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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渐行渐远   房门合 ...

  •   房门合上的余响在空荡的房间里缓缓消散,烛火被穿窗而入的夜风拂得左右摇曳,将夏夜的影子投在墙面,忽明忽暗,如同她此刻翻搅不休的心绪。

      她靠着冰冷的窗沿,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紊乱的呼吸。方才对峙时积攒的情绪一点点沉落,起初的委屈、不甘,渐渐发酵成一团化不开的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还以为哥哥这次真的会接受我……”

      她低声喃喃,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失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宣泄心底无处安放的情绪。从年少心动,到逃亡别离,再到千里相随,她以为经历了漫天流言、血腥清算、被迫分离之后,他紧绷的心弦终会松动。她赌上所有勇气,想要跨过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界限,可到头来,他依旧选择了后退,选择了死守那道旁人眼中的“规矩”。

      “他还是以前那样……从来都没变过。”

      过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被圈禁在院落里的日子浮现在脑海。那时他畏惧世俗的指指点点,忌惮礼教的束缚,便将她护在一方天地中,不许她抛头露面,不许她直面外界的风雨。如今呢?看似陪她远赴边关,远离了京城的纷扰,可骨子里的怯懦与固守分毫未改。

      “现在这样,和当年把我囚禁起来,又有什么分别?”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自嘲与怨怼,“从前怕世俗舆论,就把我关起来;如今依旧畏首畏尾,连在外人面前让我唤他一声哥哥都不敢。他守着那些虚无的名分、旁人的眼光,却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长久的克制、拉扯、求而不得,像细密的蛛网,一层层缠绕住她的心神。爱意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被反复消磨,期盼一次次落空,心底的失落慢慢发酵、膨胀,最终滋生出尖锐的恨意。这份恨意并非全然的厌恶,而是爱到极致后,因求而不得衍生出的扭曲执念。她深陷其中,浑然不觉自己的想法早已偏离正轨,只觉得是对方的固执,亲手毁掉了彼此的美好。

      整个人被这种拧巴的心理折磨得濒临崩溃,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两人相处的画面:无数次情到浓时的戛然而止,无数次小心翼翼的避嫌,无数次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她认定,这份被刻意割裂的亲密,是导致一切裂痕的根源。

      “旁人都说情爱相伴,身心合一才是圆满。”她垂着头,发丝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偏执的念头在心底不断生根发芽,“我从前不懂,如今才算明白。若是连最真切的相依都要刻意压抑,连本能的渴求都要强行克制,再深的爱意,也终究会慢慢变质。”

      这是她困在自我认知里得出的结论,是被压抑的欲望与执念催生的片面想法。她错把□□的交融当成了爱意存续的唯一纽带,错将夏以昼出于珍视与守护的克制,解读成了懦弱、疏离与变相的禁锢。她看不到他深夜里独自承受的情欲煎熬,看不到他为了护住她的退路不惜与整个朝堂为敌,看不到他每一次抽身背后,是赌上自己一生的周全。

      在她扭曲的视角里,夏以昼的坚守不再是深情,而是一把冰冷的枷锁。这把枷锁,困住了她的欢喜,困住了她的期盼,也一点点磨灭了最初纯粹的爱慕。

      爱意在反复的失望与怨怼中慢慢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这份恨意混杂着曾经的深爱、如今的不甘、长久的压抑,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将她整个人裹挟。她恨他的固执,恨他的不解风情,恨他宁愿守着世人眼中的清白,也不愿成全她一份简简单单的相守。

      烛火跳了一跳,映出她眼底冰冷的光。她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偏执与错误,依旧笃定是对方的选择,将两人推入了如今的境地。

      “你不肯接纳我,不肯全然与我相依……那这份爱,不要也罢。”她轻声低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你守你的清白,我困我的煎熬。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窗外风沙依旧呼啸,边关的长夜漫漫无边。屋内的女子被自己滋生的负面情绪彻底困住,爱意已然扭曲,心底的怨绪悄然生根。而守在屋外廊下的夏以昼,尚且不知,自己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内心已然滋生出这般晦暗的念头,一场更深的纠葛,正在无声之中悄然酝酿。
      西戎的风沙日复一日,亘古不变。

      驻扎边关的日子本就枯燥荒芜,没有京城繁花似锦,没有北境闹市烟火,只剩无边无际的戈壁荒原,昼夜不息的冷风卷起黄沙,日复一日,消磨人的锐气与心绪。

      自那夜对峙过后,整整十余日,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僵硬、冰冷,却又默契的相处模式。

      西戎边境近来安稳无事,外族部落安分守己,朝堂暂时也没有新的旨意下压。军务清闲,繁杂事务寥寥无几,夏以昼大部分空余的时间,全都留给了夏夜。

      每隔两日,他都会准时来到这座独立僻静的院落。

      白日处理完军务,卸下一身戎装,独自一人踏过漫天细沙,走到她的房前。他从不会贸然推门闯入,始终恪守分寸,安静站在门外,轻声唤她一声。

      没有逼迫,没有质问,没有急于辩解。

      经历过那晚极致痛苦的对峙,夏以昼已然明白,再多的解释在当下都是徒劳。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拧着一个死结,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化开。

      既然言语无用,那他便陪着。

      从前的夏以昼习惯用强势、掌控、独断的方式护她周全;如今的他学会收敛所有锋芒,任由她封闭自己,任由她冷静、任由她慢慢思索。他从不勉强,从不施压,只默默守候。

      屋内的夏夜,心态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闹脾气、赌气冷战、耍小性子,更不会绝食、自我折磨来博取他的关注。

      那些幼稚直白的情绪,早已在那一夜彻底消亡。

      如今的她,平静得近乎冷漠。

      每当夏以昼前来,她都会开门,允许他进入屋内,允许他留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她会正常喝水、进食、起居作息,生活规律,无任何异常,在外人看来,这位神秘女子平静安稳,毫无异样。

      唯独面对夏以昼时,她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寒冰。

      屋内烛火温和,陈设简洁,两人共处一室,却死寂得可怕。

      夏以昼会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有时替她带来边城稀缺的蜜饯鲜果,有时静静翻看兵书卷宗,安安静静陪着她消磨漫长的白日。他偶尔会轻声询问她今日心情、身体是否不适,语气温柔依旧,和从前别无二致。

      可夏夜的回应永远只有一句话。

      淡漠、疏离,没有情绪起伏,眼神清冷,不会直视他的眼睛:
      “我还需要再想一想。”

      简简单单八个字,日复一日,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还需要想一想。

      她在想那晚的对峙,想他那句冰冷决绝的不可以,想数年隐忍的煎熬,想流言蜚语的荒诞,想他从头到尾固执到底的守护,也在一遍遍复盘自己扭曲的内心。

      她清楚自己心态偏激,清楚自己将禁锢与坚守混为一谈,清楚自己偏执地将□□相依等同于爱意本身。

      可理智明白,心底的怨恨与失落,依旧无法消解。

      爱意被日复一日的克制、求而不得、无望的等待反复磨损。爱意没有直接化作尖锐的恨意,却一点点褪去温热,变得冰冷、麻木、迟钝。

      曾经的她,会黏着他,会主动拥抱,会撒娇唤他哥哥,会在情动之时毫无保留向他靠拢。

      现在的她,彻底收回了所有主动。

      她不再唤他哥哥。
      不再与他依偎闲谈。
      不再接受他多余的亲近与触碰。

      哪怕只是夏以昼下意识想要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细沙,她也会不动声色侧身避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细针,次次刺进夏以昼心底。

      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争吵,不是赌气,不是一时的闹别扭。

      是亲密的彻底剥离。

      从前两人哪怕争执、冷战,骨子里的牵绊、暧昧、温情依旧存在;哪怕每次缠绵止于底线,肌肤相亲、呼吸纠缠,爱意滚烫直白。

      而现在,他们之间干干净净,清清冷冷,除却那层过往的羁绊,再无半分恋人之间的亲昵。

      他们变成了最熟悉彼此,却又最陌生的两个人。

      夏以昼心里慌,却无从下手。

      他可以平定边关之乱,可以铁血清洗所有造谣之人,可以对抗长公主的算计,可以无视帝王的猜忌。

      可他偏偏没办法解开她心底的死结。

      他依旧不懂,为什么自己倾尽一切护住她的清白与退路,换来的却是渐行渐远。他能承受情欲煎熬,能承受世人唾骂,唯独承受不了她一点点抽离自己,慢慢远离。

      他试过主动找话题,提起年少旧事,提起北境的过往;试过笨拙地安抚,告诉她自己永远不会离开;试过放缓姿态,直白告诉她自己的愧疚。

      夏夜始终淡然处之,重复那句不变的答复:“我再想一想。”

      不拒绝他的陪伴,也不接受他的示好;不驱赶他,也绝不靠近他。

      她用最温和、最无声的方式,隔开了他,隔开了曾经炙热滚烫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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