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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云碎 她杀死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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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云栈,孤峰最险峻的一条脊梁。
这里终年笼罩在不散的积云中,唯有一条不长的悬桥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桥下是翻涌的黑色积云,深不见底,仿佛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裴秋桐站在悬桥对面的山峰边缘,狂风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吹乱了她鬓角的散发。她手里死死攥成拳,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血丝渗出,却敌不过心底那股如堕冰窖的寒意。
那是陆怀朴的笔迹,她认了二十四年,绝不会认错。
“还不死心吗?”裴景宏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在她耳边嘶声响起,“秋桐,你瞧,这就是你深爱了十年的枕边人。他宁愿守着那滴寒星髓去喂狗,也不肯分给你半分,只因他要拿着这敲门砖,去换他那件更光鲜的官袍。”
裴秋桐闭上眼,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绝望。这十年来,她所有的不安、焦躁和那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自卑,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最锋利的刃。
就在这时,悬桥对面的禁地石门轰然开启。
一名随行的行武峰弟子走在后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体积颇小、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的玄冰石匣。陆怀朴两手空空走在前方,冒着暴雨步出石宫。他身侧跟着行武峰峰主赵肃廷。
石门关合的巨响震醒了裴秋桐。
“陆怀朴!”
裴秋桐的声音在风中嘶哑咆哮,穿透了重重雨幕。陆怀朴的身形猛地顿住,他抬头看向悬桥另一头那道在狂风中几乎要被撕碎的单薄身影,眉头紧锁,眼中露出一丝破碎的无奈与不解。
“你别再往前了!”裴秋桐一步踏上悬桥,脚下的木板发出牙酸的吱呀声,“今日这滴寒星髓,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若真的还念着半分夫妻情分,就把它给我,否则……”她死死抓着袖口那封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否则,我就让全孤峰的人都看看,你这所谓的代掌议庭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赵肃廷原本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当他看到裴秋桐竟然带人堵在禁地出口公然索要寒星髓,且口带威胁,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用力拉住陆怀朴的胳膊,整个人挡在他身前,对着对面的裴秋桐怒目而视,声音如雷贯耳:
“裴秋桐,你疯了不成!这里是禁地重地,寒星髓乃我行武峰百年积淀,九峰集议已定,归位定局,你此时带人横加拦截,是想公然反了孤峰的规矩吗?”
赵肃廷转头死死盯着陆怀朴,眼神中充满了怀疑的利刺:“陆代掌,这就是你说的‘大命换大义’?你妻子竟然知道我们出关的行踪,还带了裴家的死士在这断云栈堵截,你敢说你没有私下透消息给她?你若是真的管教不好自家内眷,试图徇私,我身后的行武峰弟子今日纵然血溅当场,也绝不会让出这寒星髓!”
陆怀朴喉头微动,在那如割的山风里,竟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强烈的错位感甚至盖过了赵肃廷的逼视——他根本听不懂裴秋桐在说什么,更无法理解这一向自持清高、视体面如命的妻子,为何会在连日的死寂之后,竟会像变了个人似的出现在这绝路栈道上,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斯文扫地,如困兽般疯狂地索要那滴寒星髓。
在那窒息般的修罗场里,他只是看着她,嗓音沙哑到了极致:
“秋桐,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为何不信我?“
“信你?”裴秋桐猛地扬起手中的信,信纸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凄厉的哀鸣。
“陆怀朴!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演戏吗?”她右手猛地一甩,那封被揉皱的信笺竟如离弦之箭般破开重重雨幕,在那狂暴的横风中硬生生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痕。
陆怀朴抬手一抓,那封信便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手掌间,甚至没有沾染一丝雨滴。
“这一笔一划,哪一处不是你的笔迹?”裴秋桐借着这一掷之势步步紧逼,双眼赤红,声音里带着困兽般的挣扎,“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规矩不肯帮我求一颗灵髓,私下里却在拿我裴家的基业去当投向京城的敲门砖!你告诉我……你要我拿什么信你?”
陆怀朴低头,指尖微错,缓缓摊开了那张被人反复揉皱的信笺。
雨势越来越急,可这张薄薄的纸在他手中却纹丝不动。他自上而下,逐字逐句看完了那封言辞卑劣、充满了权力算计与卖妻博弈的“自白书”。那字迹确实极像他,甚至连转折处的锋棱都模刻得入木三分。
唯独在那封信落款前的那个“裴”字上,笔锋显得格外刚硬、果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才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同枕十载的妻子,今日会用那种看仇人般的目光看着他。
这样一封将他半生的呕心沥血、十年的深情守护,悉数粉饰成了一场蛰伏多年的处心积虑的信,竟能在她手中呆了这么久。
他看完这封荒唐至极的废纸,才慢慢抬起头,重新看向裴秋桐。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让裴秋桐心惊胆战的、死水般的沉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分辨什么,却在看到裴秋桐眼底那决绝的恨意时,所有的解释都哽在了喉间。
他确实联络了京城,确实私下向皇极殿的挚友交换了资源。但他不是为了官位,而是为了换取一株能救她武脉、性极寒凉却极其罕见的“平澜定脉花”。那是他拿出了自己作为孤峰代掌议庭所得的、用来冲击归一境的数株本命灵药,以及放弃代掌议庭的身份,才换来的这一线生机。
可这些,在这一张笔迹几乎可以乱真的仿写假信面前,都成了卖妻求荣的铁证。
“陆峰主,”裴景宏冷笑着踏前一步,剑尖滑落,“别演了。交出寒星髓,看在老峰主的情分上,我们可以饶你一命,只要你滚出孤峰。”
陆怀朴没理会裴景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只是死死地、贪婪地盯着裴秋桐。
他右手缓慢而颤抖地探入怀中,在那冷入骨髓的暴雨里,掏出了一个极其精致、此刻竟透过匣木沁出一丝凛冽寒气的紫檀木锦匣。
“秋桐,我最后问你一次。”他向前迈出半步,脚下的悬桥发出危险的吱呀声,“如果你心里还信我,就过来。我这里……有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见他此时竟从怀中摸出一个散发着寒气的匣子,原本就落了一颗疑心的赵肃廷面色瞬间从惊怒转为狂悖。方才裴秋桐口口声声说陆怀朴要私吞寒星髓去京城逢迎,此时见他手中这木匣竟隐隐有寒气溢出,尺寸又与刚才那枚石匣相仿,赵肃廷再也按捺不住。此前听说的那些流言在他脑中瞬间炸裂——他认定那石匣中的灵髓早已被陆怀朴施展手段调了包,藏在了这私密的木匣里。
“陆怀朴!你果然动了寒星髓!”
赵肃廷猛地旋身,右手化作鹰爪之势,重重扣向陆怀朴手中的紫檀木匣。
就在这两人僵持分神的刹那,变故陡生。
“离他远点!小心暗算!”一名急于表功的中策峰弟子生怕裴秋桐被迷惑,猛地掷出一枚淬毒的梅花镖。
那镖影借着暴雨的遮掩和赵肃廷的劲风,直指陆怀朴手中的紫檀木匣。
陆怀朴正全力抗衡着赵肃廷那如鹰隼般狠戾的夺取,他所有的心神都不得不扑在稳住身形、死死护住这锦匣不被赵肃廷抓伤损毁上,以至于在雷鸣与狂风的喧嚣中,他根本未曾察觉到,那一枚阴毒的暗器已借着劲风的掩护,破雨而至。
“砰——!”
飞镖精准地击中了紫檀木锦匣,木屑如碎翼般在狂风中炸开。
没有灵髓滚落。
在那飞散的木屑中心,一朵正开得摇摇欲坠的、通体晶莹通透如琉璃般的重瓣奇花显露了出来。那花瓣上还带着尚未散去的彻骨寒灵,那股冷香在一瞬间甚至压过了血腥与暴雨。
在场所有人,包括原本怒目而视的赵肃廷,瞳孔都猛地一缩。
这种花,孤峰的人怎会认不出来?那是传闻中生长在千年冰玉上的“平澜定脉花”,是皇极殿秘境中滋养出的养脉圣药,更是所有武脉濒危者的救赎。
“怀……”
裴秋桐的惊呼还没出口,那株原本就娇弱无比的灵花,在骤然接触到断云栈那如刀割般的狂风一瞬间,整朵花便开始一寸寸枯萎、黑化。
就像是被虚空中那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撕裂,那些珍稀无比的花瓣在空中绝望地打了几个旋,便悉数被风暴卷成了黑色的碎片,彻底湮灭在了那无底的深渊里。
那不是寒星髓。
那是裴秋桐寻遍三年,连做梦都想得到的平脉圣药。
裴秋桐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那株渐渐化为灰烬的残花,又抬头看向陆怀朴。
陆怀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由低沉转为苍凉,最后化作了撕心裂肺的狂放。他笑得眼角渗出了血泪,笑得连那身青衫都在剧烈地颤抖。
“是啊……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别有用心。我给你的补品是毒,我给你的法理是枷,连我捧到你面前的心……也是要你的命。”
“怀朴……”裴秋桐的声音在发抖,她终于察觉到了某种令她灵魂颤栗的错谬。
“不必叫我了,夫人。”
陆怀朴收了笑声,眼神彻底转寒。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两指并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猛地重重点在了自己的心门大穴上。
“砰——!”
一股狂暴的气流从他体内炸开。
那是武脉逆转、修为自毁的闷响。
“不要——!”
一道灰白的身影像疯了一样从岩壁后撞出来,柳长风目眦欲裂,他甚至来不及拔剑,整个人合身扑向陆怀朴。可那沉闷的碎裂声已经在他耳畔炸响,那是他最敬仰的师兄亲手捏碎了他自己这辈子的荣耀。
他死死地从后面抱住陆怀朴摇摇欲坠的身躯,右手掌心抵住陆怀朴的后心,不计后果地疯狂灌注着本命真气,试图在瓦解的废墟中强行锁住那最后的一线心脉。
“师兄……师兄!”柳长风的声音带了哭腔,他这辈子从不信命,此刻却在发抖。
可已经太迟了。
鲜血如注,顺着陆怀朴的嘴角、眼角、甚至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出。他那身穿了十年的儒雅青衫,在一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暗红。
他在柳长风怀里微微喘息着,昔日名动天下的绝代剑修,此刻气息正如流沙般飞速消散。
“这十年……”陆怀朴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淹没,但他那双死灰色的眼里,却透着一种令所有人窒息的解脱。
“行武峰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拿这一身碎裂的根骨还了;先师交付中策峰的师徒之情,我拿这半生修为与峰主之位还给你们了。”
他转头看向跌坐在地上、早已魂飞魄散的裴秋桐,语气轻得像是一阵抓不住的烟:
“至于你我这十载夫妻之情……秋桐,今日之后,我也不欠你了。从此天地两宽,再没有谁……会像我这样,碍你的眼了。”
话音刚落,陆怀朴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决绝的力道,猛地一掌推开了身后还在拼命护住他心脉的柳长风。
“师兄别——!”
柳长风踉跄着后退,手指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湿意。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陆怀朴整个人向后一仰,像是一片在风中枯萎的青叶,就这样毫无留恋地坠入了那翻涌不息的云海深渊。
“师兄——!”
柳长风的断剑终究只抓到了满手的寒气,他半个身子探出崖边,疯狂地嘶吼着,回答他的只有凄厉的回风。
裴秋桐呆呆地瘫坐在地上。
天空中,暴雨像是在悼念什么,疯狂地落了下来,瞬间冲刷着那摊刺眼的血迹,也掩埋了那封被她揉皱的、所谓的“罪证”。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她刚刚亲手把自己唯一的救赎,推下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