捧着杯子,小口啜吸着焦糖拿铁。
八点五十,她收到廖敬的微信。
Liao:【早上好郦同学,我到了,在地铁A出口。】
郦书遥看了一眼时间,再看一眼杯子里还剩的大半杯咖啡,端起杯子开始往下灌。
“咳咳”,喝得太快呛到了,她放下杯子咳了两声,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抓起包往外走,说好九点的嘛,怎么还要人提前上班。
她穿过咖啡馆的玻璃门,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人站在访客登记处。
还没走近,他已经朝她这边看过来了,视线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郦书遥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她大概是预设了某种“访问学者”的刻板形象——西装革履,头发灰白,戴厚重的眼镜,看上去比较严肃的古板老学究——反正和眼前这个人两模两样。
廖敬看起来倒像刚走出校门、步入社会不久的学生,戴着一副细黑半框眼镜,阳光下的眉眼轮廓温和而舒展,面容沉静,他高高瘦瘦的,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腰线收得干净,下摆扎进面料挺括又不死板的深色休闲裤里,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身型挺拔,清爽干净。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大学时期背了许多遍才记住的拗口诗句,此刻竟一下子撞进了脑海,久久盘旋。
简单来说,郦书遥产生了一个很主观的评价:长得挺舒服的。
两人对视了三四秒,她旋即压下各种杂念,将表情调整到“职业前台模式”,快步走上前去。
“廖老师早上好,初次见面,我是郦书遥,昨天的事实在不好意思。”郦书遥扯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
“没关系的,郦同学,”廖敬朝她点头并致以淡淡的笑意,语气很随和,“我也是下了飞机才知道有人来接,岑老师通知得比较晚。”
他像是真的没放在心上,甚至在帮她“推卸”这件事的责任。
郦书遥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构思了很多遍的赔礼道歉完全没有发挥的空间,她也没再提Dr. Liao Jing的乌龙,同一个名字,却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说话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更温柔一些,普通话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郦”字的辅音部分更轻,发音方式和北方家乡那边的人不太一样。
郦书遥正想问什么时候带他去办手续,就听他四处看了看后问道:“学校校园大吗?”
“挺大的,而且整个学校建在山上,平时大家都坐校车。”
“哦?”他顺着一辆辆校车行驶的方向望去,校门口是大部分校车线路的起点和终点,一条山路蜿蜒往上,绿树成荫,看上去环境不错,“好像时间还早,那不如我们走着去岑老师那里?顺便看看风景。”
郦书遥犹豫了一下,随即答应。
虽说文学院的位置在整个校园的最高处,不过走上个二十几分钟怎么也到了。只是现在这种天气,大概没人会放弃“有空调的校车”这一选项。
但既然走着上山是客人的心愿,那作为主人,似乎没有理由不满足他……
郦书遥便没有再坚持什么,她心底反而悄悄升起某种孩子气的期待。
不知现在一丝不苟的廖老师,等一下会变成什么样子,以及会不会后悔此刻草率的决定。
* * *
香江大学的校园依山而建,亦被称为“山城”,尊其为全香江最费腿的大学毫不为过。
学校提供的免费校车,几乎可以到达校园的任何一个地点,若非如此,每天上上下下不知要多累。
天气又湿又热,虽然郦书遥也试过几次纯徒步上山,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不过还是走出去没多远就开始沁汗,更不用说低估了山路十八弯的廖敬。
最开始,他还有心情聊天,问问她这栋楼是什么学院,那边的树林有没有路,学校食堂在哪里,郦书遥尽量稳住呼吸,一一作答。
“你本科也是在香江读的?”
“对,本科就来香江大学了,然后在这里硕博连读。”
“你是高考生?”
“是,香江大学在我们省走的是提前批统招,我报了,就考上了。”
“那你很适应香江的生活了吧。”
“嗯…算是吧,是可以给人当向导的程度。”
“每天爬山还是有点累的哈。”
“其实还好。”
面对初识的人,郦书遥的话向来不多,她也基本不会开启什么新话题,别人问一句她才答一句,当然这只限于不熟的人,熟人面前的郦书遥活脱脱一只小话痨。
父母经常批评她“太沉闷”“不会聊天”。
她也明白,在某些时候自己如果说点什么场面话,会让气氛更加融洽。
可敏感而内向的她总是想得很多,生怕哪句话会让对方误解或者不舒服,所以干脆不说。
走到第三段台阶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对话开始变少。
廖敬的步子慢了下来,郦书遥用余光瞄了一眼,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额头,衬衫领子已经有点贴在颈后了。
后来,他彻底不说话了,只是低头走路,双肩包换到一侧,呼吸也更重了。
郦书遥走在他旁边,步子也越发沉重起来,她选择的这条路,绝对没有任何能在中途搭上校车的风险,事已至此,只能徒步走到最高处。
小丑竟是我自己!郦书遥无声吐槽。
所以到底是谁在看谁的笑话,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自我惩罚……在香江大学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将近十分钟,终于到了人文楼门口,都出了一身汗。
似乎是感觉自己表现出了体力不好的样子,廖敬有点尴尬地看向郦书遥。
但郦书遥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毕竟她自己也累得要死。
“你经常走着上来吗?”廖敬喘匀了气问道。
这虽然是一个标准的是非问句,但在语用功能上,郦书遥能够解读出,这句话不是单纯的有疑而问。
“不啊,我都是坐校车上来的,”郦书遥调整呼吸,佯装平静,“不过岑老师基本都是走着上来,他总是鼓励我们要多运动,强身健体。”
廖敬笑了,带着一点自掘坟墓的无奈,但并不恼。
“好好好,是我轻敌了。”
* * *
岑老师的办公室在人文楼六层,郦书遥带廖敬进去的时候,老师正坐在桌前看材料。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廖敬身上,然后转向郦书遥,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两个人怎么都有点狼狈,看来今天是真的挺热啊。
岑老师的视线扫过郦书遥时,郦书遥下意识地把背脊挺了挺。
三人简单寒暄了一下,郦书遥几次悄悄把手伸进裤兜,指甲触碰到折叠起来的出租车发票。
420块,不是一笔小数目,她琢磨着能不能开口问一问……
但抬眼看了一下岑老师的脸色,他似乎并没有要报销车费的意思。
算了,自己的疏忽,不必麻烦了。
郦书遥的手又缩回来了,她放弃了报销的念头,掏出电脑,认真记下廖老师下学期开课的各种信息。
她没有兴趣继续参与岑老师和廖敬的吹水,就在她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却忽然被岑老师叫住。
“书遥,这学期好好复习博士资格考,还有开题的事也要抓紧了。”
郦书遥心虚不已,点头如捣蒜,然后恭恭敬敬地以最快速度离开了岑老师的办公室,立刻向最近的食堂进发。
爬山的时候一直撑着,在岑老师办公室里又没吹多久的空调,加上整个人过于紧张,所以出门的那一刻,还是很热。
郦书遥熟门熟路地摸到饮料档口,点了一大杯红豆冰和一大杯柠檬可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扔,掏出手机打开综艺,开始放空。
她本想搜一下廖敬的Google scholar或者什么个人主页之类的,但是她腿有点酸,后背的汗也没干透,所以心中只暂时只剩下一个很具体的愿望——冷饮,大杯的,多多的冰块。
红豆冰的第一口下去,从喉咙凉到了胃里。
好爽——她长长地呼出一口凉气。
她把柠檬可乐推到桌子对面,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眼神已经有点涣散,综艺mc在说什么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她只是需要一点声音来填满耳朵,让身体里一直旋转的齿轮停一停。
一集综艺结束,一杯红豆冰下肚,对面的椅子被拉开,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书遥。”
郦书遥抬起头——
廖敬居然就站在她桌子对面。
他扫视过桌上的饮料,又看了看她此刻的姿态,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虽然他没说话,但那个洞悉一切的表情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现在轮到郦书遥尴尬了……她多希望自己此刻是一名失语症患者。
爬山时,她营造出步履平稳、神情镇定的模样,仿佛爬山只是洒洒水。
那个形象,和眼前这个瘫在椅子上、一次喝两杯冷饮、眼神涣散地看综艺的人之间,落差有那么一点点大。
“岑老师有事先走了,”廖敬的语气波澜不惊,“这里有推荐的吃的吗?”
郦书遥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一点向导的体面:“烧腊饭,最左边那个档口,豉油鸡和腩仔的双拼最好吃,记得加菜心。”
郦书遥以为他买完就走,结果他竟然买了两份,还把其中一份放在她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
更加令郦书遥大跌眼镜的是,他竟非常自然地,喝起了他那边桌上的大杯柠檬可乐。
郦书遥有点石化,如果此刻她可以在空气中发表情包,她会直接扣三个黑人问号。
“谢…谢谢廖老师。”
“不用客气,你研究什么方向?”
“句法语义接口。”
“博士论文选题定了吗?”
“还没完全定下来,最近在看汉语里一些特殊结构。您的方向是?”
“我也是做句法为主,同时和一些实验结合。”
“唔…”郦书遥一边回忆一边点头,“我好像看过这方面的文章。”
句法,实验。
她想起了一篇硕士二年级的时候读的论文,讨论了汉语的孤岛条件,以及疑问词原位滞留等问题,还结合了感知实验,逻辑清晰,论证干净,有不少段落她都反复读了好几遍,做了详细的笔记。
后来,她又找出了作者的另外两篇相关论文,读得意犹未尽,她觉得这个人真的在发现并解决问题。
嗯…作者叫什么来着?
对,好像是芝加哥大学的,叫Felix Liao。
廖?!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廖敬,“等等,您是?Felix Liao?”
“对。”
郦书遥的眼睛和嘴巴都不受控制地放大了,想必脸上的表情也瞬息万变了起来。
“不好意思廖老师!我我我没认出您来,我之前都是读您的英文文献,我不知道您的中文名字是这个!我读过您的三篇关于孤岛条件的论文,真的写得特别好,哦不是,我想说我真的收获很大。啊啊啊天啊我昨天还把您晾在机场了……”
廖敬放下筷子,他觉得有点好笑,甚至快要憋不住笑。
这大概是由于平时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郦书遥,浑身上下充满人机感,此刻这种人机感已经骤然消退,而语无伦次的郦书遥不仅活人感很足,还有点可爱。
待郦书遥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廖敬很认真地说:“那几篇写得还比较早,现在再看,有几个地方论证还不够严谨。”
郦书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关于弱岛和强岛的区分,个别例句还可以再斟酌,另外实验设计中,如何控制句末助词这个变量,以及统计方法是不是应该选择混合线性模型。”
这句话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跟这篇论文的作者本人,当面讨论他文章里的问题,似乎是大不敬之语。
所以,她立刻做了一个把嘴巴像拉链一样拉起来的动作。
廖敬却没有任何不悦,眼中反而闪过赞许和认同:“Exactly!你读得很认真,见解也都一针见血,我在最近的一篇文章里回应了这些问题,预计两个月后刊出,之后有什么意见或者想讨论的,欢迎随时来找我。”
郦书遥不好意思地尬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视线重新放回烧腊饭上。
她想着,原来Felix Liao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行文中的他,笔锋犀利,入木三分。
在论文背后的他,却能和她同席而坐,给她买烧腊饭,喝她的柠檬可乐,一起平和地讨论学术。
没有一丝的盛气凌人和学者架子。
和她曾经想象过的样子有点不一样,但又好像……也没有那么不一样。
“哦对,这个钱你先收着。”廖敬从口袋里掏出了有零有整的420块钱,“刚才系里面给我报销了车费,但我自己的科研经费也可以报销车费,所以,就当给你报销了。”
郦书遥愣住,她用0.01秒思索了廖敬所言命题为真的可能性——可能性为零……这就是他自己的钱啊!
她连忙推辞,可廖敬却坚持要她收下,甚至直接站起身,绕到她旁边,把钱塞进了她的包里。
郦书遥感动得快要哭了。
她在内心呐喊:廖老师,您就是我的新老板,我就是您失散多年的牛马,这一年我会像孝敬岑老师一样孝敬您的!
廖敬坐回去,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她埋头扒饭的样子。
敲定访学事宜之后,岑老师曾把课题组的网址发给了他,他扫视课题组成员的名单
——郦书遥。一个他其实并不算陌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