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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柳色新 轻舟已过, ...


  •   中策峰的盛夏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难熬。

      暴雨停歇后的山林,泛起一种粘稠而闷热的潮气。石榴花已经凋谢得差不多了,露出青涩的小果实,在烈日下仿佛要被烤出油来。这种热法,若是往年,裴秋桐定会躲在陆怀朴准备好的放满冰盆的屋子里,抱怨这天气让人心浮气躁。

      可现在,她正穿着一袭最为朴素的麻衣,站在中策峰的大殿前。
      那一头白发在阳光下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秋桐,你疯了?”裴景宏气得胡须颤抖,指着她脚边那个小小的包袱,“如今你已经接任峰主,你若走了,这孤峰九席里,咱们裴家就彻底没位置了!”

      裴秋桐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曾经英气逼人的眼眸,如今像是被深渊里的冷雾洗过,平静得让人心惊。
      “裴家的位置,是陆怀朴守住的。既然他不在了,这位置谁想要谁拿走。”

      “你……”裴景宏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却又被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占据,“你当真就此认命了?你难道不想要那傲视群伦的力量了?你不想突破那困了你三年的武脉瓶颈了?”

      “瓶颈?”裴秋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空无一物,却似乎还残留着泥水的凉意,“裴师叔,你找人仿写那封信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认不出他的浪漫?”

      裴景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倒退了一步:“你……你在说什么……”

      “不用解释了。”裴秋桐转过身,大步走向殿外,“我辞去峰主之位,往后中策峰与我无关。你们要争,便自己去争吧。”

      她走得很决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象征权力的峰主大殿。

      山门外,湿热的风裹挟着草木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裴秋桐每走一步,武脉中那股停滞不前的力量就会隐隐作痛。那是三境巅峰的阻碍,也是她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心魔。如果不找到他,这股力量终会将她整个人从内而外地焚毁。

      “哟,这不是鼎鼎大名的‘白发峰主’吗?”

      路旁的歪脖子柳树下,柳长风不知何时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换了一身稍微整洁点的黑衣,腰间依然挂着那柄残剑,嘴里咬着根草茎,眼神掠过她那一头刺目的白发,微微一紧,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柳师兄。”裴秋桐停下脚步。

      “真走了啊?”柳长风吐掉草茎,站直了身体,“这大夏天的,山底下可全是瘴气和烂泥。你这习惯了冰块冷香的大小姐,受得了?”

      “我要去找他。他不回来,我也不回来。”裴秋桐侧身绕过他。

      “他在断云栈下面。”柳长风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有些沉,“他在那里若是还活着,恐怕也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陆怀朴了。”

      “那我也要见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崎岖的山道上。阳光毒辣地射下来,树影斑驳。
      裴秋桐脚下的芒鞋很快就被路边的积水浸透了。她从未觉得下山的路会有这么长,也从未觉得这夏日的暑气竟如此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就这么空着手去?”柳长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了过去。

      裴秋桐接住,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袋沉甸甸的碎银,还有几瓶最上等的疗伤丹药。

      “别看我,这些是陆怀朴以前攒下的私房钱,他怕你乱花,一直存在我这。现在给你,也算物归原主。”柳长风冷哼一声,看向远方,“你要找他,我不拦你。但我得跟着你,倒不是为了护着你,我只是怕你死在半路上,没人给那傻子收尸。”

      裴秋桐捏紧了那个布袋,指甲陷进布料里。
      这就是她以为的“卖妻求荣”、“密谋背叛”的人,在背地里为她留下的一线生机。

      “走吧。”她低声说。

      这一日,中策峰最后一位姓裴的峰主弃位远行,白发黑衣,孤身入尘。
      而失去了主人的中策峰权柄,在夏日的灼浪中,瞬间沦为了各大世家贪婪博弈的棋盘,陷入了无休止的卑劣之争。

      一年半后。
      梁州的正月,第一场春雪悄然而至。

      碎雪落在红红火火的灯笼上,瞬间化作一抹湿润的暖意。裴秋桐走过这几千里的路,那一头如雪的白发,在漫天飞舞的白绒中,竟分不清哪是霜雪哪是青丝。柳长风一路跟着她,从北方的崇山峻岭走到南方的烟雨廊桥。他变了很多,话少了,眼神里的戾气敛去了大半,只有腰间那柄断剑,依然沉默地诉说着当年的往事。

      “裴秋桐,别往前走了。”
      在梁州繁华的元宵灯市街头,柳长风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宽大有力,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力道。

      “为什么?”裴秋桐低声问,眼底透着一丝疲惫的执拗。

      “前面的日子,不一定是你想要的。”柳长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远处那个正冒着甜香气的糖葫芦摊位,眼神复杂。

      裴秋桐没有听他的。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地跳动起来,甚至盖过了武脉中残留的隐痛。她拨开人群,视线越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个青衫背影上。

      那个人瘦了许多,脊背不再像当初当下九席时那般挺拔如剑,反而透着一种如水般的温润。

      “师傅!我要那个最红的!”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扯着男人的袖子,指着摊位上最大的那一串糖葫芦,声音清脆如铃。

      “昭昭,慢点跑。”男人的声音清和舒缓,依旧是裴秋桐梦里听过无数次的那种频率。他弯下腰,耐心地挑了一串最亮的糖葫芦递过去。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稍大些的男孩,脊背挺得笔直,小小年纪便透着一种极其端正的规矩气。他虽然也盯着那红艳艳的糖葫芦,却只是安静地候在一旁,直到男人把第一串给了妹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师傅,知行也能要一串吗?”他微微欠身,行了个极标准的学生礼,声音稚嫩却沉稳。

      “自然,都有。”男人笑着将另一串递到他手里,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旁边的绸缎铺子里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身形修长,行止间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法度与韵律。她生得极美,五官轮廓优越得近乎不真切,在那专注而清亮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清冷而极致的深邃,美得凛冽而宁静。她手中抱着几卷刚裁好的青布,正默然却可靠地跟在后头。

      而她身侧的那位女子,一袭素雅长裙,配色不张扬却处处妥帖。她生得端正耐看,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岁月磨出来的、极其稳定的体面与利落。她稳步走到男人身侧,微微颔首,言行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敬与分寸,绝无半分男女之情的暧昧。她俯身替刚才那守礼的男孩擦了擦嘴边的糖渣,动作细致而体面,随即与男人交谈,语气清爽得如同并肩作战的同僚。

      裴秋桐呼吸微滞。她在梁州的这几日,曾听闻过关于这位“沈家大当家”的无数传言——沈千雪,那个在梁州城翻云覆雨、仅凭一己之力撑起巨贾之家的传奇女子。眼前的女子虽然敛去了商场上的凌厉,但那份浸透骨髓的从容气度,瞬间便让她对上了号。

      “昭昭又缠着你了?”那被称为“沈大当家”的女子声音温柔得像是梁州最软的波光,她转头对那抱布的女子说,“阿舒累不累?把布给我吧。”

      那抱布的女子摇了摇头,护住了怀里的东西,声音简短:“不累。该做的。”

      陆怀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中策峰上的隐忍与克制,只有一种彻底从权力场中解脱出来的宁静。他看向那两位性格迥异的女子,又看向两个孩子。这是一种裴秋桐从未拥有过、却在凡俗人间最常见不过的烟火温情——那是几个没有血缘的人,在那碎碎碎碎的日常里,硬生生磨出来的、最稳固的“家人”模样。

      陆怀朴伸手牵起那叫“昭昭”的小姑娘的手,正欲离去。

      就在此时,始终默然跟在后头的望舒却微微驻足。她那种不容忽视的敏锐在此刻显露无疑,在那喧嚣嘈杂的人潮中,她几乎是直觉般地捕捉到了街角阴影里投射过来的一道目光——那目光极其复杂,沉重得像是揉碎了这世间所有的悔恨。

      望舒侧过头,那双空灵清亮的眼越过层层重重的灯火,精准地锁定了裴秋桐。她看到了那个白发布衣的女子,也能感受到对方看向陆怀朴时,那种近乎灵魂颤栗的眼神。

      望舒轻声开口,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一种福至心灵的聪敏,“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陆怀朴的身形僵了僵。他背对着阴影站了许久,才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身。隔着漫天飞舞的一场春雪,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最终落在了街角那抹刺眼的白发上。

      两人隔着半条街遥遥相望。在那一刻,时间仿佛在梁州的灯火中停滞了。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呼,没有爱恨交织的控诉,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们只是这样看着彼此,任由那些曾经惊天动地的往事,在这一场静谧的雪中,悉数化作了落地的尘埃。

      陆怀朴的眼神里没有了痛楚,也没有了留恋,只剩下一份极其平和、彻底了断的安静。

      他对着望舒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走吧。”他不再回头,重新牵起孩子们的手,带着他的家人,步履稳健地走入了那片灯火辉煌的人群深处。

      裴秋桐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一袭青衫彻底消失,那一瞬间,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曾设想过无数种重逢:他残废了、他疯了、或者他正恨她入骨。可她唯独没有想到,他过得这么好。没有了修为,没有了地位,他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拥有了她从未给过他的——一个真正的、充满烟火气的家。

      这个家,没有夫妻名分的沉重,却有着彼此承担的温情。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对裴景宏的隐忍,也没有了对她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平和生活的满足。

      “看清楚了吗?”柳长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遮住了那刺眼的夕阳。

      裴秋桐没有说话,泪水无声地滑落,渗进粗糙麻衣的领口里。她看着陆怀朴牵起孩子的手,与沈千雪在人群中渐渐远去,那是一个她永远无法再踏入的世界。

      她笑了,可笑容里全是破碎的释怀。

      “他过得很好。”她轻声呢喃。

      “所以,你的债还清了。”柳长风淡淡道。

      他们站在梁州满城的灯火中,看着夕阳没入地平线。熙熙攘攘的人群将那个青衫背影彻底淹没,也带走了裴秋桐这两年里最后的偏执。

      柳长风突然伸手,从旁边的摊位上抓了一串还没卖完的糖葫芦,粗鲁地塞进裴秋桐手里。

      裴秋桐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当年我把你让给陆师兄,是因为你那时候想拉他的手,而他那只手确实比我暖。”
      柳长风重新拉起裴秋桐那只冰冷的手,指节用力,再也没有松开。他看着前方漫步的人潮,语调虽然依旧吊儿郎当,却带着一种迟来了二十多年的炽热。
      “可这次,是我把你从泥潭里拉起来的。裴秋桐,老子拉起你,就再也不会放手了。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把全天下的糖葫芦都买空了,让你这辈子都吃不着甜头。”

      糖葫芦的甜腻香味在空气中散开。
      裴秋桐看着手中红得剔透的山楂,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那阵灼热的温度。那是陆怀朴给不了她的、带着江湖戾气却异常真实的守护。

      她反手握住了柳长风的手。
      “不跑了。”

      那一夜,梁州的灯市如昼,白发黑衣的女子在落拓浪子的陪伴下,终于在那酸甜交织的味道里,告别了过去,走向了真正属于她的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柳色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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