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十四年 你很酷。 ...
-
沈沂目送顾深上了电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打下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凌云大堂咖啡厅。
打完就笑了。实在没必要,又不可能忘记。
他合上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凌云,感觉眼眶热热的。他闭了闭眼,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凉。
今天自己的表现糟糕透顶。顾深一定很失望吧。
顾深他,一直行走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
好在还有机会。明天,他会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
他抬头看向梧桐穹顶。光阴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穿过九月的风,倒回十四年前。
#
那时的县城高中也有一排这样的梧桐,树干粗到两个人都抱不住。九月初,叶子正绿得发亮,阳光打在叶片上,像涂了一层薄釉。课间铃声穿过枝叶的缝隙传来,带着几分慵懒与急促。
高一开学的第二周,课间有同学过来递话,说班主任找他。
“老师,您找我?”沈沂敲了敲办公室敞开的大门。
“沈沂来了,快过来。”班主任姓钱,大家都叫他老钱,四十多岁,厚眼镜片,啤酒肚,嗓门大。被他这么一喊,办公室里的老师和同学齐刷刷抬起头。
沈沂笑着走过去。
老钱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递给他,神情兴奋,像捡到了宝:“你看看这个。”
沈沂接过来,是一份《跳级申请表》。他扫了一眼,心里了然——老钱又得了个好学生。其他老师的话很快验证了他的想法。
“老钱,你是不是走了什么路子?怎么好学生全往你们班跑?”二班班主任张老师心中不服,语气微酸。
老钱心情好,笑着说:“别瞎说,都是学校统筹的。下一个就轮到你们班。”
一班班主任老高也放下手头工作,接话:“不用下一轮了,我就要沈沂。你有了新宝贝,我去申请把沈沂调到我们班。”
老钱急了,吹胡子瞪眼:“不行不行,怎么能抢人呢?”
办公室里一阵笑声。沈沂站在那儿,看着几位老师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带笑,没有插话。
老高不放弃,看向沈沂:“沈沂,你自己说,要不要来一班?你要肯来,我立马写申请。”
张老师也跟着起哄:“选二班,二班班长或者学习委员,职位随便挑。”
老钱憋红了脸,也看着沈沂。
沈沂见锅甩向自己,稳稳接住,不紧不慢:“能跟各位老师学习是我的荣幸。高老师,就算我不去一班,也已得您指教——您参与编写的那本《奥数培训讲义》我已经买了,会好好研读学习的。”
与一班班主任说完,他看向二班班主任:“张老师下礼拜的英语公开课我也报名了。”
他顿了顿。
“而且,在上周的年级学生干部动员会上,我与林同学和徐同学成为了好友,他们都很优秀,我很珍惜和他们的友谊,不能抢了他们的工作。”
本来也是没影的事,但沈沂这么一说,两位老师都舒服了,纷纷羡慕老钱:“你真是走运了。”
老钱非常满意。
沈沂把话题拉回来:“钱老师叫我过来,该不会真是炫耀新宝贝吧?”
“当然不是。”老钱指着那页纸上的年龄栏,“顾深,十四岁,是个天才。家里是农村的,我怕他过来后水土不服、心里孤单。尤其在生活和思想上你多照应他,遇到问题多开导。”
他又指了指身高栏:“十四岁发育挺好,挺高,到时候就坐你前排。”
“好的。”沈沂一口应下。
他家庭原因入学早,在班里年纪算小的那一拨。新同学比他还小一岁,比大多数同学小两到三岁,还是个孩子。
他低头又仔细看了一眼那份申请表。照片栏里,一个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眼神有点冷,嘴角抿着,像是对拍照这件事不太情愿。
沈沂把材料还给老钱,说了句“老师那我先回去了”,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风吹过,远处梧桐树叶子翻飞,沙沙作响。
他边走边想,对方年仅十四岁,从镇上初中跳级来到县城高中,年纪小又人生地不熟。他不禁心生怜惜,想着该怎么照顾这个天才少年。
#
两天后的课间。
“沈沂,沈沂,站起来一下!”老钱声比人先到。
沈沂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老钱这把大嗓门,很容易撕破少男们敏感而羞涩的内心防线。
老钱把那个男生领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沈沂正在做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比自己矮小半个头的男生,白色的校服熨得笔挺,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他站在讲台边,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都是“别靠近我”的气息。
“来,顾深,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老钱满面春风,伸手轻拍男生肩膀以示鼓励。男生本能地闪避,显露出抗拒。老钱浑然不觉。
就是这位天才少年了。沈沂打量着讲台边的人,长相帅气,唇红齿白,一点村里孩子的样子都没有,表情很拽,是个酷帅男孩。
“我叫顾深。”
就一句。说完,他无视了老钱的殷勤和同学们的好奇,目光扫过全班,准确地落在沈沂身上,停了一秒,径直走了过来,拉开沈沂前面的椅子坐下。
看来老钱也给他说过座位安排。沈沂是那个坐标轴。
“顾深同学是这一届的全国数学竞赛冠军,数理化全能,作文写得漂亮,英语也非常出色。”老钱如数家珍,一锤定音,“是一位全面发展的学霸。”
他热烈的目光追随着顾深,直到对方安然坐下。随即,他挺直腰板,语气昂扬:“不出意外的话,全校前三咱们班能占俩,大家要好好向他们学习,好不好?”
教室里应声寥寥,窃窃私语居多。
“优秀同学也要发挥引领作用,带领大家共同进步,行不行?”老钱转向顾深,发现对方低着头,便将热切的视线投向沈沂,势必要等一个肯定的答案。
沈沂无奈:“好的,老师。”
“真好,真好。下节是英语课吧?你们准备上课。”老钱满意地扫了一眼同学们,退出了教室。
顾深始终没有抬头。
#
两周过去了。
坐在沈沂前面的那个身影,像一个把自己密封起来的玻璃罐子——看得见,但打不开。他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不主动跟同学说话,不一起吃饭,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刚开始一两天还有人拿着题目去问他,他的解答倒是清晰,只是对问问题的人来说过于简洁,显得冷漠,常让对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之后便再没人去碰钉子了。
同学们背后议论他凶,明明最小,却得了个“拽哥”的外号。还有其他的——孤狼、独行侠、“Mr.了不起”。这个年纪的小孩,有一种单纯的残忍。
老钱估摸也听到些风声,把沈沂叫去办公室好几次。
“我托人向他初中老师打听,说是这孩子一直这样不合群,家长也不重视,家长会从来没有参加过。”老钱忧心忡忡,“你说长此以往,会不会影响学习啊?”
“应该不会。听他以前老师的意思是,人际交往状况不会影响他的学业。”沈沂帮他分析。
老钱略微宽心,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几位老师也反馈说,顾深的作业完成度和准确率都很高。不过这是什么家长啊,这么优秀的孩子,父母却放任不管,太可惜了。”
他感叹:“好苗子是需要悉心浇灌的。”
沈沂没接话。说不定对方家长也有苦衷。
“我会再找他家长聊聊。”老钱交代沈沂,“你是班长,又受大家欢迎,你帮帮老师,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好的,老师。”沈沂应下。
少年的问题比他料想的要严重。
他开始留意前面这个沉默的背影。顾深上课基本不听讲,自己低头看书,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字迹小而密。沈沂偷偷看过一次,演算的内容已经超过了学校的进度。不过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专门练过的。
他还发现,顾深虽然不参与聊天,但偶尔会回头,像是不经意间扫过,看到同学们聚在沈沂座位边上侃侃而谈,羡慕的眼神会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垂下的眼睫盖住了。
于是,沈沂开始找顾深问题。
他尝试着拿卷子上的附加题去问:“顾深,刚才老师那个推导,你听懂了吗?”
顾深根本没怎么听,但他接过题目,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完了再给沈沂讲一遍,干净利落,逻辑清晰。
沈沂笑了:“你讲得很好。”
顾深会红了耳朵。
沈沂想,这个孩子只是还没学会怎么走向别人。
#
有天上午,沈沂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前座是空的。
第一节课顾深没来。第二节课,还是没来。沈沂趁着课间去找了班主任,老钱说不知道情况,让他去宿舍看看。
沈沂跑着去了宿舍楼。顾深宿舍的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顾深蜷缩在下铺的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通红。沈沂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顾深。顾深。”他拍了拍顾深的肩膀。
顾深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了他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他是谁。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沈沂?”
“你发烧了,我送你去校医院。”沈沂把顾深从床上扶起来,但顾深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地上滑。于是,沈沂蹲下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上来,我背你。”
顾深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沈沂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隔着两层校服传过来。汗水早已将布料洇透,黏黏地贴在沈沂的后背。沈沂背着他往外走,顾深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脖子上,灼热烫人。
走了一段路,顾深忽然动了,似乎是烧迷糊了。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沈沂的颈窝里,整个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然后沈沂听见顾深含混地喊了一声。
“家婆。”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沈沂听见了。
接下来的路,顾深一直在喃喃地重复那两个字。“家婆”“家婆”,像个走丢了的孩子在喊最亲的人。沈沂不知道“家婆”是谁,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顾深心里最重要的、最柔软的那个名字。
#
高烧退后,顾深在医院躺了一天。
沈沂放学后去看他,带了一袋水果和一本书。看到顾深靠在床头,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睛比生病之前亮了一些。他伸手探了探顾深的额头,不烫了。
顾深下意识想躲,却生生止住。那只手很暖,让他想起家婆。以前也只有家婆,会在他生病时这样探他的额头。
沈沂坐下后,摸了摸水壶,觉得不够热,便起身去打了一壶回来。他捏了捏后颈——昨天守着顾深打吊瓶,自己不小心睡着了,脖子有些落枕。他倒了杯水递给顾深。
“谢谢。”顾深的声音有点生硬,明显不太习惯。
沈沂笑了笑:“要不要叫家里人来看看你?我听你梦里念叨家婆。”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家婆是我外婆。我们那边管外婆叫家婆。”
沈沂隐约猜到了什么,没有追问。
“我从小和家婆一起生活。”顾深看了看沈沂,很自豪地说,“家婆会弹钢琴,会读诗,会写毛笔字。”
“怪不得你的字那么好看。”沈沂轻声夸奖。
“嗯,一直练。”顾深有点不好意思。
沈沂问:“家婆还会什么?”
顾深有了一点小孩模样:“家婆还会做菜,很好吃。东坡肉、八宝鸭,还有腌笃鲜。很多菜,其他小孩都没吃过。”
可惜他也吃不到了。顾深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她年轻的时候是大小姐。后来那个年代,她嫁给了外公,洗手做羹,在农村住了一辈子。没融进去,也没走出来。”
沈沂“嗯”了一声,很轻,不想惊扰他的回忆。
顾深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远方,像是穿过了教学楼和操场,穿过了县城和田野,回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家婆很好看。我小时候,她穿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去镇上赶集,所有人都看呆了。她跟我说,人要活得体面,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境遇。”
顾深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落入沈沂眼中,却比任何笑容都更戳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家婆爱看书,一次读好几本,床头的书摞起来比我枕头还高。小时候她抱着我坐在院子里读诗,‘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她读一句,我跟着念一句。她说,深儿你要多读书,走远一点,替家婆看看更大的世界。”
顾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沈沂默默倾听,无声陪伴。
顾深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家婆走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再后来,我爸妈回来了。”
“回来后,我妈总说家婆心狠,送唯一的儿子上战场去牺牲。在家里和我爸说,在外面和别人说,没完没了。我就和他们吵架。”
顾深抬头看了沈沂一眼,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不喜欢他们说家婆心狠。我是家婆用舅舅的抚恤金养大的。”
沈沂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顾深又低下头:“我爸妈……我从小没见过他们几面。一年见一次,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三年前,他们估计觉得我养不熟了,就重新生了一个。”
他“呵”了一声。
“说是烈属,才拿到了这个计划。”那是舅舅留给他们的最后一点东西。
沈沂看着他。低头的少年露出细长的脖子,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所以你就来县城读书。”
顾深“嗯”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想想家婆的话。走远一点。”
沈沂心里发紧。他也是单亲,但和父亲感情深,药厂家属院的孩子们处得像亲兄弟。顾深父母双全,有亲兄弟,却只有已故的家婆可念。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深不是不需要家,是不敢要。因为每一次他以为有了家,最后都会失去。家婆走了,父母不要他,弟弟是个陌生人。
他活成一座孤岛,并非因为爱孤独,实则是惧怕离别。
“你做得很好。”他伸手摸了摸顾深的头。
顾深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沈沂说:“离别不是终点,将他们的爱与希望化作行囊里的光,照亮前路,总能找到出口,走出困境。”
顾深抬起头。
“你会一直往前走,对吗?”沈沂轻声说着,也想到了什么,“其实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往前走,好吗?”
顾深微微点头,轻声答应:“嗯。”
沈沂伸出手,轻轻落在顾深的发顶。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以后有事找我。我比你大,你可以认我做哥。”
顾深眼睛亮了。
“……好。”他说。
沈沂觉得,少年和他的头发一样,或者更形象一点,如同河蚌——外表坚硬,内心柔软。
#
第二天顾深出院回来上课。
课间沈沂去接水,回来发现桌上多了瓶可乐。常温的,不是冰的——他前几天说过自己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沈沂拿着瓶子碰了碰前面的椅背:“谢啦。”
顾深没有回头,耳朵尖红红的。
沈沂笑了笑,拧开喝了一口。
又一个课间,他的座位照例围着人闲聊。正说着话,顾深忽然从前排转过身,递来一本笔记本。
“沈沂,这个你看看。”
顾深从来不主动找他。这是第一次。
他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是顾深手写的化学竞赛知识点总结,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逻辑清晰,层层递进,还配了手绘的实验装置图,连比例都画得精确到位。
沈沂仔细看完,还回去的时候,顾深不在座位上。他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谢谢你,顾深。内容精彩,字也好看。”
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在顾深的桌角。
顾深回来后往后看了一眼,拿起笔记本,翻开,看到那行字,沉默几秒,合上,放进抽屉里。
沈沂后来才知道,那本笔记本顾深一直留着,从高中带到大学,从国内带到国外,从波士顿带回南京。
但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沈沂是慢慢地靠近,顾深是一点一点地接受他这个哥哥。
早晨,沈沂说好在宿舍楼下等顾深。顾深总是提前五分钟到,站在那里,偶尔抬头看天,偶尔低头踢石子。看见沈沂出来,就把手插进校服口袋,若无其事地说一句“快走吧”。
中午,沈沂叫上他一起去食堂。顾深吃得快,五分钟解决,然后坐在那里等沈沂,手里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头也不抬地说:“你别着急,我要看完这道题。”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他不急,他也不催,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享受午饭时光。
课间,沈沂的位置依旧热闹。他常拉着顾深,有意识地带他进话题——聊球赛时把话递给他,讨论难题时问他怎么看。顾深话依旧少,大部分时间拽着脸靠在桌边。同学们慢慢习惯了他的高冷,有什么活动也会招呼他一声。渐渐地,顾深也开始和同学一起踢足球、打篮球,只要沈沂上场。
晚自习,沈沂已经很少问问题了。现在两人学习上的交流方式是交换笔记,探讨重点。偶尔比赛做卷子,谁先写完,就在对方本子上画个圈。顾深的笔记本上,已经攒了一小排沈沂画的圈。其他同学对这种学霸间的比赛表示无法理解,但顾深还挺高兴。
晚自习后,他们一起走回宿舍。十月的晚风里还飘着桂花的甜。顾深总走在他左边,比他慢半步。有时沈沂讲了个好笑的事,顾深会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一下。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总是冷冷的眼睛照得柔软,像融化的糖。
#
沈沂的相机里开始出现顾深的身影。
沈沂周末常出去采风,带着那台攒了很久才买下的二手EOS-1N。他最爱去高淳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的木门板斑斑驳驳,檐角挂着褪色的灯笼。他蹲在路边等光影,等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推门出来,按下快门。也拍深巷里的孩子,拍秋天满地的银杏叶。拍回来的照片整理好给杂志社投稿,稿费不多,但补贴家用够了。
两人熟悉后,周末顾深会主动在楼下等他。他跟着沈沂走一下午,沈沂拍照时他伫立在一旁,静默如影,偶尔问一句“为什么要等那朵云飘到那个位置才按快门”。沈沂给他讲光线、构图、黄金分割,顾深听完,认真地说:“你很厉害。你是艺术家。”
沈沂笑着看他一眼,举起相机,对准顾深。
顾深条件反射地想躲,沈沂说:“别动。”他就不动了。
取景框里的顾深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脸上,金灿灿的一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双臂环抱,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又酷又拽。
咔嚓。
“你很酷。”沈沂笑着比了比大拇指。
顾深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那当然”。
#
照片里的顾深通常很严肃,但有一张,是他笑的。
那天,顾深带他去食堂后边的小巷子里喂猫。一只小流浪猫,橘色的,瘦骨嶙峋,尾巴断了一截,缩在墙角喵喵叫。顾深前几天刚为了它和隔壁班的体育生打了一架。这是沈沂第一次见小猫。顾深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地上。小猫看了看沈沂,犹豫了一下才走过来,低头吃的时候,尾巴尖不自在地抖了两下。
顾深低下头,看着那只专心吃东西的小猫,过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地说:“它和我很像,都没人要。”
沈沂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比想象中软,比想象中暖。
“哥哥要你。”沈沂笑着说。
顾深嘴角弯了,抬头认真地看着沈沂。他的瞳孔黑且深,常让人觉得没有温度、很淡漠,此刻却暗藏汹涌,十分炽热。他喊了一声“哥哥”,很大声。
那个笑猝不及防地出现了,像冬天冻了很久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照进来,把冰层下面藏了很久的东西亮了出来。他的虎牙露出来了,那颗尖尖的、有点歪的、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小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又凶又萌。背后是同样又凶又萌的小猫。
沈沂按下了快门。
#
快到家了,沈沂从回忆里走出来。
打开门,老猫迈着缓慢而谨慎的步伐迎上来,用胖乎乎的脸颊蹭他的裤腿。沈沂蹲下,老猫顺势躺倒,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他一边揉着,一边低声说:“今天惹顾深生气了,没有把你的猫猫头送出去。明天再送好不好?”
分开的这十年,曾经的小猫一直在他身边,慢慢长成了老猫。可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顾深的小虎牙,再听一次他喊“哥哥”。
沈沂摸了摸口袋里的猫头手链,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