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停雨后的阴天 辰做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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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诡异的白雾环绕着像山一样耸立的高塔，尖锐的塔尖仿佛刺破了苍穹，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楼梯看起来年久失修，破烂至裂开的石砖上杂草丛生。辰赤身裸体地走在高塔外围的阶梯上，轻微的眩晕感席卷而来，他感觉一旁的云雾似乎在拉扯着他，随时会让他从高塔坠落，跌入深不见底的塔底。
没有目的，只是出于本能地不断往塔的高处攀登。不知过了许久，辰开始有点头晕目眩。他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多久，但一刹那的异样感使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坠落吧。”
空灵的声音震得辰猛一抬头，只见周围一开始诡异但安静的云层忽然变得狂暴起来，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使他失去了平衡，从楼梯坠下，一头扎进了云雾缭绕的深渊。
觅靡一进房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光景。
已经醒了的少年上半身依靠着床头，望着一旁打开了一半的窗户发呆。窗外的雨比起昨天已经小了不少，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我记得以前你说过，你很喜欢雨天。”觅靡没有走进房间，而是倚靠在门边，轻声道。
放松地靠在床头的少年没什么表情，面色平淡地回答：“是的，先生。雨天很好。尤其是在这种刚睡醒的时候，适合听着雨声回味做了一夜的长梦，尽管那不是什么好梦。”可对于要出门的人来说，雨天可不是什么好天气，辰想。
滴答——滴答——
雨打在窗台上，随着风飘进窗前的地板上。凉意透过窗户往屋里探了个头，辰便打了个冷颤。
“让我猜猜，做了个不好的梦？”觅靡边问道，边走过去床边坐下。辰从窗边收回目光，转而看着觅靡，摇了摇头。
很明显，这是“不告诉你”的意思了。
觅靡俯身，用食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少年那因为失色而全白的左眼。少年没有躲开，抬着头任由眼前的男生检查着自己的眼瞳。觅靡青涩但沉稳的脸庞占据着少年的大半部分视野，温热的呼吸打在少年的睫毛上。
即使这样，辰也没有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别担心，先生。只不过是个不明所以的梦境罢了。”他回道。
“那我希望这个梦没有影响到你今天的状态，占卜师。今天是跟开罗先生见面的日子。托克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们了。”
少年轻轻“啊”了一声，回应道：“跟森特瑞政府的定期汇报。放心，我没忘。你先下楼吧，我马上下来。”
觅靡叹了口气，“是的，你没忘。你只不过是直接睡过头了。”他看了辰一会，后者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便轻咳一声，“我在车里等你。”他说完，走出了房间，留给辰收拾自己的空间。
辰的房间就在阿尔卡纳总部公寓上面的楼层，不大，东西也不多。房间被它的主人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床，加上一套深色的被褥、一个乳白色的衣柜、一面裂开几条裂隙的全身镜，在进门右边的拐角还有一个单独的小隔间作为沐浴室，算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辰在阿尔卡纳的生活不算清闲。收集情报、解决委托，这就是辰这两个月以来作为觅靡的助理，在阿尔卡纳所负责的主要工作。
当然，阿尔卡纳并不是简单的“万事屋”，他们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辰起身，快速地穿好衣服，下楼。今天他们的行程比较早，一楼前台的接待人员甚至还没有上班。他走出大门，打开了黑色轿车的车门，钻进了后排。
觅靡正一边熟练地把缩在车门内侧的置物桌拿出来，喝了一口手上的热咖啡就把它放在了桌上，轻微地皱了皱眉，掏出平板点开了档案
前面驾驶座传来了充满了不满的声音：“终于到齐了，二位大人物。别忘了，你们前两周的应付款还没有打到我的账户上呢。”他烦躁地揉了揉他那头凌乱的黑发，气愤地边咀嚼着快过期的三明治，边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嘴里的声音含糊不清。
辰偏头看窗外，装作无事发生。觅靡没有从他面前的电子屏幕中抬头，说道：“托克叔，你再抱怨下去，我们就真的要迟到了。”
“你急什么，等我吃完这口。反正他们肯定不急，就算我们直接缺席了，他们也不会在乎。”
“吃东西还这么多话，小心噎着。”觅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和森特瑞政府的汇报很重要，我们不能迟到。”
“放心，噎不死你托克叔叔。当年我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那群人都没能耐把我怎么样，就这么一个小三明治，咳咳，咳……”
辰拿了一瓶座位之间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伸向前面。
觅靡和托克是忘年交，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当初托克就是因为在赌场欠债被人抓走，二人才会在那个阴暗的地牢里相识。幸好托克被控制的时日不长，刚被抓进去三天觅靡就和辰“英勇起义”了，在二人的帮助下托克也顺利把眼瞳夺了回来，才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行了，托克叔，你的英勇事迹就不用再向我报备了，开车吧。”
“哎呀，代理人先生，你应该多向你旁边这位学习学习。还是我们的占卜师贴心，你看看……”托克边顺着自己的气边说道。辰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好似自己不是睡过头导致迟到的犯人。
车子缓缓发动，破了一个洞的三明治包装袋飞出车外。被雨水打湿，在空中坠落着往后面飘去。
大路上没有什么车辆。尽管时间还是有点赶，但托克也习惯性地没有把车开得很快。他把车里的空调关掉，把车窗摇了下来。这很好，毕竟辰觉得车内的空调吹得他有点发冷，还让他有点犯困。这让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不太好的梦。
十一月份的森特瑞气候没有令人烦躁的闷热，只有让人发冷的凉风和雨水。辰感受着车外吹来的风，想着自己的心事。不一会儿，他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的身上，便轻轻抿唇，说了一句：“雨停了。”
觅靡嗯了一声，又瞥了眼手上的工作报告，接着似乎又是不放心似的再次抬头观察着身旁人的状态。
“你说，下了这么大的一场雨，之后一段时间内还会下雨吗？”辰问道。
“应该不会了。”
“可哪怕雨停了，乌云却仍然停留在我们每个人的头顶上。”
觅靡想了想，答道：“我们会赶走这片乌云的。”
辰笑了笑，回道：“先生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百目。”
“不难懂的比喻。”觅靡再次喝了口咖啡，说道。
百目，那个夺走了辰左眼的邪恶组织。直到两个月前，百目还作为一家非法的情报组织在黑暗里运营，通过夺取眼瞳的邪术为达官贵人们搜集情报，手段残忍至极。据说只要他们获得了人的瞳孔，便可以从中读取出此人的记忆。尽管要价不菲，但还是有很多有心之人因此勾搭上了这个邪恶的组织，来满足自己的利益和欲望。
不仅如此，百目还制造了多起失踪案件，抓捕并囚禁了不少能力优异的人，通过多种邪术来操控他们，为己所用。被百目夺走眼瞳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称号——失眼者。
辰将食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左眼，毫无知觉。
被夺走瞳孔的失眼者眼睛部分会像他一样眼睛处只会剩下眼白。同时，这个人也会失去被夺去的眼睛的视野，变得浑浑噩噩，意识不清。
按理说，失眼者的恐怖状况一经发现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可直到两个月前，森特瑞的绝大部分民众甚至不知道有百目和失眼者的存在，一直到百目被摧毁，邪恶的行径被曝光在阳光下，人们才惊恐地发现这个邪恶组织传播的恐惧与不安早已在城市内的各个角落肆虐，像黑色的影子一般无处不在。
辰叹了口气，说道：“先生，您说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做到让雨下了很久很久，却不让人们发觉乌云的存在吗？”
觅靡看了他一眼，说：“事实上，除了那些毫无知觉的人们，还有另一部分自愿走进雨里的人，他们也是这场雨的帮凶。”
辰沉默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觅靡的手放在他的左手上拍了拍，随后又抽了回去。温暖的触感转瞬即逝。
“帮助那些失眼者，找到百目逃亡的残党，就是阿尔卡纳现在的工作。”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会赶走这片乌云的。”
觅靡说完，重新开始整理手上的报告。辰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百目这片影子在森特瑞徘徊了三年，一直到有人从黑暗的牢笼里脱出，推翻了恐怖的百目，把这片影子的存在公之于众，事态才得到缓和。
辰看着正在一丝不苟地整理文件的觅靡，心想，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他的身侧。
在坚定地接受了阿尔卡纳代理人的身份之后，许多期待、质疑与审判的目光就死死地盯在觅靡身上。这个人习惯于逼着自己作出一副什么都能应付得来的样子，他倒是也掩饰得很好，几乎没什么人能看出来，辰心想。
后排的二人没有再说话，因为觅靡要专心整理报告的缘故，车子出发前后排启动了车内自带的隔音术式，前面的托克也自然没有听到两人的话语。车内就这么保持着寂静，往一行人的目的地——森特瑞政府2号办公大楼驰去……
咚，咚，咚。
“进来。”
开罗没有从他的办公桌抬起头，这段时间塞给他的麻烦事儿和森特瑞这个月令他恼怒的下雨天数一样多，他的心情不怎么漂亮。
“至少先把早餐吃了吧。”妻子的关心让开罗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穿着淡黄色格子围裙的女人拿着盛放了早餐的餐碟，在铺满白色文件的书桌前犹豫了一会，把碟子放到了一旁的书柜上。
“丽萨，别让自己太忙了，你还生着病呢。”
“我知道，我只是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到林……”丽萨的眼眶红红的。
“我们都想快点找到自己的儿子。”开罗耐心地安慰她。“好了，丽萨，你先下楼休息会儿吧，我吃完了会把碟子拿到楼下的。”
丽萨点点头，走出书房，临走前她看了丈夫一眼，把门关上。过了几分钟后，开罗听到隐隐约约地传来女人的啜泣声。
男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放着餐碟的书柜旁。一阵风从他身侧穿过，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森特瑞这个月下了很多场雨，天气总是阴湿发冷的，所以他在书房办公时总会把座位身后的窗户关的很好，怎么会有风呢？开罗转过头往窗户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颗巨大的眼球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餐碟坠落在书房的木地板上，摔成了碎片。
车缓缓停在建筑的大门前，一位公务员模样的男人走下楼梯，打开了后排的车门，礼貌地先后向从车里出来的两人点头致意，并微笑着问好：“阿尔卡纳的两位，欢迎你们。”
辰转头向托克打了声招呼，黑色的高级商务轿车缓缓离开。觅靡跟男人握了握手。“抱歉，久等了，路上出了点事情。”那男人丝毫没有在意，微笑着点点头。简单地问候几句后，他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请随我来。”
觅靡和辰随着接待员踏入了办公楼大门。严肃、端正、不容放肆，这座建筑给人的印象跟二人初次来访时没什么变化。形形色色的人们在各个部门和楼层间穿梭，银色的高柱之间滚动着各种电子报幕，数十架玛纳无人机飞梭在各个楼层之间。站在一楼的大厅往上抬头看甚至看不到建筑的顶部，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辰悄悄贴近觅靡，小声说道：“先生，我感觉今天这里气氛怪怪的。”自从两个月前的事情发生后，他们已经是第三次来这里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辰总觉得今天大楼里的氛围要凝重一点，让人喘不上气。
觅靡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作为占卜师的直觉，或许我们接下来都该留心一点。”
乘着电梯上了楼后，二人跟着接待员走入了右手边长长的走廊。辰搓了搓走廊两边用玛纳幻化出来的竹叶装饰，指尖传来刺痛的感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心一点。”觅靡提醒道，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男人，低声说：“你的身体还没恢复过来，别直接接触这些玛纳造物。要是觉得不舒服，就随时和我说。”
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接待员面色不改，他停在走廊尽头的大门前，利索地在大门右侧的电子屏幕上输入密码，随后保持着礼貌的浅笑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前面就是会客室了，秋夫人在里面等着二位，请进吧。”
觅靡皱了皱眉头。秋夫人，他依稀记得自己之前听到过这个名号，但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跟这个名号的主人打过哪怕一次交道。他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了一番记忆，问道：“开罗先生在哪？”
男人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解释道：“抱歉，今天的会面临时做了调整。这也是上面的安排。事发突然，确实没来得及通知二位。不过您放心，这不会对我们的工作带来任何影响。”
在确定男人不会再有过多的解释后，觅靡和辰对视一眼，还是抬脚走进了会客室。洁白的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
原本他们以为迎接他们的会是单调乏味、一成不变的领导办公室，却不曾料到门后竟是一个别有洞天的小庭院。廊道外一棵粗壮的枫树狠狠地攥住了二人的目光，大片大片的枫叶落下，坠在觅靡的脚边。流水从枫树的脚下蜿蜒而来，冲撞着溪涧两旁的碎石。
浓郁沉重的玛纳一下子包围了二人，辰立刻捂住自己的口鼻，觅靡挡在了他的身前，右手指尖划了个简短的术式，隔开了空气中的玛纳。
“你还好吗？”觅靡回头问道。
辰点了点头，示意他向前走。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廊道上。长长的木板桥廊仿佛没有尽头。辰每踩一步，像踩在了水上，又像走在半空中，一点都没有脚踏实地的实感。
生活在零号大陆的生物，自降生起，体内便会开始自然地产生玛纳的循环流动。和血液、空气、营养物质
一样，玛纳有着它独特的能量循环方式。可以说，这片大陆上的每个生物，体内都带有一定量的玛纳。这种高纯度的物质相当于人的灵魂。人一旦失去了灵魂，便等同于失去在这片大陆立足的资本，迎来死亡的结局。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体内的玛纳数量和浓度也不相同。人们早已学会如何运用自己体内的玛纳以发动玛纳术式，或驱动玛纳机械来满足生活上各方面的需求。大到军事、生产、社会建造，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种仿佛上天赐予的能量都是人们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尽管这里的玛纳浓度确实过高了，但正常的人顶多只会像喝醉了酒一样，出现轻微的头晕罢了，并不会对这种程度的玛纳有生理不适的反应。但辰不一样。觅靡越走，心中越发不安。因为他知道，辰出于某些原因，接受不了这个世界法则。一旦辰接触到过高浓度的玛纳环境，他就会开始像病毒一样被这个系统所排斥。尽管觅靡还不清楚为什么辰的体质如此特殊，但在经历了一次辰因失控所造成的恐怖影响时，他再也不想看到类似的事情发生。
二人勉强走出廊道，一座古朴的红木桥无言的立在二人面前，明明桥上畅通无阻，可偏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们无法踏上去往庭院另一侧的桥梁。
觅靡刚想抬脚，二人便感觉到了前面有一股非常明显、不加掩饰的玛纳流直冲二人而来。辰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被攥紧，神色一动。“糟了，这样下去的话，身体会……”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丢到了深不见底的海里，脑袋和四肢仿佛随时随地都会裂开，仿佛有人一把抓住了他五脏六腑，把它们都揉成一团，血液不断在他的身体里翻滚着。
“深呼吸，离我近一点，别让自己的身体接触到玛纳。”觅靡挡在辰的身前。
辰此刻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把所有内脏连同嘴里的舌头牙齿一同呕吐出来的念头，将那张塔罗从手心放出。幽蓝色的影子围绕着庭院中的那棵枫树转了一圈又回到他的手中，他说不出话，只好拍了拍前面的觅靡，指了指那棵枫树。
正在寻找这片玛纳流源头的觅靡立刻意会到了辰的意思。他盯着那棵散发着强大压迫力的树，伸出了手。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枫叶悬停在觅靡的周围，水流也不再流动，刚刚还在二人身旁咆哮的玛纳似乎像一头被拔了爪牙的猫兽，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眨眼，觅靡似乎已不在那个狭小的庭院之中，他知道他的意识已来到那股玛纳能量流的漩涡中心，置身于玛纳的循环深处。他仿佛站在抽象化的玛纳空间的正中央，全身心地感受着玛纳的气息。
巨大的玛纳瞬间蜷缩回枫树的内部。在觅靡的眼中，枫树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形态，转而以一种能量体的方式存在着。觅靡心念一动，树干内部的玛纳便从初见时波涛汹涌的大海状逐渐变成了平稳的细流状。
觅靡收回了他的能力，从他的感知中脱出，回到了现实。周围的景象重新开始流动，一切跟二人刚刚步入庭院时别无二致，只是那股压迫二人的感觉早已消失无踪。
辰看着觅靡微微发抖的身躯，一时间竟忘记了如何发声。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记忆中，他似乎也曾见过这样背对着他的身影。一阵暖风拂过，把辰从怔愣中拉了出来。
二人一同抬头，不知何时，红木桥上竟出现了一个女性的倩影。只见她撑着一把红油纸伞，伞面上点缀着几朵金色的枫叶。鹤红的长羽织轻搭在她身上，腰间别着的两把细长的武士刀给这位女士的出场增添了几分无言的威压。她转头看向桥下的二人，理了理盘发上晶红色的发簪，微微向二人欠身致意，温婉如珠的声音从桥上传来：
“做得很好，二位，请随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停雨后的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