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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捡回家 “苦力?” ...

  •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他们身后。
      江清扛着阎王爷,走进了巷子深处那扇她亲手修补过无数次的木门里。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黑白无常的锁链刚才从这里拖走了钱先生,但他们没有来过这棵梧桐树下。他们不知道阎王爷在这里。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江清关上门,落了三道锁。
      然后她把阎王爷扔到了自己床上。
      是真的扔。从肩膀上卸下来,一松手,整个人就砸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阎王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依然没有醒。
      江清站在床边,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这位地府最高主宰以极其不体面的姿势躺在自己那床洗得发白的被褥上,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她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卷麻绳。
      不是为了绑他——虽然她确实考虑过这个选项。她是想给他处理伤口。这人身上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全是深深浅浅的伤痕,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有些已经结了黑紫色的痂。那些伤口里残留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残余,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肉里,不让伤口愈合。
      这伤不是普通东西造成的。
      江清伸出右手,虎口处那道黑色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她犹豫了半秒,还是咬咬牙,用了禁术。
      一种微弱的、带着淡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慢慢覆盖在阎王爷的伤口上。那光芒所到之处,那些扎在肉里的力量残余像是被融化了一样,一点一点消散了。
      江清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把所有伤口都处理了一遍,然后收回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虎口处的黑色纹路比之前又蔓延了一小截,像是有了生命,正在沿着她的小臂往上爬。
      她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两秒,转身去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又把嘴角溢出来的血擦掉——每次用完禁术都会这样,内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总要吐点血才算完事。
      “亏了。”她抹了抹嘴,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阎王爷,“给你治伤,我折寿,你欠我的。”
      床上的阎王爷当然不会回答她。
      江清找了个马扎在床边坐下,把腿翘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本皱巴巴的册子,开始写今天的日志。
      “三月十七,处理亡魂一枚,姓名钱XX,执念为遗产纠纷,已登记入册,黑白无常已收。另:巷口捡到阎王爷一名,身份确凿,状态昏迷,初步判断为重伤后沦落人间。暂未告知地府。”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该阎王爷疑似暂时丧失所有能力,需进一步观察。如情况属实,此人可留用。”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留用”前面加了两个字。
      “长期留用。”
      合上册子,江清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灰白。她打了个哈欠,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她看了看床上的阎王爷,又看了看自己那把破椅子,最后做了一个极其符合她行事风格的决定——床够大,两个人挤挤也能睡。而且这人现在跟个死人一样,又不会对她做什么。
      江清踢掉鞋子,爬上床,把阎王爷往里面推了推,自己占了靠外的大半边,扯过被子一角搭在肚子上,闭眼就睡。
      三秒钟后,她又睁开眼,偏头看了看身边那张沉睡的脸。
      “明天你要是醒了,可别怪我不客气。”她自言自语,语气理直气壮,“这是我的地盘,我救了你,你给我当苦力,天经地义。”
      说完,她又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彻底睡了过去。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爹还说过一句话。
      “清清,阎王爷那个人啊,听说脾气不太好。说翻脸就翻脸,翻脸比翻书还快。”
      江清在梦里皱了皱眉,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管他呢,翻脸也是明天的事。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梧桐树上的鸟开始叫了。
      而在那张洗得发白的床上,那位传说中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阎王爷,被一个不到他肩膀高的姑娘挤到了床的最里面,被子也没分到多少,一条手臂还悬在床沿外面。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意识深处,缓缓苏醒。
      阎殊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被人从十八层地狱底下捞出来的。
      不,比那还惨。十八层地狱他下去过,那是他管的地方,底下那些酷刑都是他批的,别人受罪,他视察。但现在这具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好像有人趁他昏迷的时候把他拆开了又重新拼了一遍,还拼错了位置。
      他闭着眼,先理了理脑海里残存的记忆。
      转生门。
      杂念和恶意像蛆虫一样爬满了魂力源。他亲手去清除,一边抵御转生门的排斥,一边和那些污秽缠斗。修复了。代价是他自己也被轰了出来,阴阳两界的壁垒在他身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跌进了——
      人间。
      阎殊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面泛黄的墙壁,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灰。窗户上糊着一层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报纸,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棉絮、干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是地府。
      也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仙山洞府。
      是人间。
      阎殊试图调动体内的力量,就像伸手去够一个原本就在手边的东西。但那个东西不见了。他体内曾经浩如烟海的力量如今只剩下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残余,像干涸河床上最后一小洼水,连润湿一片叶子都费劲。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暂时性的虚弱,是某种更深层的损伤。转生门的异动不仅把他轰到了人间,还伤及了他的根本。他现在能动用的力量微乎其微,别说对付一个判官,就连一个最普通的鬼差他都未必打得过。
      更糟糕的是,如果他这个状态被地府里那些有异心的人知道——
      “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又脆又亮。
      阎殊偏头。
      床沿上坐着个年轻姑娘,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熬的糊糊,正拿勺子搅着。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一种极其生动的、不属于任何规矩框定的鲜活劲儿。
      她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他床边,翘着二郎腿,脚上的布鞋还沾着泥。
      “你谁?”阎殊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得多。
      “你救命恩人。”江清舀了一勺糊糊,吹了吹,“张嘴。”
      阎殊没张嘴。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疼,真疼。但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微微眯起眼,将面前这个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生世鬼差。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虽然她袖口隐约露出的符印纹路确实是生世鬼差一脉的标记。而是因为她的气息。那种同时沾染了人间烟火和地府阴气的独特气味,像是冬天的炭火盆里掺了一把坟头土,又暖又冷。
      生世鬼差。他记得这一脉。在地府的体系中,他们是最不起眼的一环,负责在最前线处理亡魂执念,然后移交给黑白无常。工作繁杂又危险,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
      但这一脉曾经在地府的某次动荡中立过大功,具体什么功他记不太清了——那时他正忙着处理另一件更大的事。他只记得事后他随口批了一道嘉奖令,然后就再没过问。
      没想到这一脉还没死绝。
      “生世鬼差?”阎殊问。
      江清眨了眨眼,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认出来了。不过转念一想,人家是阎王爷,认不出才奇怪。
      “对。”她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又把那勺糊糊往前送了送,“阎王爷您慧眼如炬。现在能张嘴了吗?这是我用糯米、朱砂和金疮药熬的,对你们这种阴气损伤有好处。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比你自己硬扛强。”
      阎殊看了她两秒。
      这姑娘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阎王爷,还能这么淡定地坐在他床边,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让他“张嘴”。要么是胆子大得没边,要么是脑子有坑。或者两者皆有。
      他伸手接过那碗糊糊,自己喝了。
      确实难喝。
      但他没皱一下眉头,面不改色地把一碗都喝完了。喝完把碗递回去,碗底干干净净。
      江清接过碗,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吃饭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我们谈正事。”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阎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灿烂的、让阎殊后脊背隐隐发凉的笑容。
      “阎王爷,您现在的情况呢,我大概了解了一下——力量全失,回不了地府,身上有伤,在这人间举目无亲。我说得对吗?”
      阎殊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所以。”江清一屁股坐回床沿,离他近得不像话,“我们来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你给我当苦力。”
      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
      阎殊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阎王爷,从无始以来执掌地府,谁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从来只有他让别人当苦力的份,从来没有人敢把这两个字用在他身上。
      但这个姑娘说了。不仅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苦力?”阎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不辨喜怒。
      “对,苦力。”江清丝毫没被他那副阴沉的表情吓到,“我现在手头的活太多了,忙不过来。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有经验——毕竟你是阎王爷,对付那些亡魂执念什么的,你应该比我懂吧?就算力量没了,见识还在。你就当帮我分担工作,我包你吃住,等你伤好了、力量恢复了,你爱回哪回哪,我绝不拦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这合作是公平的。”
      阎殊看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心虚、畏惧或者算计。他当阎王爷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鬼,没有谁能在他的注视下完全不动声色。
      但这个姑娘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算计,甚至没有什么敬畏。她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好像他不是执掌生死的地府之主,而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普通人。
      这让他觉得有点新鲜。
      “你就不怕?”阎殊忽然问。
      “怕什么?”
      “怕我。我是阎王。”
      江清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很诚实地回答:“说实话,一开始有点怕。就我捡到你那一刻,你的气息还往外漏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但现在嘛……”她看了一眼阎殊那张苍白中带着几分狼狈的脸,笑了,“你躺我床上,喝了我熬的糊糊,连抢被子的力气都没有。我怕你什么?”
      阎殊:“……”
      她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并不觉得高兴。
      “而且。”江清又说,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你是阎王爷,地府的主人。那些亡魂本来是您的子民,现在它们在人世间受苦,您就算没了力量,帮忙登记几个执念,也应该算是分内之事吧?不算我僭越。”
      这话倒是说得阎殊没法反驳。
      他是阎王,六道轮回的主宰。亡魂无法安息、执念无法消散,归根结底是他地府的职责。就算他现在流落人间,这个身份不会变,这个责任也不会消失。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江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就答应了?”她雀跃的声音差点把屋顶掀翻。
      “我只是问你想让我做什么。”阎殊面无表情地纠正,“没答应。”
      “问了就是想答应!”江清已经从床上跳了起来,满屋子翻找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我告诉你啊,这个活其实不累,就是有时候麻烦了点。你要做的主要就是跟我一起出任务,帮我记录亡魂信息,有时候需要你帮忙分析一下执念的根源,偶尔——非常偶尔——可能需要你当一下诱饵。不过你放心,那些冤灵伤不到你,你那层阎王爷的底子还在,就算没有力量,普通冤灵也不敢碰你。你就站在那里,当个吉祥物就行。”
      “吉祥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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