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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别的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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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孩子土生土长,根扎江南故土,血脉纯粹,家世安稳,可以肆意哭闹、肆意嬉闹、肆意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可她不行。
她身上流着中日韩三国的血,祖辈散落三地,父母聚少离多,婚姻飘摇无根,命运从一开始就比常人复杂、漂泊、无依。外婆太清楚这份身世的割裂与沉重,所以她用尽毕生所学、两代人的教育底蕴,强行给这飘摇的生命安上规矩的框架。
她要这孩子懂事、克制、体面、端庄、无懈可击,唯独不许她任性、不许她软弱、不许她做无忧无虑的普通小孩。
闲暇之余,外婆还会教她日式的自律与清冷。
教她安静收拾器物,万物归位、井然有序;教她遇事隐忍、情绪内敛,不哭闹、不宣泄、不外露悲喜;教她独处自安、静心自持,在无人陪伴的时光里,稳住自己的心性。中式的方正规矩,日式的克制隐忍,层层叠叠裹住年幼的顾雨蝶,把她天生敏感柔软的性子,一点点磨得安静、沉默、疏离。
她渐渐不再嬉闹,不再撒娇,不再像普通孩童一样肆意展露情绪。
整日安安静静,眉眼低垂,举止规整,站在烟雨老巷里,像一株被精心修剪、完美规整,却失去肆意生机的草木。
母亲林知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不多言。
她自己便是被这般严苛教养长大的孩子,深谙外婆的用心,也深知这份严苛背后,藏着长辈对她命运的疼惜与担忧。只是看着女儿小小年纪便沉稳得不像孩童,永远克制、永远规矩、永远安静自持,她心底总会漫开淡淡的酸楚。
她知道,女儿本该拥有肆意烂漫的童年,却因复杂的身世、飘摇的家庭、漂泊的血脉,被迫提前长大。
老宅的内里,是外婆极致温柔的严苛教养,一点点塑形着顾雨蝶的品性与心性;而老宅的外部,是爷爷强硬凌厉的乡土世俗,无时无刻不在冲撞、对峙、碾压着这一切。
顾老爷子依旧守着他的种植园,守着他一辈子的强势、掌控与功利。
他向来看不惯这种温文尔雅、条条框框、过于精致规矩的教养。在他的乡土认知里,孩童当野蛮生长、皮实耐劳、懂人情、懂世故、懂生存,而非困在条条框框的礼仪规矩里,养出一身软弱疏离、不接地气的性子。
他更看不惯这套来自外婆的、融合中外的精致教养。
在老爷子眼里,外来的规矩、精致的克制、书卷的自持,通通不顶用。世间立足靠的是强势、是手腕、是掌控、是利弊权衡,是他经营种植园半生悟透的生存法则,而非书本里的礼仪规矩、温柔克制。
于是,老宅常常暗藏着无声的对峙。
外婆代表的,是诗书教养、克制自持、规整体面、跨文化的通透温柔;
爷爷代表的,是乡土强权、现实功利、强势掌控、传统固执的世俗规矩。
一内一外,一柔一刚,一文一野,两套截然不同的人生准则,日日在这座老巷老宅里碰撞、拉扯、对峙,日复一日笼罩着年幼的顾雨蝶。
她在外婆面前,要守礼仪、守规矩、守克制,做端庄懂事的乖孩子;
在爷爷面前,要察言观色、谨小慎微、收敛所有柔软,面对他与生俱来的强势与压迫。
而远在上海的父亲,早已深陷创业的洪流,越来越忙碌,越来越遥远。
起初还会日日视频、夜夜通话,牵挂妻女的生活,后来应酬渐多、压力渐大、琐事缠身,通话从每日变成隔日,再变成数日一次。屏幕那头的他,越来越陌生,眉眼间多了都市职场的疲惫、商人的权衡、成年人的现实,再也没有从前守在老宅里,满眼温柔温热的少年意气。
热恋彻底落幕,温存彻底消散。
苏州的雨依旧绵绵无期,老宅的日子依旧缓慢潮湿。
顾雨蝶的童年,就这样被分割成三块遥遥相望的碎片。
一方是远在上海、日渐疏离、忙于前程的父亲,代表漂泊与野心;
一方是严苛教养、温柔克制、为她塑形的外婆,代表规矩与自持;
一方是强势固执、世俗凌厉、掌控一切的爷爷,代表乡土与强权;
而中间夹缝里的她,是被三方力量拉扯、裹挟、困住的小小蝶影。
母亲是唯一居中的温柔缓冲,温柔却软弱,平和却无力,只能静静看着女儿在多重环境、多重人格、多重规矩的夹缝里慢慢成长,慢慢沉淀出一身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与迷茫。
七岁这年,江南又是一整年漫长的梅雨季。
巷子里的青苔年年繁盛,雨水岁岁绵长,老宅的木窗被潮气浸得发深,一如顾雨蝶日渐沉敛的心性。她比同龄孩子更懂事、更克制、更端庄,成绩优异、礼仪周全、品性温顺,是所有人眼里无可挑剔的好孩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自我。
她的懂事是规矩逼出来的,她的安静是环境磨出来的,她的克制是命运压出来的。
她学得了外婆传承的、外高祖母正统严谨的教育风骨,学得了日式的隐忍自持,学得了外公的诗书温润,也日日看着爷爷的强势功利、世俗权衡。
她身上容纳了太多人的人生,太多种活法,太多套准则。
中日韩的血脉、南北的风骨、文野的对立、温柔与强势、克制与功利、安稳与漂泊,尽数揉在她小小的躯体里。
她站在苏州千年不变的烟雨中,像一只被风雨四面困住的蝴蝶,想要振翅,却处处是网,无处可飞,无处可栖,无处可归。
别的孩子的童年是阳光、嬉闹、肆意、安稳。
唯独她的童年,是无尽的雨、无声的规矩、隐秘的对峙、遥远的亲人、割裂的血脉。
外婆时常看着安静独坐窗边听雨的外孙女,眼底藏着深深的怅然。
她承袭母亲一生育人的通透,见过无数孩童的成长轨迹,却唯独看不透自己外孙女的命运。她用尽两代人的教育底蕴,给了她最端正的品性、最得体的教养、最克制的心性,却终究护不住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漂泊与孤独。
规矩可以束其身,却安不了其心。
教养可以塑其形,却定不了其命。
雨还在落,落遍平江老巷,落遍顾家老宅,落遍顾雨蝶岁岁年年的人生。
这只雨中初生的蝶,在严苛教养里长大,在家庭疏离里独处,在多方拉扯里沉静。她尚且年少,尚未知晓,往后漫长的一生,她都要带着这一身割裂的血脉、矛盾的品性、无根的灵魂,在人间烟火里反复徘徊、反复求证、反复寻找,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归宿。
清晨的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细密的水雾笼罩整条老巷。在外婆日复一日的规训下,顾雨蝶仔细捋平校服的褶皱,乌黑的发丝被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缕碎发随意散落。外婆一直告诫她,在外待人要收敛情绪、举止得体,长久的约束,让她慢慢养成了近似日本女孩的拘谨。她说话习惯微微垂下眼帘,放轻语调,很少主动开口,连走路都尽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旁人。
从老宅去往学校的这段路,是她一天里最煎熬的一小段时光。巷子里的本地孩童成群结伴,嬉笑打闹,大声说着地道的苏州方言,彼此追逐。顾雨蝶大多独自撑着浅灰色的油纸伞,隔着一层薄薄的雨雾观望他们。她听得懂方言,却极少张口回应,外婆教的礼貌与克制,和同龄人随性自在的相处方式格格不入。
踏进社区小学的教学楼,周遭喧闹的气息扑面而来。班里的孩子大多从小在这片老巷长大,性格外放,会凑在一起聊巷子里的趣事,肆意地大笑、推搡。顾雨蝶总是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这是外婆从小要求的坐姿。别的同学三五成群分享零食、闲聊玩笑,唯独她常常孤身一人,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她沿袭了日式孩童独有的内敛,害怕贸然插话打乱别人的节奏,担心自己的口音、不一样的习惯被大家打量。偶尔有同学主动搭话,她也只是小声简短应答,眼神不自觉躲闪,紧张得指尖微微蜷缩。在旁人眼里,这个眉眼精致的小姑娘有些腼腆、过于内向,不好接近。没有人明白,这份怯懦不是天生的,是双重教养压在身上的结果。母亲温柔松弛,外婆严苛自律,两种准则在她身上交织,让她不知道该用哪种姿态和同龄人相处。
课堂之上,身为语文老师的母亲不在这间教室,没人会包容她的敏感。老师点名提问时,她即便心中早有答案,也总要犹豫片刻,压低声音作答。她害怕自己说错字句,害怕同学们将目光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外婆从小教她凡事做到尽善尽美,这份执念化作无形的压力,让她格外在意别人的看法。
午休的时候,窗外依旧飘着连绵细雨。别的孩子跑到操场积水处踩水嬉戏,她只是靠在玻璃窗边静静凝望。她羡慕这群可以肆意释放天性的同龄人,可外婆反复叮嘱,女孩子不可举止轻浮,不能疯疯癫癫。一边是孩童本能想要玩乐的渴望,一边是从小根深蒂固的规矩,两种念头不断拉扯,让她陷入两难。偶尔有调皮的同学打趣她,说她说话轻声细语,和外地来的小姑娘一样,甚至玩笑式叫她日本小丫头。每一次这样的调侃,都会让她心里一阵慌乱,下意识缩起肩膀,更加不愿主动与人来往。
她的骨子里流淌着三国的血脉,见识过外婆身上日式的隐忍,听过父亲口中韩国小城的故事,沉浸在外公传授的中式诗词里。多重的文化印记,让她很难和本地的孩子找到共同话题。同龄人谈论巷口的小吃、乡间的趣事,她脑海里盘旋的却是外婆讲的礼仪规矩、书本里的唐诗宋词。她像一只独自躲在雨雾里的蝴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旁观周遭鲜活热闹的世界,却不敢真正飞入人群之中。
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踏上归途。顾雨蝶收起油纸伞,又重新撑开,慢慢走在人群的末尾。潮湿的青石板映出她单薄的影子,巷子里的欢声笑语渐渐被身后甩开。回到老宅关上木门,隔绝外界所有喧闹之后,紧绷一整天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外婆会细心询问她在校的日常,她依旧习惯委婉地避开那些不安与自卑,只平稳地讲述课堂上发生的琐事。
江南的雨日复一日,困住了老巷,也困住了这个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她懂得得体,懂得礼貌,懂得收敛情绪,却学不会同龄人的坦荡自在。在喧闹的校园里,她始终带着一层怯意,害怕别人的打量,害怕突如其来的关注,害怕自己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她心里隐约明白,自己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和这片土地上普通的孩子不一样,这份不一样,既是独属于她的印记,也是长久压在心头的枷锁。
第五章
接连几周的阴雨暂时停歇,难得的日光透过老屋的木格窗斜斜落进屋内,可顾雨蝶心头的局促并没有随着放晴消散。校园里的闲话依旧萦绕在她耳边,“日本小丫头”的打趣时不时传入耳中,让她愈发不愿主动融入班级的圈子。
外婆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低落。傍晚做完礼仪功课,外婆坐在窗边,平缓地同她谈起往事。外婆的外祖母当年执掌幼儿园,向来告诉园内的孩子,与众不同从不是缺陷,只是需要学会守住本心。只是这套道理落在一个敏感的小姑娘身上,很难立刻化解同龄人调侃带来的难堪。
母亲林知予看在眼里,心里满是纠结。作为本校的语文教师,她能听见学生私下对女儿的议论,却不方便出面干预。她清楚,若是自己特意维护顾雨蝶,只会让同学们更加刻意地疏远、孤立孩子。闲暇时她会带着女儿翻看唐诗,想用诗词里豁达的意境宽慰她,可文字的力量,暂时抵不过现实里细碎的排挤。
远在上海的父亲偶尔打来一通电话。顾淮舟整日周旋于客户与合作项目,创业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通话大多匆匆几句,问问成绩、叮嘱听话,很少耐心倾听女儿在学校遭遇的烦恼。隔着遥远的距离,他已经渐渐缺席了女儿的少年心事。
顾老爷子在周末会来到老宅。这位经营种植园的老人看不惯孙女怯生生的模样,直言她太过拘谨,身上带着一股子外来人的娇气。他教雨蝶不必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做人要强硬一点,懂得主动争取。爷爷直白粗犷的处世方式,和外婆温和严苛的教养再次形成冲突,让小姑娘陷入更深的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温顺自持,还是学着大胆泼辣。
这天班里组织课后集体活动,大家相约到老巷旁边的河边捡拾落叶做书签。其他同学三两成群,说说笑笑,唯独顾雨蝶独自蹲在河岸一角。风吹动岸边的垂柳,细碎的影子落在水面,她指尖捏着一片枯黄的枫叶,听见不远处几名同学低声议论她复杂的家庭,说起她去往日本的外婆、常年待在上海的父亲。
委屈慢慢积攒在心底,可外婆长久的教导让她习惯克制情绪,她咬着下唇,忍住快要落下的眼泪,没有上前争辩。活动结束回到家中,她第一次向外婆吐露心事,害怕自己永远和身边的同龄人格格不入。
外婆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缓缓开口:“你就像雨中停留的蝴蝶,暂时找不到落脚的花丛,不代表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别人的眼光只是一阵过路的风,不必被风吹乱了自己的方向。”
夕阳缓缓沉进老巷的屋檐,天色慢慢蒙上一层灰蒙的暮色。顾雨蝶望着远处渐渐聚拢的云层,知道阴雨很快又会重回这座小城。她依旧不懂该怎么和身边的同学相处,可外婆的那句话,悄悄在她心底埋下一颗微弱的种子,让这只被困的蝴蝶,第一次开始思索自己存在的意义。
苏州的雨停了几日,老巷难得露出清亮的天光,青石板被晒干,青苔敛去湿润的水光,整条街巷忽然显得敞亮通透。可顾雨蝶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从未随着天色放晴而消散,反而在一段新的变化里,被无限放大,让她彻底变成了人群里最突兀、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变故始于一个周末的午后。
老宅静悄悄的,母亲去学校加班,巷里无人喧闹,只有檐外微风轻轻吹动旧窗纱。外婆收拾完家务,看着镜前亭亭立着的顾雨蝶,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眉眼上。
顾雨蝶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江南水土养不出的、糅合了三国骨相的清透精致。
她眉眼舒展干净,眉形纤细平直,眼尾微微清扬,瞳色是极透亮的浅黑,含水含光,不笑的时候安静温柔,笑的时候灵气流动。鼻梁秀气挺直,下颌线条清浅柔和,皮肤是常年不见烈阳的冷白皮,细腻通透。若是任由长发垂落,露出完整光洁的额头,整张脸会清灵干净、落落大方,是巷弄里从未有过的漂亮模样,干净、秀气、通透,像江南雨后初晴的月光,清雅动人。
可外婆始终觉得,这份过分张扬的清秀与灵气,于她而言并非好事。
外婆半生承袭日式教养,笃信少年人不宜外露锋芒,不宜容貌张扬,女孩子应当内敛、沉静、收敛光彩,不可让眉眼太过夺目,以免招人注目、招人议论、招惹无端是非。她深知顾雨蝶本就身世特殊、性格怯懦、极易被人群孤立,若是容貌再过分出众、眉眼太过清亮,只会让她更加显眼,更容易成为旁人议论、打量、调侃的对象。
在外婆的认知里:漂亮是外露的祸,收敛才是自保。
于是那个安静的午后,外婆取出剪刀,决定亲自给她修剪头发。
她要剪一个最标准、最规整、最克制的日式学生短发,厚厚的齐刘海严严实实盖住额头,发丝剪得整齐贴服,长度刚到耳下,利落、规矩、毫无破绽,是日本校园里最常见、最不张扬、最不显个性的乖巧发型。
顾雨蝶站在镜子前,微微发慌。
她从前头发柔软顺长,额前干干净净,没有遮挡,眉眼敞亮通透。她虽内向怯懦,却也隐约知道自己露出整张脸时,是清爽干净的,是舒展自在的。她下意识想躲开,小声怯怯地开口:“外婆,可不可以不剪刘海?”
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微弱的祈求。
可外婆的态度温和却坚决。
“你太惹眼了。”外婆拿着梳子,一点点抚平她柔软的黑发,语气平静笃定,“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身世复杂,性格软,太清秀太亮眼,容易被人盯着看。盖住眉眼,收住锋芒,别人就不会过度注意你,你也能少受闲话困扰。”
这是外婆的保护方式,也是她严苛的规训。
她一生信奉藏拙、信奉内敛、信奉克制,她用两代教育家的阅历告诉自己:这只本就风雨飘摇的小蝴蝶,不能再凭着容貌招人瞩目、招人口舌。
剪刀轻轻开合,细碎的黑发一点点落在白色的地砖上。
柔软的长发被剪短,利落贴耳,原本光洁饱满的额头,被一层厚厚、整齐、死板的齐刘海彻底盖住,严丝合缝,遮去了她原本舒展的眉骨、干净的额角、灵动的眉眼张力。
剪完的那一刻,镜子里的小姑娘,像彻底换了一个人。
原本的清透灵气、江南式的温润秀气、眉眼间干净通透的光,尽数被封印。
日式短发厚重规整,刘海平直死板,贴在额前,压得整张脸瞬间拘谨、压抑、沉默。她明明骨相极美、五官精致、底色惊艳,却被这一头规矩刻板的发型,硬生生遮去所有锋芒,只剩一副怯懦、沉闷、异域、与周遭全然不符的样子。
外婆看着镜子里规规矩矩的孩子,微微点头,觉得安稳、妥帖、不出错,这才是适合她的样子。
可顾雨蝶望着镜中的自己,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丑,只是彻底不像自己了。
她失去了唯一属于江南的舒展,失去了眉眼敞亮的底气,硬生生被套上一身异域的拘谨,站在苏州温润的老巷里,格格不入得刺眼。
周一清晨,她顶着一头崭新的日式短发走进校园。
刚踏进班级,空气仿佛轻轻一顿。
所有同学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带着惊讶、陌生、难以言说的别扭。从前大家只觉得她安静腼腆、不爱说话,却从未否认她的清秀好看。很多同学私下都说,顾雨蝶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站着,眉眼特别干净漂亮,是班里最好看的小姑娘。
可今日一见,所有人心里只剩一句惋惜。
太可惜了。
好好一张清透干净的脸,被硬生生盖住了。
她原本开阔光洁的额头没了,舒展温柔的眉峰被厚厚刘海压住,那双最灵动透亮的眼睛,被阴影半遮半掩,再也没有从前清亮通透的光。整个人瞬间褪去江南孩童的温润,多了一股子浓浓的日式拘谨,乖乖的、木木的、压抑的,陌生又疏离。
班里有人小声嘀咕。
“她怎么剪这种头发啊?”
“以前多清秀啊,露额头超好看的。”
“现在怪怪的,一点都不像我们这里的人。”
“更像日本小孩了……”
细碎的议论轻轻飘过来,不尖锐,却字字扎心。
大家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惋惜,纯粹的觉得可惜。明明是天生干净漂亮的小姑娘,偏偏被一头刻板的短发困住灵气,盖住所有优势,硬生生把自己变得怪异、疏离、不合群。
连任课老师看见她,都微微愣了一下,轻声叹道:“雨蝶,你之前露额头更好看,清秀多了。”
一句温和的感慨,却让顾雨蝶瞬间鼻尖发酸。
她也知道。
她也记得自己从前干净舒展的样子。
可她没有选择权。
她的人生从小就是这样,仪态不能自己选,脾气不能自己选,言行不能自己选,连头发、连眉眼露不露、连自己的模样,都不能自己做主。
外婆是为了护她,是为了让她藏拙自保,是怕她太出众、太惹眼、太容易被非议。可这份小心翼翼的保护,却成了困住她的又一层风雨,让她在人群里愈发突兀、愈发孤立、愈发像一只误入江南烟雨的异域蝴蝶。
从前大家只觉得她性格内向、不爱合群。
现在,连外貌气质都彻底和所有人割裂开来。
全班女生都是松散马尾、清爽刘海、随性自然的中式孩童模样,活泼、松弛、接地气,是苏州小城养出来的鲜活模样。唯独她,一头一丝不苟、规整死板的日式短发,眉眼被牢牢遮盖,举止克制、眼神怯懦、安静得近乎透明,浑身透着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压抑与规整。
她漂亮的底子还在,骨相精致、皮相优越,即便被发型封印,依旧是好看的。
可那份好看,不再舒展,不再清亮,不再属于江南。
变成了一种沉默的、压抑的、隔着距离的美,遥远、陌生、无法靠近。
课间的时候,几个原本偶尔愿意和她搭话的女生,也远远看着她,不再主动靠近。她们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觉得现在的顾雨蝶,太闷、太静、太怪、太不一样,让人不敢接近。
有人悄悄说:“她越来越像外面来的人了,不像我们巷子里的。”
这句话,轻轻落在顾雨蝶耳朵里,久久散不去。
她本来就血脉混杂、来路漫长、归宿模糊,如今连外貌气质,都彻底被剥离本土,彻底成了夹缝里的外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触碰额前厚重的刘海。
厚厚的发丝挡住光亮,压着眼皮,让她抬眼都觉得拘谨。她多想拨开这层遮挡,露出自己原本干净的眉眼,露出光洁的额头,做一个清清爽爽、简简单单的江南小姑娘。
可她不能。
外婆会不允许。
外婆会告诉她,女孩子要收敛、要藏拙、要低调、要克制锋芒。
长辈以为的安稳,是把她一层层裹紧、裹闷、裹得失去所有灵气。
一整天下来,她愈发沉默、愈发怯懦、愈发不敢抬头看人。从前只是心里自卑,如今连外在模样都变得格格不入。全校所有人都看得见她的不同,所有人都替她惋惜那被遮住的清秀眉眼,所有人都觉得,这姑娘本该明媚舒展,偏偏活成了压抑拘谨的模样。
放学走在雨巷里,细雨又轻轻落下来。
湿润的风拂过耳际,吹动她短短的发尾,却吹不开额前厚重死板的刘海。青石板路上,她的影子单薄、拘谨、孤零零的,在整条热闹鲜活的老巷里,突兀又寂寞。
她是一只天生漂亮的蝶,本该展翅清亮、眉目明朗。
却被人为修剪羽翼、遮蔽眉眼、收敛锋芒,硬生生困在最规矩、最压抑、最格格不入的模样里。
夜里回到老宅,镜子里的小女孩依旧眉眼半掩、灵气全无。
外婆看着她,依旧觉得稳妥安心。
外公偶尔视频看见她的发型,微微叹息,只轻声说了一句:“太拘着孩子了,可惜了这一副清眉目。”
可惜了。
所有人都知道可惜。
唯独替她做决定的长辈,以为这是最好的保护。
顾雨蝶静静看着镜中被封印的自己,第一次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她漂亮、干净、本该明亮、本该舒展、本该和所有普通小孩一样坦荡自在。
可身世不让、家教不让、规矩不让、命运不让。
江南的雨又开始连绵不休,淅淅沥沥落在瓦檐,一如她岁岁年年散不去的迷茫。
她顶着一头格格不入的日式短发,遮住最清秀的眉眼,站在自己生长的老巷里,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明白——
她从里到外,从血脉到容貌,从性格到气质,从头到尾,都是异乡人。
是这场漫长烟雨中,永远无法贴合尘世、永远无法真正落脚的,那只孤独的雨中蝶。
暮色落满顾家老宅的时候,窗外的细雨又开始绵绵密密地下。
天色灰蓝,巷弄安静,水汽浸透木梁与青瓦,整座老宅沉在一种潮湿温柔、却又冷清寂寥的氛围里。顾雨蝶坐在窗边的木椅上,额前厚重死板的日式刘海压着眼帘,让她看向窗外的目光永远隔着一层浅浅的阴影。她已经习惯了这副被封印灵气的模样,习惯了全校人悄悄惋惜、悄悄议论的目光,习惯了自己在人群里永远格格不入的疏离。
只是越是孤独,她越忍不住去想源头。
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家会和别人完全不一样,想不通为什么父亲遥远、母亲温柔却沉默、外婆严苛、爷爷凌厉,想不通为什么她生来就背负这么多割裂与拉扯。孩童的心敏感纤细,所有无处安放的迷茫,最后都落向一个问题——她的父母,到底是怎样相遇,又是怎样走到一起的。
这天夜里,灯光昏黄柔和,屋内静得只剩雨声。母亲林知予坐在桌边翻着旧课本,指尖轻轻拂过书页泛黄的边角,神态安静温婉,像常年浸润在江南雨气里的一汪静水。顾雨蝶靠在她身侧,小声问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问她和父亲是怎么认识的,问他们为什么会那么仓促地选择闪婚。
或许是夜色太过温柔,或许是女儿日渐沉默疏离的模样让她心生柔软,林知予第一次缓缓开口,讲起了那段埋藏在岁月深处、仓促炽热、注定遗憾的相遇。
一切的开端,都源于两个人各自漂泊的半生,源于两份长久缺失温暖的人生。
林知予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体会过热烈的人情暖意。
她半生成长在日本,那是一个礼仪规整、克制内敛、人与人边界极深的国度。邻里之间客气疏离,同窗之间分寸分明,没有人会过度窥探他人心事,也没有人会主动交付热忱善意。那里的体面是真的,温柔是真的,可冷漠与淡薄也是真的。所有人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礼貌相处,平淡擦肩,岁岁年年,没有滚烫的温度,没有热烈的偏爱。
更何况,她本就是混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