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十年》禾草春生

2、醒来 坐在我旁边

　　我开始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奇怪起来，总是身体发抖与头疼，有的时候还会说不出话来。写作业的时候会控制不住的流起眼泪，没有任何征兆。我开始对学习这件事心生厌恶，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害怕同学老师异样的眼光，害怕父亲的责罚，更不想让本就艰难的母亲为我过多担心。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是抑郁症的表现。

　　这样浑噩的日子一点点流逝，直到班级重新分配座位，美丽的班花成为了别人的同桌，而坐在我旁边的人成了沈渐。

　　在此之前，我和沈渐并无交集，我只知道他的理科成绩很好，老师很器重他。
　　他有一帮很好的朋友，总是一起上下学，一起讨论问题。而我显然不在任何社交圈子里面。

　　七八年前的事情了，我不记得我和沈渐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也不记得我怎么和他变得越来越熟，脑海里只残存着一些零星与他相处的片段。

　　有一回数学考试完后，老师发下试卷，我看着试卷上惨淡的分数，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走神。沈渐扭着头看到我试卷上红艳艳的叉，打趣地说到：“你怎么这种题目都会出错啊，这老师都讲好多遍了。”

　　我愣住了，久久说不出话，羞愧与自卑几乎要让我的心流出血来。

　　沈渐丝毫没有觉察到我的难堪，而是像自来熟一样凑过来对我说：“这个题你就这样···然后那样···不就行了吗？”

　　我没反应过来，大脑还在疑惑着，他就又对我讲了一遍。

　　我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趴在桌子上演算着那些错题。而沈渐则喜滋滋地又与周围其他人攀谈起来。

　　还有一回，语文考试完后，老师打印了优秀作文供大家学习，我的作文就是其中之一。沈渐的作文也被打印了出来，不过不是优秀范文，而是作为错误典型让大家避雷。

　　我像是总算可以报仇一样，对他说：“嘿沈渐，你的作文被当做错误典型印出来，你难道不感到羞愧吗？”

　　沈渐捧腹大笑：“之前我的作文从来没有被打印出来过，就算是被当做错误典型，能让全年级的同学都看到，也算是值了！”

　　我无言以对，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无奈感。沈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在乎我尖酸的刻薄，也许是少了一根筋，从来没有感受到。

　　后来我和他渐渐熟络了起来，他也成为了这个班上我为数不多可以说上话的人。有的时候我会向他请教一些数学问题，他会耐心给我解答完后再嘲笑我为什么连这个也不会。然后我会在下一次他英语考得不如我时，继续展示自己的尖酸刻薄，然后一拳打在沈渐无所谓的棉花上。

　　高二的体育课我们学习打乒乓球，沈渐的乒乓球很厉害，自由分组的时候，我会邀请他一起打。

　　沈渐在面对我这个在课堂上才摸到过乒乓球拍的人丝毫不手软，总是让我满地捡球。于是体育课结束，回到班级之后，我对沈渐说：“沈渐，你不要小瞧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我寒假要苦练乒乓球，我一定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沈渐笑了：“我无所谓呀，你练吧。”

　　得，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还有一回晚自习，我们要放学了，沈渐突然叫住我，神秘兮兮地凑上来问我：“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歪着头，疑惑地看他，这也是我这么久来第一次认真地审视他——原来他这么高，平时坐在座位上没怎么察觉到过，站在我身旁的时候我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沈渐也很瘦，校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露出的胳膊比我还要纤细。皮肤也竟然比我要白许多，老天还真是不太公平。

　　看我半天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沈渐又笑了：“我发现我今天裤子前后穿反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我翻了个白眼表示我的无语：“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其他人发现了呢，说不定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

　　“因为我问了一圈，都说没有发现！”说完，沈渐就蹦跳着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在原地，独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

　　上化学实验课的时候，沈渐问我知不知道硫酸铜是什么味道。

　　我说这谁能知道，难不成你尝过？

　　沈渐故作玄虚地点了点头，表示：“我还真尝过。”

　　然后我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沈渐初中的时候，脑回路要比现在还少一根筋。上化学实验课他总是好奇化学试剂的味道，于是总偷偷少量品尝。

　　直到有一次他没控制品尝的用量，硫酸铜喝多了，感觉到身体不舒服，于是疯狂灌牛奶。最后还是不舒服，老师喊救护车来给他送到医院里面去了。所幸没什么大碍，不然今天我也见不到沈渐了。

　　从这件事之后，沈渐再也没有尝过化学试剂了，我觉得多半是硫酸铜溶液让他的大脑实现了二次发育。不然哪天有机会，他高低还得试试硫酸的味道。

　　后来我又问沈渐，硫酸铜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苦的，那些化学试剂都差不多的苦味。”

　　身体与大脑总是比内心的醒悟来的提前与诚实。那些日子零碎的相处，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每天和沈渐有事没事地闲聊与斗嘴，上学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我的神经放下戒备，变得轻盈起来，虽然生活的苦痛并没有消散，但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那段时间我的成绩也出奇地进步了非常多，父亲对我的态度也改观缓和了许多。

　　后来又到了换座位的时候，沈渐换到了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明明都在一个教室里面，一眼就能扫完的空间，再远也不过几组桌子板凳的距离，但我和沈渐却莫名不再闲聊。

　　之前他坐在我旁边的时候，下课了只是一个扭头的距离，就可以看到他在草稿纸上画十六边形。然后我可以借机问他画这个十六边形有什么用，他就会说出一大堆天马行空的扯淡理由，下课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看一些晦涩难懂的英文长文时，面对只认识三个单词的一个句子发出懊恼的感叹。这个时候他也会凑过头来，端详一下，然后锐评：“没想到这个句子我也能认识三个单词，和你一样哈哈哈！”

　　可现在呢，我难道要跨越大半个教室去走到他跟前，开始一场我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对话吗？

　　这样太可疑，会被其他同学误认为早恋，我可没有和沈渐谈恋爱！可···可我为什么总想要找他说话呢······

　　古早言情小说已经毒害了我还处在青少年时期幼小的心灵，我说不清对沈渐这种复杂的情感是什么，但我告诉自己，沈渐是个很有趣的人，可是他一点也不温柔，是个不折不扣的极品直男，不会提供情绪价值，也不懂我，我千万不能喜欢他。

　　那个时候的我想，未来一定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要生死虐恋，要恨海情天，要破镜重圆。要在倾盆的暴雨当中，他久久伫立在楼下，只为等我一句原谅；要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人山人海的路口，我们对视，错愕，然后又擦肩而过；要历尽千辛，要真挚不渝，要他拉起我的手含情脉脉，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海誓山盟。

　　而沈渐怎么可能会是这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