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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宿舍温存 宿舍楼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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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道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白光笔直地铺在地砖上,冷亮、干燥,带着人间楼宇特有的燥热。
肖宇脚步顿在楼梯转角,下意识蹙了蹙眉,眼皮轻轻耷拉下来,本能地偏头避开直射的光线。
他怕强光。
百年栖于池水之下,终日柔光漫水,晦暗静谧,早已习惯了阴湿温柔的环境,这般直白炽烈的干亮光线,刺得他眼底发酸,神魂微微躁动,像有细密的水流在经脉里轻轻翻滚,惹得人浑身不自在。
走在身侧的余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细微、短暂、毫无刻意,却比任何失态都真实。
若是从前的肖宇,最偏爱晴日暖阳,总爱拉着他在操场晒太阳,哪怕晒得微微出汗,也会笑得眉眼弯弯,从不会这般畏惧寻常日光。
余仁眸色微沉,心底那点尚存的微弱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眼前这人,从头到脚,从性情到本能,都再也不是他护了二十年的那个少年。
“累了?”余仁收敛起眼底所有探究,语气依旧是惯有的温柔迁就,自然得仿佛方才楼下那场锋利对峙从未发生,“上楼慢些,不急。”
肖宇乖乖点头,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微哑软糯,是哭过之后的轻软:“嗯。”
他依旧不敢多看余仁,垂着眸,视线牢牢锁在前方台阶,脚步轻缓怯懦。
楼下那场对峙像一场朦胧又锋利的幻梦。
余仁看穿了他的伪装,戳破了他的破绽,明明手握拆穿他一切的筹码,却偏偏选择退步、选择包容、选择温柔待他。
这份不拆穿的纵容,比步步紧逼的质问,更让他心慌,更让他无措。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宿舍。
午后的宿舍空荡荡的,另外两名室友下午有专业课,早已出门,整间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室外的风与人声,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清晰交织在一起。
骤然独处,肖宇的神经又下意识绷紧了几分,后背微微发僵,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本能后退躲闪。
余仁的承诺还落在耳边——我不问了,我不逼你。
他试着一点点放松紧绷的心神,努力压下神魂深处的畏惧。
余仁随手带上宿舍门,落锁的轻响清脆微弱,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不是禁锢,是隔绝打扰。
他想给肖宇一方足够安稳、无需顾忌旁人目光的小天地,让他不用时刻紧绷、时刻伪装,不用在人前强行维持那漏洞百出的乖巧模样。
“坐下歇歇。”余仁抬手指了指靠窗的床铺,语气松弛自然,“上午折腾这么久,好好缓一缓。”
肖宇应声上前,乖乖坐在床边,脊背依旧下意识挺直,姿态温顺规矩,带着妖族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靠窗的位置光线最亮,久坐片刻,他眼底的酸涩感越来越重,头晕沉沉的,心底莫名烦躁不安。体内残存的妖性本能在疯狂叫嚣,抗拒这片干燥、刺眼、毫无水汽的环境。
他克制地微微侧身,悄悄挪向床铺内侧的阴影处,避开直射的日光,整个人半隐在树荫投下的暗影里,瞬间舒服了大半,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松弛下来。
这一动,细微至极,几乎无人能察。
可余仁一直在看他。
从进门到落座,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每一次下意识的情绪流露,他都未曾错过。
喜阴、畏亮、厌燥。
三样反常,样样精准,样样贴合他心底不敢深究的那个答案。
余仁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转身走向饮水机:“渴不渴?喝点温水。”
“好。”肖宇小声应答,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的指尖还有些微凉,是方才惊惧过后残留的寒意,轻轻蜷缩舒展,无意识描摹着掌心纹路,细微的小动作从未停歇。
饮水机出水的声音轻轻响起,细碎的水流声清脆入耳。
就是这寻常至极的水声,让肖宇的身体骤然一僵。
瞳孔微缩,呼吸瞬间滞涩半拍,原本平稳的心跳猛地乱了节奏,砰砰撞击着胸腔。
水流声、液态流动的触感、潮湿的水汽……
无数和水相关的记忆瞬间冲破桎梏,涌入脑海。不是汹涌的湖水,不是窒息的落水绝境,而是百年鱼池里日夜不息的流水波动,是包裹周身的微凉水域,是他栖身百年的故土,也是葬送他肉身的劫难源头。
矛盾、躁动、惶恐,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他眼睁睁看着余仁接满一杯温水,透明的玻璃杯盛着澄澈的清水,轻轻晃动间,水光浅浅闪烁。
仅仅是一杯寻常温水,就让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连带着手臂都泛起一丝细微的战栗。
鱼性本能,对水极致敏感,遇水则慌,近水则颤,早已刻入神魂,无从更改。
余仁端着水杯转身,抬眼便撞见他这副模样。
少年隐在阴影里,眉眼温顺低垂,看似安静平和,可微微泛白的指尖、克制颤抖的肩头,无一不在暴露他的慌乱。
余仁脚步微顿,心底了然。
他刻意放缓脚步,缓步走近,将水杯轻轻放在肖宇身侧的床头柜上,没有立刻递到他手里,避免近距离的水汽刺激。
“放这了,凉热刚好。”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看不出丝毫异样,“想喝再拿。”
他没有点破,没有追问,没有试探。
只是默默迁就着他所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破绽。
肖宇轻轻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回落,小声道谢:“谢谢你。”
“跟我不用谢。”余仁顺势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他安全感,又能清晰看清他所有状态。
宿舍重新归于安静。
窗外有风穿过树梢,树叶簌簌轻响,细碎的风声裹着淡淡的燥热,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干燥的暖风拂过脸颊,肖宇下意识微微蹙眉,鼻尖轻轻动了动,眉眼间浮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适。
他不喜干燥的风,不喜燥热的空气。
百年居于静水之中,他早已习惯了潮湿温润的气息,干燥的热风会抽走他神魂里仅存的水润,让他浑身紧绷、心神不宁,像离水过久的鱼,焦灼又不安。
他没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悄悄侧过脸,避开风口,微微垂首,将那份不适尽数藏在温顺的表象之下。
可这份细微的反常,依旧被余仁精准捕捉。
余仁抬手,无声将窗户推合大半,挡住燥热的穿堂风,室内瞬间温润静谧了许多。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安抚,只用一个无声的动作,妥帖抚平他所有的躁动不适。
肖宇微微一怔,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复杂的暖意。
他明明藏得极好,明明所有破绽都细微至极,可余仁总能第一时间察觉,总能精准迁就他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古怪习性。
太细心,太懂他,也太纵容他。
这份跨越表象的温柔,让他越发愧疚,越发无地自容。
他在骗他。
从头到尾,都在骗。
骗他自己是寻常凡人少年,骗他自己从未变过,骗他自己那些反常都是体弱受惊所致。
可余仁却用最温柔的包容,接住了他所有的慌乱、所有的破绽、所有藏在皮囊下的不堪与隐秘。
“要不要躺会儿?”余仁轻声开口,打破静谧,“下午没课,我帮你请假了,没人打扰。”
肖宇抬眸,眼底还带着浅浅的水光残留,温顺地点头:“嗯。”
他实在太累了。
伪装凡人、克制本能、直面余仁、压抑恐惧,短短一天的返校时光,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妖灵神魂本就孱弱,经不起这般持续的情绪拉扯与精神紧绷。
他侧身躺下,乖乖缩进被褥里,像寻得安稳巢穴的小兽,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床铺带着干净清爽的气息,混杂着宿舍独有的微凉水汽,温柔妥帖,让他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一旦卸下所有伪装,妖族的本能便会肆意流露。
他呼吸渐渐变得轻浅绵长,节奏缓慢柔和,贴合着空气里微弱的水汽流动,安静得近乎静谧,完全不像寻常少年的粗重呼吸,带着水生生灵独有的轻柔节律。
余仁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畏光喜阴、厌燥喜湿,看着他遇水微颤、呼吸随水汽起伏,看着他温顺怯懦、时刻紧绷的模样。
无数细碎的破绽层层叠加,彻底拼成了完整的真相。
余仁眼底最后一丝朦胧的疑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笃定的了然,还有一丝隐忍已久的柔软宠溺。
他终于彻底确定。
这不是生病受惊后的性情大变。
这是生灵本性,刻入骨髓,与生俱来,藏不住,改不了。
怕水,是劫。
畏他,是命。
那一日湖边晕倒,哪里是受惊落水,分明是旧身覆灭、神魂归位,是沉睡百年的池鱼,终于挣脱鱼池桎梏,借躯重回人间。
而他,就是那尾池鱼毕生畏惧的渔人。
百年前无心一钓,断他肉身,毁他修行,成了他永世梦魇。
所以他怕水,怕他,怕所有和旧年、和鱼池、和自己相关的一切。
想通这一切,余仁心底没有半分猎奇,没有半分惊惧,只剩密密麻麻的心疼。
百年孤困,百年孤寂,百年畏怯。
这尾胆小的鱼,独自熬了太多年。
他抬手,极轻地替肖宇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稳。
指尖悬在少年柔软的发顶上方,终究还是轻轻落下,极轻、极缓地揉了揉。
这一次,肖宇没有躲闪,没有惊厥。
彻底放松心神的他,褪去了所有紧绷防备,只会本能贪恋这份熟悉安稳的气息,眉眼舒展,睡得安稳又乖巧。
余仁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眸色沉沉,低声呢喃,语气温柔又笃定,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与偏爱:
“别怕。”
“百年前我无意负你,往后余生,我尽数补你。”
风从窗缝悄悄溜入,轻轻拂动窗帘,掩去这句无声的承诺。
床上的少年安稳沉眠,尚且不知,他藏得最深的百年隐秘、毕生宿命,早已被他最畏惧的渔人,尽数看穿、悉数接纳。
温柔的温存之下,无声的掌控已然落定。
他的鱼,好不容易逃回人间,这一世,绝不会再让他孤身漂泊,无枝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