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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长公主来访   将军府 ...

  •   将军府安稳温柔的岁月,温柔得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这三个月来,府中无朝堂纷扰,无世人窥探,只有夏以昼独独给她的纵容与偏爱。朝夕相守,喂药温存,咫尺暧昧,拉扯沉沦,是夏夜此生最安稳、最贪恋的时光。她几乎快要以为,往后余生,都可以这样躲在将军府里,躲在夏以昼的羽翼下,做他永远纵容、永远偏护的小姑娘,不问世事,不涉权谋,只剩两人静谧相守。

      可这场平和,终究被长公主的骤然到访,生生击碎。

      暮春的日光透过正厅窗棂,温煦却清冷。

      长公主一身华贵朝服,气度端方,自带皇家沉淀的威严,缓步踏入将军府。她是专程前来探望大病初愈的夏夜,眉眼间带着得体的温和关切,可眼底深处,藏着从未消散的权衡与算计。

      落座、寒暄、细观气色。

      不过短短片刻打量,长公主心底已然了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与凝重:“你的身子,恢复得太慢了。”

      距那场濒死重症已过三月,举国名医倾力救治、名贵汤药日日滋养,寻常伤者早已脱胎换骨、康健如初。可夏夜依旧面色偏白、气力虚浮,根基孱弱得迟迟无法复原。

      旁人只当她伤势过重、命数波折。

      唯有长公主心知肚明——是心病缠身,是执念未散,是心绪不宁,才拖垮了肉身根基。

      她收敛温和笑意,屏退左右侍从,厅内瞬间只剩三人,气氛骤然沉凝。

      长公主目视夏夜,声线清淡,却字字裹挟朝堂风雨,不容置喙:“你需要快点好起来了。南国,有动静了。”

      二字落地,轻如落尘,却在夏夜心底掀起猝不及防的波澜。

      南国。

      是祁煜的故土,是那个身为质子、曾日日伴她左右,曾明目张胆对她袒露爱意、举世皆知心悦于她的少年的国度。

      时隔三月,久无音讯的名字,猝然撞进耳畔。

      夏夜垂在膝头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口微微发闷,酸涩、怅然、怨怼、茫然,万千情绪杂乱交织,说不清道不明,只余下一阵久违的悸动涟漪,层层叠叠漫过四肢百骸。

      她早已彻底忘却自己濒死昏迷之际,曾气若游丝、反复呢喃的那句“祁煜……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待在我身边呢”。

      可这句话,却深深烙印在长公主心底,从未淡去。

      长公主静静看着神色微动的夏夜,心底盘算缜密周全,步步皆为棋局。

      那日在府邸病床前,少女濒死无意识的呓语太过真切,太过缱绻,不似伪装,不似演戏。她纵横朝堂半生,阅人无数,最懂真假情愫。世人皆以为,昔日夏夜亲近南国质子、与祁煜亲密热络,皆是朝堂作戏、逢场伪装,是皇家博弈的棋子配合。

      可只有她清楚,这场戏,早已半假半真。

      夏夜对祁煜,是独一无二的特别。

      或许有利用,或许有伪装,可那份少年相伴的羁绊、无意识呢喃的执念,绝非全然作假。

      于北境而言,南国异动,边境将起风波,朝堂对峙暗流汹涌,一旦开战,必是劳民伤财、耗损国力的硬仗。可若是利用夏夜这层特殊的羁绊,以她为棋子、为枢纽,撬动南国局势,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免去一场兵戈祸事。

      这步棋,划算至极。

      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笃定的精光。她从来不是真心怜惜夏夜的病痛疾苦,所谓探望、所谓赐药、所谓关怀,皆是铺垫。她要的,从来不是夏夜安稳康健,而是一个完好可用、能入局制衡南国的棋子。

      只要夏夜能用,这场博弈,便胜算在握。

      而此刻立于局中的夏夜,心绪早已纷乱翻涌。

      她抬眸,眼底温柔褪去,染上一层桀骜又执拗的冷意,唇瓣轻扬,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锐气与暗藏的怨怼,音色清亮:“哼,他给我的伤,我正愁无处可报。如有用得到臣女的地方,长公主殿下,我义不容辞。”

      话落掷地有声,坦荡决绝。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对祁煜到底存着何种情愫。

      是恨吗?一定是有的。恨他带来的伤害,恨他让她九死一生、卧病三月,恨他半途离场、徒留纠葛。

      可这份恨意深处,又藏着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扭曲与不甘。

      她隐隐知晓,心底藏着一颗悄然疯长的恶魔苗子。

      祁煜待她越好,这颗苗子就长得越茂盛。

      从前她百思不解,如今骤然通透——

      因为祁煜是南国质子,哪怕身在异国、身不由己,他依旧可以光明正大、毫无顾忌地偏爱她、追求她、宣告天下心悦她。

      他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牵她的手,可以直白袒露爱意,可以肆无忌惮对她好,无需遮掩,无需克制,无惧礼法,无惧人言。

      可夏以昼不行。

      他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是世人敬重的世家公子,是恪守礼教的君子。

      他对她情深似海、执念入骨,却终身只能藏于心底、缄口不言。他只能以兄长之名护她、疼她、纵容她,半分逾矩都不敢,半分爱意都不能宣之于口。

      而她亦是如此。

      世人面前,她可以坦然演戏,可以毫无保留地表演深爱祁煜,可以肆意亲近、高调羁绊,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年少倾心、佳话一场。

      可唯独对着夏以昼,她只能伪装乖巧懂事的妹妹,收敛所有炙热爱意,压抑所有逾矩贪恋,最深的情,最不敢说,最爱的人,最不能近。

      这份与生俱来、无解无解的压抑,日日煎熬着她。

      祁煜的坦荡偏爱,衬得她与夏以昼的隐忍爱恋愈发卑微、愈发窒息。

      所以她怨祁煜,怨他拥有他们永远得不到的光明正大,怨他轻而易举就能拥有万众皆知的偏爱,怨他打乱她的人生,留给她一身伤痛与无解的执念。

      若再见他,她定然要狠狠折磨他,泄尽心头所有积压的郁结与不甘。

      这是夏夜无人知晓、扭曲又偏执的隐秘心境。

      长公主看着她坦荡应下、锐气凛然的模样,眼底浮起满意的笑意。

      目的已然达成。

      她今日此行,本就是为了撬动她入局。当下不再多言,只温和颔首,随即召来随行太医,令其再度细细为夏夜诊脉,又留下无数珍稀绝世的疗伤圣药,诚意满满,恩宠隆重。

      待一切安顿妥当,她侧身看向身侧始终沉默伫立的夏以昼,敛去笑意,移步上前,低声与他交谈几句,皆是朝堂局势、南国动向、后续布局,字字皆是权谋算计。

      末了,长公主回望夏夜,语气温和,恩赏十足:“安心养身,等你彻底痊愈,我便入宫,向陛下为你讨功请赏。”

      这话是殊荣,是恩赐,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朝堂机遇。

      可一字一句,尽数落在夏以昼耳中,却化作刺骨的寒意,密密麻麻裹住他周身。

      这一刻,夏以昼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不安与惶恐。

      三个月的安稳温柔,是他拼尽全力为她守住的一方净土。他宁愿她一辈子平凡安乐、无波无澜、不懂权谋、不涉纷争,一辈子躲在他身后,被他护得无忧无虑,不必卷入朝堂博弈,不必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太清楚皇家权谋的冰冷残酷,太清楚棋局之上,人命如草芥,情爱为蝼蚁,一旦入局,便是身不由己,步步荆棘,次次凶险。

      他好不容易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好不容易守得她日渐康健,好不容易拥有这朝夕相守的静谧时光。

      可长公主的到来,亲手打碎了这一切。

      她要拉夏夜入局,要利用夏夜的羁绊制衡南国,要将他护在掌心、视若性命的小姑娘,重新推入波诡云谲的朝堂深渊、权谋旋涡之中。

      夏以昼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的恐慌与无力层层堆叠。

      他不愿。

      一万个不愿。

      不愿他的夏夜沾染半分权谋污秽,不愿她再次身陷险境,不愿她被皇家利用、被棋局捆绑,不愿她纯净的眼眸被朝堂风雨染满尘埃。

      他心底满是沉郁的不安,满心皆是护她周全的执念与恐慌。

      可下一瞬,他抬眼望向榻边立着的少女。

      目光相撞的刹那,夏以昼的心,骤然狠狠一沉。

      他清清楚楚看见——

      素来贪恋安稳、黏他依赖他、最怕他冷脸的小姑娘,此刻澄澈的眼眸深处,竟藏着一丝浅浅的、真切的雀跃。

      是跃跃欲试,是不甘平庸,是想要入局、想要抗衡、想要宣泄执念的微光。

      她厌倦了一味被保护,厌倦了藏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隐忍,她想挣脱这层束手束脚的兄妹身份,想踏入棋局,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想亲手了结所有心结与伤痛。

      那一刻。

      长公主算盘落地,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夏夜心绪翻涌,偏执雀跃,欲踏风波。
      唯独夏以昼,独自站在原地,被突如其来的风雨与隔阂,困在了无尽的寒凉与担忧里。

      方才三月温柔缱绻、双向沉沦的静谧日常,在这一刻,彻底摇摇欲坠。

      他拼尽全力护住的安稳,终究,留不住她一心想要奔赴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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