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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处 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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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凛母亲的墓地位于帝星北半球的一处山谷中。
那不是一个正式的陵园,甚至算不上一个墓地。那只是一片安静的草地,草地的尽头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到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树下立着一块简朴的石碑,石碑上没有照片,没有生平,只有一行字:
“殷明溪,在此长眠。”
沈燎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石碑上的那行字。
帝星北半球的风比南半球更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初冬的寒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殷凛的,因为他的衣服还没有来得及置办,殷凛就把自己的大衣给了他。大衣上有雪松与冷杉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后颈的腺体在那种气息中安稳地沉睡着。
殷凛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
这是他母亲的墓地,但他似乎不愿意靠得太近。沈燎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石碑前,让风吹起他的头发。
“殷明溪。”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很好听的名字。”
“她是音乐家。”殷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帝国爱乐乐团的钢琴首席。”
沈燎微微侧过头,看向殷凛。殷凛的目光落在石碑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怀念。
“她去世的时候,你在哪里?”沈燎问。
“在战场上。”殷凛说,“断刃战役的前一天。”
断刃战役。那场改变了整个战争走向的决定性战役,殷凛指挥帝国军队全歼了联盟主力舰队,迫使联盟签署了停战协议。而就在那场战役的前一天,他的母亲死在了联盟的轨道轰炸中。
“你第二天还是上了战场。”沈燎说。
“是。”
“你怎么做到的?”
殷凛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银杏树,金黄色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石碑上,落在草地上,落在沈燎的肩头。
“因为那是她希望我做的。”殷凛终于说,“她从小就告诉我,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什么,而在于他守护什么。我要守护的不是她一个人,是这个帝国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
沈燎转过身,面对着殷凛。
殷凛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沈燎能看出他眼睛里的那些东西——是孤独。那种深入骨髓的、从不向任何人展示的、一个人扛着整个帝国的孤独。
“你一个人扛了十年。”沈燎说。
“不止十年。”殷凛说,“从母亲去世那天起,就是一个人了。”
沈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不是了。”他说。
殷凛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沈燎转过身,重新面向石碑。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对殷明溪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阿姨,我叫沈燎。”他说,声音很轻,“你可能不认识我。十年前,我是联盟的哨兵。那场战争里,我站在你的对立面。虽然我没有参与那次轨道轰炸,但我知道,我穿着联盟的军装,这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风停了。银杏树的叶片不再飘落,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倾听他的声音。
“你的儿子用十亿星币从黑市上买了我。”沈燎说,“他救了我的命,治好了我的腺体,给了我一个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是因为‘我是沈燎’,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他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只要我活着,他就会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那个地方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址,不是一栋房子,甚至不是一颗星球。但那个地方是存在的。就在我身边。”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山谷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殷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沈燎。”
沈燎转过身。
殷凛站在那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动。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失控的红,而是一种克制的、隐忍的、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着岩浆的红。
“你说这些话,”殷凛的声音有些哑,“是认真的吗?”
“我从来不说不是认真的话。”沈燎说。
殷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出了那两步。
那两步的距离在之前的许多天里一直是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殷凛从不主动靠近,沈燎也从不主动邀请。但此刻,在那棵银杏树下,在他母亲的石碑前,殷凛终于迈出了那两步。
他走到沈燎面前,伸出手,将沈燎拉进了怀里。
那不是Alpha对Omega的拥抱。没有信息素的压迫,没有本能的侵略,没有占有欲,没有任何Alpha在面对Omega时应该有的那些东西。那只是一个拥抱。一个孤独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时,本能地做出的拥抱。
沈燎的双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放在了殷凛的后背上。
殷凛的身体很僵硬。像是一堵墙,一座山,一棵扎根于大地深处的树。但沈燎能感觉到那堵墙在微微颤抖,那座山在轻轻摇晃,那棵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只有靠近了才能听到的声响。
“殷凛。”沈燎的脸埋在殷凛的肩窝里,声音有些闷。
“嗯。”
“你的信息素乱了。”
殷凛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沈燎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燎的信息素从后颈的腺体溢出,温柔地、缓慢地包裹住殷凛的身体。雨后的泥土与燃烧过的松木的气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殷凛狂躁不安的信息素,将它一点一点地安抚下来。
殷凛的手臂收紧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不应该在你面前失控。”
“你没有失控。”沈燎说,“你只是太久没有被人抱过了。”
殷凛没有说话。
但沈燎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力度又紧了一点。
银杏树的叶片重新开始飘落,金黄色的叶子在他们周围旋转、飞舞、坠落。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沈燎的腿有些发麻,久到殷凛的信息素终于完全恢复了平静,久到风从山谷的另一头吹来,吹散了他们周围所有的落叶。
“回去吧。”沈燎说。
殷凛松开了他,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克制。他伸出手,从沈燎的肩头拿下一片银杏叶,那片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给你。”殷凛将那枚叶片放在沈燎的掌心里。
沈燎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然后抬头看着殷凛。
“为什么给我?”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来我母亲墓地的纪念。”殷凛说,“我希望你记住今天。”
沈燎将那片银杏叶小心地收进了大衣口袋里。
“我会记住的。”他说。
回庄园的路上,沈燎坐在飞行器的副驾驶座上,殷凛在驾驶座上。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不到半米的距离,但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帝星的风景在飞速倒退。丘陵、森林、河流、村庄,一一从视线中掠过,然后又一一消失在后视镜里。沈燎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殷凛。”
“嗯。”
“你之前说,你在帝国军事学院的时候就看过我的作战记录。”
“是。”
“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一。”
沈燎微微转过头,看着殷凛的侧脸。殷凛的视线仍然看着前方的道路,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古典油画。
“你二十一岁的时候就知道我了。”沈燎说,“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军校学员。”殷凛说,“你不知道我很正常。”
“但你记得我。”沈燎说,“你看了我一眼,就记了十年。”
殷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他说。
沈燎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窗外,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飞行器在山谷中穿行,两侧的森林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清新。远处,庄园的灰白色建筑已经隐约可见,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回家之后,”殷凛打破了沉默,“你想做什么?”
沈燎想了想。
“我想看看你的那些纸质书。”他说。
“随便看。”
“我想知道你最喜欢的是哪一本。”
殷凛沉默了一瞬。
“《星际战争史》。”他说,“第二卷。”
沈燎笑了。
“当然。”他说,“我就知道会是跟战争有关的。”
“你呢?”殷凛问,“你最喜欢什么书?”
沈燎想了想,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最喜欢的书。”他说,“我在联盟军事学院的时候,只看教材和作战手册。后来进了特种部队,看的都是情报和地图。再后来进了监狱,什么都没有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庄园的书架上有几百本书。”殷凛说,“你可以慢慢找到自己最喜欢的那一本。”
沈燎转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好。”他说。
飞行器在庄园的停机坪上降落。沈燎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的时候,殷凛忽然叫住了他。
“沈燎。”
沈燎回过头。
殷凛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外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燎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星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更像是日出的光。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看母亲。”殷凛说。
“不用谢。”沈燎说,“以后可以常去。”
殷凛看着他,嘴角缓缓地、缓慢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但那笑容里的温度,比沈燎见过的一切阳光都要温暖。
那天晚上,沈燎第一次在庄园的书房里过夜。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看完书之后,他靠在书房的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身上还披着殷凛的斗篷,手里还握着一本翻开的诗集——那是他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殷凛母亲的藏书之一。
殷凛从指挥中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推开书房的门,看到沈燎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芒笼罩着沈燎的身体,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殷凛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将沈燎手里的诗集抽出来,放在书桌上。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沈燎身上,将外套的边缘仔细地掖好。
他本来打算离开的。
但沈燎在睡梦中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不是刻意的,甚至可能不是一个有意识的行为。只是在睡梦中,手指本能地抓住了什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殷凛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还有淡淡的勒痕,那是电子镣铐留下的印记,可能永远都不会完全消失。
殷凛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挣脱那只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腿伸在深色的地板上,任由沈燎的手指抓着他的袖口。
窗外的夜空中,帝星的几颗月亮在缓慢地移动,银白色的月光透过单向透视玻璃照进来,在殷凛的侧脸上投下清冷的光。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沈燎的睡脸。
沈燎睡着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比清醒时要年轻很多。没有警惕,没有防备,没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和克制。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呼吸是均匀而平稳的。
殷凛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脏有些发疼。
那种疼痛不是信息素紊乱带来的生理性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最深处缓慢生长的疼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这种疼痛持续下去,他不会想要治好它。
他愿意就这样疼一辈子。
夜越来越深。帝星的几颗月亮逐渐西沉,月光从地板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潮水退向远方的海洋。
殷凛靠在沙发旁边,闭上眼睛。
沈燎的手指还抓着他的袖口,在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带着雨后泥土与燃烧松木气息的空间里,他们一起沉入了睡眠。
那是殷凛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不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解药,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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