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大厅穹顶像 ...
-
大厅穹顶像一只透明的海,灯光从高处落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碎金一样晃眼。
展板一字排开——【沈家基金会捐赠图书馆""郑媛媛奖学金启动】。
沈蔷站在台上,笑容灿烂:“……除了新图书馆外,从今天起,沈家基金会还将与学校共同设立’郑媛媛奖学金‘,用于支持有艺术天赋、却缺乏资源的孩子。"
台下掌声如潮。
孟遥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手指慢慢收紧,指腹按在裙摆上,像按住一根快弹断的弦。
她几乎不敢看那块写着“郑媛媛”的牌子——只要一眼,喉咙就像被细线勒住,仿佛呼吸越轻,勒得越紧。
“下面,请郑瑛教授上台,为’郑媛媛奖学金‘致辞,并启动仪式。”主持人高声宣布。
人群微微一静。
郑瑛走上台时,大家的掌声很克制,却很齐。
她穿一身深色套装,发髻一丝不乱,站在灯下像一幅沉静到冷峻的油画。
她没有寒暄,也没有回忆。
只说了几句极短的话:“郑媛媛奖学金成立,是为了给真正热爱音乐却被现实挡住的孩子,一条路。”
“郑媛媛不是传说。”
“她是一个人。”
“一个把音乐当命、也被命夺走的人。”
她停了一秒,目光扫过台下,像扫过每一张脸——包括孟遥所在的那一片阴影。
“我宣布,郑媛媛奖学金成立。”
流程走得顺滑:致辞、剪彩、捐赠展示、奖学金介绍、学生节目……
每一步都准确、稳妥、体面。
最后,主持人抬头看向提词器,笑着扬声:“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环节——郑媛媛奖学金启动曲。”
台下掌声先起了一阵,随后安静下来。
期待像潮水聚拢,聚到舞台中央那一点亮。
灯光暗了半拍。
一段女声的昆曲念白从音响里缓缓送出——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灯光再暗一档,礼堂像被按进一口深井里。
那段昆曲念白还在音响里拖着尾音,女声清清楚楚,带着极轻的气息,尾音一转,像把人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一拎。
孟遥的指尖瞬间发麻。
那是她妈妈的声音。
是她记了十几年、在梦里都能分辨出来的那个声音——是她小时候发烧,妈妈贴着她额头说没事的声音。
孟遥坐在第三排,整个人像被钉在椅背上。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被放大:“……启动曲《春色如许》,由郑瑛教授亲自监制,今晚还有一个特别环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本曲的作曲与填词,也是本校今年的优秀毕业生,她将作为本次奖学金启动曲的演唱者,完成首唱。”
空气像被抽走一半。
人群先是愣住,随即掀起一片压不住的低声惊呼。
孟遥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灯光“唰”地扫过座位区。
一束追光最终定格在她身上。
周围人齐刷刷回头,无数道目光像潮水压下来,压得孟遥呼吸都发紧。
安诺宁坐在靠近嘉宾席的位置,唇色淡得像被灯光洗过,她的眼睛从台下转向那束追光,盯得太用力,以至于像在压住某种恐惧。
安诺宁的脸色在灯光外更白。
梁婷怡注意到,那副温柔笑容底下的嘴唇,被咬得发白。
沈录坐在原位,指节无声地收紧,视线越过人群、越过光影,落到她身上时,眼底有什么沉下去。
主持人把麦克风递给孟遥:“孟遥同学,准备好了吗?”
孟遥接过麦克风,金属冰冷,冷得她指尖发麻。
她站到舞台中央,抬眼时,灯光像海,台下全是模糊的脸。
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敲门。
那段念白到最后一句,尾音轻轻落下:
“……春色如许。”
下一秒,伴奏起了。
弦乐铺开,像春光一寸寸推门。
可孟遥的胸口却是冬天——那种冻到骨头里的冷。
她闭了闭眼。
然后,她开口。
声音落出来的第一瞬,整个礼堂都静了。
那声音太干净了。
不是单纯的好听,是一种无法伪装的清亮与哀意,像在每个人心口轻轻掀开一层旧布,把人自己都不敢看的情绪露出来。
【“推开这扇久掩的旧门扉
春光一寸一寸映入眉
牡丹开得烈,杜鹃啼得醉
满园的秾艳,是为了谁”】
沈录坐在台下,目光一直追着孟遥,像在追一场不可逆的坠落。
【“指尖划过冰凉的石碑
青苔爬上斑驳的窗帷
这景色太美,美得太凄美
像一场盛大的、孤独的约会”】
沈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去擦,硬生生笑着鼓掌,手指却抖得厉害。
孟亦农低下头,肩膀轻轻一颤,像把一口气咽回去——那不是骄傲,是心疼。
孟遥继续唱着:
【“啊——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都付与断井和残垣
良辰美景啊,奈何天
谁家的春色,暖了谁的眼
而我心底的雪
在风中迟迟不肯化一点”】
在副歌“啊——”起的那一瞬,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沈录在这一刻,呼吸忽然停了。
他听出来了。
那个换气的方式——气息先轻轻收一下,再放开。
那个转音的习惯,干净得像刀锋抹过水面。
他以前看过那场比赛的录像——安诺宁让他看,说是她赢得冠军的比赛。
他当时没在意谁唱,只被那个声音击中了一下,甚至为那种声音心动过,在不知道那是谁的时候。
可现在,同样的换气,同样的转音,同样那一丝不容置疑的克制……
全部对上了。
是同一个人。
是他一直在推开的那个人。
沈录的呼吸变得很慢,慢到像怕一用力就把某个真相撞碎。
他死死盯着追光里的孟遥,眼底翻涌的情绪压得发黑——痛、怒、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迟来的、几乎要把他撕裂的悔。
【“轻捻这枝带露的蔷薇
指尖染上冷透的香味
春衫薄如翼,罗衣宽似水
这满身锦绣,等着谁来配”】
她唱“等着谁来配”时,眼神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那个早已不在的人。
郑瑛站在台侧,表情依旧克制,可孟遥的声音在这个词落下去的时候,她的下巴微不可察地抬高半分——像终于认可:孟遥这次,终于没有再辜负她的天赋。
【“回廊九曲走不到结尾
落花一瓣停在鬓边飞
我在此处立,春在何处追
像一场来不及 开始就破碎”】
唱到“来不及开始就破碎”时,台下已经有人悄悄抹眼泪。
【“燕子来时,春已半
我在花下,数流年
若这满园春色,终究要归还
可否许我,偷一瓣,藏心间”】
孟遥唱到“偷一瓣”时,她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柔得让人心里发酸。
那不是脆弱,是一个人终于允许自己“想要”。
沈录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收紧。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她说的那句——我不欠任何人。
可现在台上的她在唱“可否许我”。
她不是在求谁的许可。
她是在给自己一个许可:允许自己记得,允许自己爱,允许自己做自己。
【“啊——
任它姹紫嫣红开遍
我自与断井共残垣
良辰美景,皆是过眼
唯有心头,那点未化的雪
等你来,唤一声
便化作,春水涓涓。】
在唱“等你来,唤一声”时,孟遥的喉头轻轻一哽。
台下很多人,以为她唱的是爱情。
只有孟遥自己知道——她等的那一声,从来不是谁的告白。
是妈妈在她膝盖出血时说的那句“好了”。
她把那一声唱进了歌里,唱给再也不会回来的那个人。
【“门轻轻阖掩
春色未曾阑
我带走那一瓣
就留一念在人间”】
最后一个字落下,孟遥的手指轻轻松开麦克风。
礼堂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轰然炸开。
不是礼节性的,是失控的。
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孟亦农闭着眼,肩膀微微发抖,像终于把那口憋了一辈子的气吐出来。
沈蔷哭出声,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而沈录没有起身。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牢牢锁在舞台上的孟遥身上——像看见一颗星从黑暗里亮出来,亮得让他本能想伸手去遮,怕它被太多人盯上。
他没有鼓掌。
他只是把掌心按在膝上,按得很紧,像用规则把自己钉住:不准冲动,不准越界,不准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把她占为己有。
孟遥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把她照得很亮。
可她没有笑。
她只是微微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视线越过台下的人潮,落在郑瑛身上。
郑瑛也在看她。
那目光很短,短到像一个“检查”。
然后郑瑛极轻地点了点头——不像夸奖,更像一句确认:你没浪费。
孟遥的眼眶热得发胀,却把那点湿意硬生生压下去。
她忽然觉得,台下的掌声离她很远。
她的世界里,只剩那段念白——妈妈的声音。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她握紧麦克风,指尖发白,像握住一瓣春色。
这一次,她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