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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小灵鱼 芜宁的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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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宁的十一月跟金平的十一月不一样,芜宁的风在沉沉的寒意中带着一层湿凉,空气紧密地包裹着人,然后顺着那层卫衣或者毛衣渗入到人的皮肤、然后再融入人的身体,仿佛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液,而是涌动润骨的寒冷。
才傍晚七点钟,但是天已经黑透了,月光蒙着一层冷冷的白纱。
江灵玉走在人行路上,隔着的一行树外是稀稀拉拉的红白灯相接的车流。
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揣到口袋,然后下巴埋进衣领里面,企图这样可以隔绝寒冷。
江灵玉想起昨晚的情形,忍不住又开始羞耻。
昨晚她一股脑把积压的想法向盛杨倾倒之后,立刻给她的带教老师打电话、说周末芜宁的出差她来干。
就这样一杆把自己支到了芜宁。
她离开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没带行李箱、只背了一个装了一套便服的书包,然后光着脚一秒一步地挪出门,就这样没被那个作息非人间的生物发现。
江灵玉到了机场,在早上六点的飞机起飞前回了盛杨昨晚的信息。
凌晨两点:
Sy:明天我们谈谈
早上五点半:
一条鱼:我去芜宁出差了
江灵玉发完信息,立刻一秒关机。
到了芜宁之后,她和出差的小伙伴在刚刚忙完,才拿出手机准备应对一场幻想中的大战,结果还没开机就被一个急头白脸开车的精神小伙撞到了手臂,手机瞬间飞了出去。
不知不觉间,江灵玉到了附近的一连排的店铺。
夜幕中,一间一间挤挤挨挨在一起的小店铺的牌匾发出或白的或红的光线。
江灵玉走入白底蓝字的手机维修店。
她一边埋头从自己的斜挎包中翻找裂得丑唧唧的手机,一边说道:“师傅,帮我看看这个手机还能修吗?”
“小玉?”一位妇人的声音响起。
江灵玉懵懵地抬起头,才发现在店外看见的这位站在柜台前的妇人是刘阿姨。
当初在盛家第一个接纳她的人。
很久没见的偶尔在时光中忍不住惦念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江灵玉一时又惊又喜又感动,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好。
还是刘阿姨先问的她。
刘阿姨认真又慈爱地端详江灵玉,“长大了。”
江灵玉微笑着点点头。
她问看见对方手上拿着的完整无损的手机,又问道:“手机修好了吗?”
刘阿姨顿时眉目舒展,像解决了一通大麻烦似的点点头,“今天在家干完活,发现手机忽然开不了机了,充电也无济于事,吓坏我了,还好可以修。”
看了一通戏的老板此时终于有机会插口,“她手机就是电池老化导致锁死了,换了个电池就好了。”
江灵玉了然地点点头。
老板又摆弄了一下她的手机,“你这也能修,换个屏幕就行,要四百五,换不换?”
江灵玉在换屏幕和买新手机中间权衡了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说:“换。”
老板又问:“明天来拿还是现在在这等?”
江灵玉:“在这等要多久?”
老板:“三四十分钟。”
“我在这等一会儿吧。”江灵玉想着工作忙,不一定还有空余时间来这拿,而且日常生活没有手机对她来说也有点不方便。
她扭头有点不舍地问刘阿姨,“阿姨,您什么时候回去啊?”
刘阿姨笑道:“我陪你等一会儿吧。”
江灵玉眉眼顿时添上明朗笑意。
刘阿姨和江灵玉又东扯西扒地聊了聊,最后又聊到盛杨。
关于盛杨,大部分是刘阿姨在讲,江灵玉只是默默附和。
刘阿姨讲到后面,忽然一股浓浓的悲伤。
她抹了把脸,然后略显笨拙地打开手机,又将屏幕移到她和江灵玉两人中间,“我之所以那么害怕这手机坏了,是因为小杨小时候大部分照片还在里面呢。”
江灵玉离刘阿姨更近一些,垂眼看着刘阿姨一张一张划过的照片。
图片中的小布丁一点一点长大,但每一张无一不穿着正装,耷拉着个小脸,或在谈钢琴或在拉小提琴,要么就是在上外教课、要么就是在上奥数课,总之永远永远是坐在某个班级里。
江灵玉有些说不出话。
刘阿姨语气沉沉又长长,带着无意识的叹息,“盛家的生态复杂,所以这孩子从小就被当成一枚棋子在养,要拿第一要精通这个要学会那个,在有意识起不是在奔走于上这个课的路上,就是奔走在那个课的路上,从小收到的关爱聊胜于无,所以才会养成那么冷冷的性子,跟谁也不亲跟谁也走不近。”
她中间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虽然不情愿,但是小时候可听话,妈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直到初中,不知道是叛逆期来了还是压力太大,开始跟许小姐对着干。但是小孩哪里斗得过大人呢。小孩重情义,软肋多,有一次许小姐把他最喜欢的小白狗丢了,他就再没那么强烈地反抗过,但是从此以后就像木偶似的,没有很喜欢的饭菜,没什么特定的爱好,问起来就是都行都可以无所谓,就像没有感情似的,但你说小孩哪有这样的呢……唉,不是不喜欢,只是一旦变成喜欢,就是成为他再次丝微反抗时反过来束缚的工具……”
江灵玉听得久久无言。
她被冲击得世界只剩一片最原始的空白。
带着沉闷的雨前空气那样的空白。
刘阿姨抹了抹眼角的眼泪,“知道现在你和小杨还有联系,我真的很开心。你可是他高三这一年最喜欢的人了。”
江灵玉不可思议地睁圆眼睛,她很抱歉地打破对方的开心,“阿姨,你看错了,他不喜欢我。”
刘阿姨确信地笑笑,“怎么会呢,我陪他这么多年,他的心思我最明白啦。”
老板打破两人的叙旧,他把焕然一新的手机递给江灵玉,“好了,你看看。”
江灵玉长按开关键,没过几秒黑黑的屏幕终于出现开机的图标。
她把手机搁置在柜台上,然后拿出钱包付了钱。
江灵玉和刘阿姨一起走出门外。
正欲道别之时,刘阿姨问道:“吃过饭了吗?”
江灵玉这才想起自己没吃饭。
太忙了,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江灵玉不太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刘阿姨笑了笑,“那回盛家,我给你做一顿吧?盛家现在都没什么人气了,我每天在那打扫卫生,都感觉……。”
江灵玉有一瞬间的犹豫,但是还是无法拒绝。
她知道刘阿姨没说完的后半句是“孤单”。
刘阿姨打消她的顾虑,“许小姐不在家,你放心吧。”
江灵玉被看穿了小心思,顿时有点腼腆。
现在已经出来工作了,但是提起许艳,她还是有点像害怕家长的小孩。
但是仔细想想,许艳也是她的恩人之一。
江灵玉又摇了摇头,“在也没事,我应该拜访一下的。”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搭乘公交车回了盛家。
……
当许阿姨把盛家所有灯都打开,江灵玉还是觉得冷清。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冷味和干净的味道,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记忆重合的原因,即使所有的灯都开了,江灵玉还是觉得暗暗的,灯光无法融入的暗。
厨房还有点使用痕迹,但是目之所及的客厅完全……没有一丝丝人迹。
江灵玉忽然想起在金平她第一次到盛杨家时,也是这种感觉。
她不自觉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了坐,又碰了碰茶几上的遥控器。
想留下一点痕迹。
但又忽然想起这是许艳家,所以又讪讪收回了手。
刘阿姨端了一杯温水给她,“你想看电视就看吧,没关系的。”
江灵玉抿了一口温度适宜的水,然后说道:“没事,我陪你做饭。”
刘阿姨摇摇头,“你就好好准备吃就行。”
她指了指楼上,“对了,你可以上自己之前的房间看看,除了日常的收拾一切都没动。”
江灵玉忽然有点心酸。
她在离开之前,就已经把房间完整复位成原本的样子,她把这当成盛家的某一个房间,但是刘阿姨已经把那当成是她的房间。
刘阿姨又说:“隔壁小杨的房间你也可以看看,他上了大学之后就不回来住了,只是偶尔回来吃一顿饭,所以都没什么东西了……”
江灵玉点了点头。
刘阿姨重返厨房后,江灵玉把这一杯水喝完,才上了三楼。
她原本的房间和盛杨的房间把一些裸露在空气中的地方蒙了防尘的白布,可以减少打扫的次数。
江灵玉没有在她那间陌生又熟悉的房间流连,只看了一眼就关了灯和房门,来到盛杨的房间。
房间一直都有在收拾,所以很干净,没有扑鼻的灰尘,但是江灵玉觉得有荒迹的味道。
她没有动什么东西,只是进去走了走。
在大片大片洁白的缎面料子里,江灵玉一眼看到了粘贴在木质衣柜上的一张地图。
一张地图被黑笔红笔圈画地了某些地方。
因为年岁有些久远,圈画的痕迹都失掉一些颜色,变得淡淡的,落在上面像轻描淡写。
根据褪色的程度不同,江灵玉能看出那个圆圈先落的笔。
痕迹最淡的是欧洲瑞士。
江灵玉忽然想起之前蓝屿偷偷告诉她的关于盛杨的愿望。
通过Dignitas的申请。
褪色第二浓的是金平,接着再是芜宁。
瑞士和金平的圈圈被红笔划了一道对角线,只有芜宁幸免了。
再然后,她看到被贴在书桌前面的一张日历。
日历是她在这里住的那一年的年份,带着旧时光的黄色,一月二号这个日子被圈了出来,并用写字笔画了一节小蜡烛。
……
酒店的全景窗外写字楼在黑夜沉默着高耸入云,每隔几块的小方格却亮着灯,活动着忙碌的小人。
江灵玉侧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上演着盛杨小时候那些照片和刘阿姨说的话。
她又想起自己一股脑向对方倾倒情绪的场景。
顿时后悔不已。
她怎么可以讲那么难听的话。
什么烦人什么的……
而且,喜欢和不会有结果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怎么可以这样向对方宣泄。
真是太可恶了!
江灵玉用被子蒙了一下头,才捞过手机打算和盛杨再郑重地道歉。
于是看到了盛杨的信息。
早上五点半:
Sl: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十点:
一条鱼:忙完就回去
一条鱼:昨晚的事情,对不起,我有点情绪失控才会说出那些话,是没有理智的,请你不要相信,也不要介意。我回来后请你吃饭,请原谅我。
一条鱼:(-人-)
江灵玉看对方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很久,但是都没有回她的信息。
果然还是生气了。
……
江灵玉为了不让记忆见缝插针地折磨她,所以这两天工作得非常努力,最终导致的结果是他们的任务提前两天完成了。
小伙伴在完成工作这天的中午就回了金平,说要不在酒店不在飞机上而是在家里狠狠睡上一觉。
江灵玉没有和她一起回。
她问了刘阿姨,得知今天许艳会在傍晚回去,所以江灵玉在六点的时候买了新鲜水果和一些其他东西过去给对方和刘阿姨。
外面天色一片昏暗,而盛家客厅则是在另一片昏暗中开了一盏冷白灯。
开的是顶灯,而不是小功率没什么亮度的小灯。
江灵玉不知道对方是习惯改变了还是太疲惫了把灯开错了。
她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到茶几上,然后声音不大地唤道:“许阿姨。我来这边出差,快回去了,所以在离开前过来看看您。”
许艳揉了揉直跳的眉心才抬眼看她,“盛杨没和你一起回来?”
江灵玉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盛杨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回来。
许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怎么?分开了?”
她看起来很疲惫,但举手投足之间还是优雅、淡漠,从容。
江灵玉疑惑更甚,“什么分开……”
许艳斜眼瞥了她一眼,复又放下茶杯,“没在一起过?”
江灵玉淡淡一笑,“没有的。”
她不知道许艳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怎么会这么空穴来风。
江灵玉又补充道:“您别担心了。”
说到这,她又莫名有一丝心虚,因为在不久前自己确实在做追求盛杨的计划。
停顿了一下,江灵玉才继续说:“虽然在金平确实有联系,但是……不会在一起的,关系不算亲密,而且,他不是不喜欢我嘛,当初在盛家您又不是看不出来。”
在那一年里淡漠、疏离,在徐夫人面前说不是亲近的关系,哪一件没有在许艳眼皮底下发生过。
许艳冷笑了一下,“他讨厌你?他要是真讨厌你,就不会放弃做了几年的出国计划而留在最厌恶的芜宁……”
她神情恍然,仿佛陷入了回忆当中,像是在自说自话,“那点小伎俩,能骗得过谁。”
“嗯?”江灵玉的世界被许艳的话再次大大颠覆。
她又想起在手机维修店时刘阿姨说的那句“因为不想把喜欢变成束缚,所以索性就冷漠好了,冷漠,然后看起来讨厌。”
对于盛杨讨厌她这个认知,江灵玉开始动摇。
像是在台风天剧烈左右摇摆的细草。
但是许艳没有要在这个话题方面多说。
许艳细细打量了一下江灵玉,发现对方现在肤色虽然黑了一层,但是出落地越发漂亮了,倒真应了这个名字——灵动、璞玉。
她问道:“吴董家的儿子现在快继承家业了,英国留学归来,长得算是一表人才,你现在如果没有男朋友,想接触一下吗?”
江灵玉淡笑着摇了摇头,“抱歉,阿姨,不可以。”
许艳跷起腿,胸有成竹又有一点遗憾,“当初,只要你知道那年你爷爷是我救的,是我请的最好的医生,是我出的医药费,你肯定会对我的一切一切要求说好吧?不管是当时让你去见徐夫人的儿子还是现在吴董的儿子。”
江灵玉坦诚地点头,“对。”
应完,她的神经才迟迟捕捉到“当时、见徐夫人儿子”,江灵玉下意识问出口,“那您当年为什么没让我去见徐夫人儿子?”
这句话混在许艳的话语里更像一个举例,是一个可以省去的东西,可是江灵玉潜意识里觉得有点重要。
许艳有点戏谑地看她,“盛杨没告诉你吗?”
她联想了一下那些小女生爱来爱去的戏码,不禁说道:“他如果早点把这事告诉你,你早感动地涕泪四流,他也不至于现在还没追到人了吧。”
……
江灵玉并没有涕泪四流,只是一片空白地但是凭着本能地坐车去了机场、赶她的飞机。
短暂的发懵之后,一张空白纸上多了团团圈圈的杂乱思绪。
没有规律的不知排序的思绪。
许艳说的:“在盛杨生日宴之后,他主动找到的我,说他愿意留在本地上学,读工商专业,回来继承公司,和徐夫人女儿接触,条件嘛,让你去金平读书……”
刘阿姨说的:“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想要喜欢变成束缚的工具……”
又掺杂着星星点点的往事。
……
仔细想想,当初那一年她在盛家的时候,许艳和盛杨的相处确实奇怪,许艳与盛杨的交流,只有简单给予任务,而盛杨是客客气气地反抗。
江灵玉不是不觉得奇怪,但是没有细究。
当时她寄人篱下,处于一种杏仁核不断发出警报的状态,一点风吹草动够她小心翼翼很久,又处于高三压力期。江灵玉忘记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说“眼里有了焦点,就会出现盲点”,而盛杨当时就位于她的盲点处。
江灵玉呆呆地叹了一口气。
盛杨在无形之中对她这么好,而她却对他的情况漠然处之。
细细密密的疼像空气一样不断接触她的皮肤,同时通过她的呼吸进入肺里,又顺着她的血液直攻心脏,再流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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