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另一个维度 灵魂出窍的 ...

  •   我开始自己找答案。

      深夜,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搜索框里缓缓敲下:动弹不得,意识清醒。

      睡眠瘫痪症。医学的解释冰冷而精准——大脑苏醒,肌肉仍困在麻痹的牢笼里。科学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但我没有停。

      光标下滑,一个词跃入眼帘。

      灵魂出窍。

      有人说那是神经的错乱,有人说是幻觉的蔓延。但有一段描述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你会感觉自己从身体的壳里滑脱出去,轻如鸿毛,能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能穿透墙壁,能悬浮于半空——却触碰不到一粒尘埃,也喊不应任何一个活人。

      和那天清晨的体验,严丝合缝地重叠。

      我盯着那几行字,屏幕的蓝光在瞳孔里烧出一个灼白的洞。

      那晚,我没有入睡。我在等。等待那个“滑出去”的瞬间再次降临。

      失败。失败。失败。

      直到某一个深夜。

      我从自己的身体里脱落了。

      像褪去一件穿了太久的衣裳,骨骼、肌肉、皮肤——所有的重量在一瞬间消散。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还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眼睑微阖,像一个沉睡的空壳。

      我转向墙壁,没有犹豫,朝它游去。

      穿过去了。像潜入一层薄凉的静水,没有阻力,只有瞬息即逝的凉意。走廊。客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倾泻而下,我悬停在半空,看着光斑在地板上缓慢漂移。

      那一刹那,世界成了一片透明的汪洋,而我,成了穿行其中的风。

      我穿过窗户,飘向夜空。小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我越升越高,屋顶缩成火柴盒,街道弯成一条细细的光丝。风穿过我——不,是我穿过了风。

      然后,我看见了它们。

      半空中,不只有我。远处浮动着几个模糊的轮廓,忽明忽暗,像即将熄灭的磷火。我朝其中一个靠近——是一个女人,半透明的,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裙,长发在水波般的寂静中缓慢飘摇。

      她看见了我。不,不是“看见”。她的视线穿过了我,又折返回来,然后牢牢地钉在了我身上。她身边的几个影子也缓缓转过方向。

      那些目光刺入我的皮肤。不是好奇,不是恶意。是困惑——像一个人独处于幽暗的深室,忽然发现墙角立着一盏不知从何而来的灯,散发着不该存在于那里的光。

      我低头审视自己。

      这才明白了它们的讶异。它们是灰白色的,像被岁月和遗忘反复漂洗过的旧底片,轮廓模糊,色彩尽褪。而我的身体周围,竟萦绕着一层幽微的光晕。不算明亮,却足够清晰,像沉沉黑夜中唯一尚未熄灭的烛火。

      我不知那光从何而来。

      后来我在网络的深海里打捞过答案。有人说,□□尚在人间,灵魂便连着生命的脐带,那光便是未断的脉搏。有人说,那是一个人“尚未走完路”的印记。还有人说,轮回的记忆太沉太重了,灵魂背负着一座发光的山。

      众说纷纭。无人知晓真相。

      但那个夜晚,我记住了那些灰白色影子注视我的眼神。像迷途者回望来路,像溺水者仰望水面。像早已熄灭了什么东西的人,看着一个还在燃烧的人。

      我想与它们交谈。朝最近的那个影子靠拢——一个中年男人,衣衫陈旧,目光空茫,像两口枯井。

      “你好。”没有回应。“你能听到我吗?”

      他缓缓偏过头,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窗户后面再无人居住。

      我伸出手,试图触碰他的肩膀。指尖穿过了他。没有温度,没有质地,没有任何阻抗。仿佛我的手指和他的身体是两张叠在一起的透明底片,彼此可见,却永远无法相交。

      那一刻我懂了——我们不在同一层维度。我可以看见它们,它们也能看见我,但仅此而已。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某一个视角下交叠,却永远不会真正相遇。

      正想着再往前探索,一股拉力忽然从身后涌来——不剧烈,却无法抗拒。

      坠落。不是自由落体的坠落,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沉降,像秋叶辞枝,像沙漏流尽。

      几秒后,我撞回了自己的身体。

      睁眼。天花板。心跳如擂鼓。从脱壳到归来,不过短短几分钟。

      后来的日子里,我又成功脱出了数次。每一次都差不多——几分钟的漂浮,然后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拽回。像灵魂被安了一个看不见的倒计时,时间一到,无论身在何处,都要被拖回那具沉睡的皮囊。

      我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有一次,我飘下楼,看见家里的猫蜷在沙发上,耳尖微微抽动。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能不能钻进它的身体里?

      想法刚刚成形,一股涡旋般的吸力便将我吞没。世界碎裂又重组。等我回过神来,一切都变了——视角低伏,色彩灰蒙,触觉变得迟钝,嗅觉却陡然锐利到极致:织物的纤维感,灰尘的苦涩,空气中悬浮的每一粒微尘,甚至隔壁厨房里残存的油烟气味——所有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涌入。

      我意识到自己困在了猫的躯壳里。那是一种非常拥挤的感觉,像是挤进一件太小太紧的衣服,每一个关节都被压缩,每一种感官都被放大。我能感觉到那只猫的意识——微弱、混沌、几乎全是本能——在我进入的瞬间,它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一样,彻底沉寂了下去。它的身体还在呼吸,还在维持最基本的生命运转,但那双眼睛空了,像一盏突然熄灭的灯。

      我想操控它站起来。但那股力量只持续了几秒,我便被弹了出来。

      猫猛地抬起头,鼻翼翕动,四处嗅了嗅,像是刚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昏迷中苏醒。它困惑地眨了眨眼,然后懒懒地趴了回去。它甚至不知道我曾进去过。

      后来我又试过一次,附在一只路过的乌鸦身上。那次持续的时间更短,但我刚被弹出来,就听见邻居在屋里骂了一句——他的电脑蓝屏了,屏幕上全是乱码,键盘怎么敲都没有反应。风扇疯了一样地狂转,然后彻底停了。

      我飘进屋内看了一眼。屏幕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噎住了喉咙,光标僵死在正中央,纹丝不动。那只乌鸦就倒在窗台上,翅膀微微张开,眼睛半闭着,像是短暂地断了几秒电。过了一会儿它抖了抖羽毛,扑棱着飞走了。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也许灵魂本身就是一团乱码的电信号,当我挤进一只动物的身体时,那股信号就像病毒一样溢了出来,侵入了周围一切运转中的机器。不是刻意的破坏,而是存在本身,即是干扰。

      但也有我无法做到的事。

      我触不到活人。我的手穿过他们的身体,如同穿过虚空。我在他们耳边呼喊,喉咙几乎撕裂,他们却连眉都不皱一下。我甚至站在他们面前做尽夸张的鬼脸,他们只是毫无察觉地穿过了我所在的位置,连一丝微颤都没有。

      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同样触不到。

      但有一次,我站在它们中间,正试着与其中一个沟通时,旁边一位一直沉默的老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没用的。”

      我转过头。他又说了一遍:“你听不见我们。我们也碰不到你。”

      “那你们为什么还在这儿?”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我。那眼神里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遗忘了缘由的茫然。

      后来我才慢慢理解。

      那些灵魂,当它们与肉身的联结断裂的那一刻,意识便已经破碎了。像一面坠地的铜镜,每一块碎片里还残留着光影的残像,却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天空。它们记得某些片段,却不知为何而记得。它们想做某些事情,却不知为何而做。生前被谁辜负、被谁伤害——当最后一缕呼吸逸散于空时,那些恩怨便已被一笔勾销。

      不是原谅。不是放下。是忘了。忘了为什么要恨。

      它们不会报复。我不知道那些恐怖片里怨灵索命的故事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更古老、更凶戾的东西。但我眼前这些,不是。它们是熄灭了的灯,灯芯上还盘旋着最后一丝青烟,但那点光,已经灭了。

      它们困在这里。不知困了多久。而我,每一次只能停留数分钟。

      我在它们之间漂浮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那层淡淡的光晕,是我与它们之间唯一的界碑。

      它们的灯灭了。我的还亮着。只是我不知道——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那个夜晚之后,我的电脑搜索栏里多了一个词。

      萨满。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