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肃不离开》乐伊梨

3、合作 暮秋傍

　　暮秋傍晚，夜雨初歇，晚风携着浅浅凉意扫过街巷。

　　白日喧嚣落尽，关卡人流渐稀，值守临近尾声。

　　贺宥钦静立路口，神色淡然无波。

　　他吩咐下属回城分区巡查、核对当日值守台账。

　　其余人躬身领命，悉数退去，关卡只剩他一人。

　　晚风撩动他的衣摆，贺宥钦抬手从袖中摸出那卷小巧的素白纸筒，纸面萦绕着一缕清淡的野菊气息。

　　他展开纸页，纸上字迹利落简练，无半句示弱自辩，只隐晦点出戎司、度司近期异动，以及物资调度的反常破绽。

　　结尾一句“昨日地点不见不散~”

　　贺宥钦垂眸看完，将字条折好收归袖中。

　　白日市集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重现。

　　殷离隐于人潮，因凝神走神不慎撞上路人，遭妇人数落时致歉，少年灵动鲜活，遥遥对视时俏皮眨眼。

　　几声清脆晚鸣响起，穿透暮色静谧，将他的思绪拉回。

　　贺宥钦抬眼望向暗沉街巷，抬脚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城西破庙墙皮剥落一地，秋雨泡烂的枯叶堆在院中，冷风钻着断墙缝隙呼呼吹。

　　殷离靠在塌了半边的殿门框上，瞥见贺宥钦踏进门便直起身子迎上去。

　　贺宥钦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肩头包扎的布条上，布面晕着浅浅淡红。

　　殷离捕捉到他的视线，心底暗自好笑。贺宥钦看得直白又专注，正如他人一般正直且从不加掩饰。

　　殷离撇嘴吐槽：“看什么呢，还不是你弄的。我说你这人，半点人情味都没有，见我带伤过来，连句过问的话都懒得说？”

　　贺宥钦站在两步开外：“有什么事。”

　　殷离往前踱了两步，语气轻飘飘地：“怎么，整日守关卡盯我，这会儿见了面反倒摆起架子？那花儿闻着可还舒心？”

　　“花与字条我都收着，你有话直说。”

　　“急什么啊。”殷离眼底带着调笑。

　　“难得单独跟肃察司的大头碰面，不多唠两句多亏。我说你视线就没离开过我，盯得够紧的。”

　　“你是琉璃盏失窃的头号嫌疑人，本就该紧盯。”

　　“就只是查案盯着我？”殷离歪着头笑。“全城都在抓我，我敢大摇大摆传纸条约你见面，你就不好奇我这么大胆？”

　　贺宥钦一声不吭。

　　殷离又往前凑了半步：“我之前还怕你不信纸上写的东西，特地在这儿等。你要是转头喊你的兵过来，那我今天还真不好脱身。”

　　“真想抓你，你现在已经被捆了。”

　　“这话听着舒服多了，”殷离期待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事不是我干的？”

　　“真假查证据，不会凭你随口几句话下判断。”

　　贺宥钦周身气场一沉，右手放在腰侧刀柄上，摆出要动手的姿态：“再闲扯，我只能先把你扣下问话。”

　　殷离连忙站直身体，笑嘻嘻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嘛，我说正事。戎司和度司私下串通一气，琉璃盏本就是他们设的局，栽赃我不说，还想借着案子牵制你们肃察司。”

　　他顿了顿，认真看向贺宥钦：“我直说了吧，我就是想跟你搭伙合作。我帮你挖他们暗中往来的证据，把整件案子查明，一来我能洗干净自己的罪名，二来这事牵扯我们幽契阁，要是外头都认定我们阁里人偷盗宝物，名声全毁了。你查内线消息，你是宫里的人比我方便，咱俩联手，比你自己瞎查快得多。”

　　殷离笑的眼睛弯弯，引诱道：“怎么样？总肃大人，捎我一个呗，我这城中眼线多的是，绝对不会给你添乱。”

　　破庙穿堂风骤急，卷起满地枯叶簌簌作响。

　　殷离话音刚落，还等着贺宥钦应声答复合作的事，唇角的笑意都没完全敛下去。

　　周遭死寂一瞬，连风声都像被掐断，一股阴冷杀气骤然从庙外密林里窜出。

　　数道黑影伏于断墙之后，利刃破风，直朝殷离心口刺来，抱着一招致命的决心，全然不留余地。

　　殷离瞳孔微缩，下意识侧身闪避，肩上未愈的伤口猛地牵扯开来，一阵刺痛钻骨，动作顿时滞了半分。

　　就在刀尖即将近身的刹那，一道身影已然抢先挡在他身前。

　　贺宥钦动作干脆凌厉，抬臂格挡，腕骨翻转间精准扣住刺客刀刃，借力猛地一拧。

　　“当——”

　　短刀应声脱手，落在地上刺耳难听。

　　他脚下顺势横扫，力道沉猛，直接将身前一名刺客踹翻在地。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殷离堪堪站稳，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贺宥钦最多冷眼旁观，甚至会借机拿他拿捏局势，万万没料到对方会第一时间出手护他。

　　余下数名刺客见状，没有半分怯退，迅速侧身分散开来，脚步轻捷利落，无声无息拉开站位，将二人围在正中。

　　刀锋映着暮色冷光，杀气层层。

　　贺宥钦眸色沉冷，气场凛冽逼人。

　　他侧身回头，目光落在殷离身上：“伤裂了？”

　　殷离低头瞥了眼渗出血迹的绷带，笑着摆手：“小问题。”

　　嘴上说得轻松，方才躲闪时的滞涩却骗不了人。

　　贺宥钦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站我身后。”

　　殷离挑了挑眉，难得见他这般姿态，心底暗觉有趣，也不逞强，乖乖往后退了半步：“怎么？不怕被人说徇私枉法？”

　　贺宥钦没空接他的调笑，视线冷扫一圈步步紧逼的刺客，沉声道：“你从来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只是用来做局的棋子。”

　　殷离敛去所有嬉闹，语气沉了下来：“合着他们从头到尾就是想借这个案子，搞垮肃察司？”

　　贺宥钦目光锁住围上来的黑影，语气冷得透彻：“杀你灭口，死无对证。再当众伤我，坐实我私会通缉嫌犯、徇私渎职。一举两得，肃察司会彻底被动，任由他们拿捏。”

　　殷离语气认真：“看吧，我猜测没错。他们就是铁了心要把我钉死在罪榜上，顺带拖你下水。”

　　贺宥钦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他身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合作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松口，正式认可两人的联手之势。

　　殷离眼睛一亮，立马笑道：“早这样多好。有总肃大人撑腰，我这洗冤之路总算顺畅点了。”

　　贺宥钦瞥他一眼，语气冷淡：“我只查真相，不偏袒任何人。你若敢骗我，今日护你的这一步，来日我会亲手收回。”

　　“放心。”

　　殷离挑眉：“我只求洗清污名、护幽契阁名声，绝不拖你下水。”

　　冷风再次吹过破败古寺，枯叶翻飞。

　　两人一冷一俏，立在破庙之下，一场临时达成的合作，就此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