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压下 ...
-
下一刻,习衍掂了掂岑否的腿弯,岑否惊诧一声,整个人就因为惯性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身上。
接着,习衍跨在岑否脚腕上的手掌拍了拍,透着安抚的意味。
岑否停住不动,任由习衍背着他慢慢地往前走。
墨墨就这么趴在手心里跟着他们走了一路,不管怎么晃都不会醒。
过了第一个城池的时候,习衍不知道去哪里淘来的针线,做了一个更大一点的包,还在里面塞了些保暖的布料。
魔都确实有黑夜,但是因为有极光,晚上也能走。
习衍不敢耽搁岑否的眼睛,总是让岑否趴在他背上睡着,自己又有一个人背着他往前走。
都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就在习衍都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远远的又看见了出生时见到的那条河。
依旧是那么静静的流淌着,没有一丝波澜。
顺着河道,两个人一路往下,终于又到了那座熟悉的木屋。
——
缓缓停下,习衍站定在屋子前。
岑否拉着他的手,见他不往前,便问了一句:“哥哥,我们到了吗?”
说完,还晃了晃他的手。
没有听到回答,顺着他的力道,下一刻,全身积蓄已久的力气一瞬间溃散,习衍软绵绵的往下倒。
比岑否略微高上一些的身体半跪在地上,头抵着岑否的膝盖。
岑否眼睛看不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蹲下来去抓习衍。
他费力地把人抱起来放到屋子前面的椅子上,让他的手靠着桌子趴着。
岑否看不见周围的情况,眼里只有一片茫茫的黑。
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前摸索,手掌不停磕碰到墙沿、门框,指尖蹭得发红发疼。
脚尖磕磕碰碰,好几次险些绊倒在地上。
终于,指尖触到冰凉老旧的木门板。
因为着急,手都在抖。他叩响门板,敲门声断断续续。
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他终于停下手。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看到孤零零站在门口的岑否,孟婆有些怔愣,她目光轻轻的扫过身子单薄的小孩,看着他衣服破破烂烂,满身灰尘。
只是一眼,她就皱起眉头,已经察觉到那股在他身上与生俱来的魔气没有一点踪影,原本扎根深处的天种魔根气息空空如也。
岑否感觉到来人,连忙拽着她宽大的袖口就要往外拉。
孟婆随机抬眼,视线越过岑否,坐在院子里昏迷不醒的另一个小人。
他佝偻着脊背,面色苍白,呼吸细若游丝,好像已经耗尽全身力气一般,伏在木桌上,只有身体细微的起伏,可以证明他还活着。
屋子里外设有往生结界,她不能擅自将人带进屋里。
她放下岑否的手,转身进了屋。
岑否有些慌乱,又不敢乱动,只能在原地站着。
孟婆再出来,手里还端了一碗汤药,他走过岑否,拉起他的手往院子里走。
枯瘦却稳当的手轻轻将汤药碗搁桌上,她一把抱起岑否坐到椅子上。
岑否猝不及防,就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一只苍老的大手遮住。
即便是眼睛看不见,也依旧能感受到那个手掌上深厚的纹路。
他眼皮敏感的颤了两下,任由孟婆的手在他的眼睛上摸了几下。
等手放开,岑否忍不住问:“婆婆,我的眼睛怎么了?”
孟婆也没想着瞒着他:“你丢了一魂,本来把那魂找回来就可以了,但是你的魔根不见了。”
“在的在的!”
岑否急急忙忙地说,他一双手扒着衣服,找到那个小袋子:“我的魔根在它身上。”
孟婆有些奇怪,也不知道这个魔根怎么还跑到一只蝙蝠身上去了。
就听到岑否把他们发生的事情大概解释了一遍,孟婆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就行,你好好坐着,别乱动。”
她拍了拍岑否的大腿,示意他坐好。岑否立马端正身子,整个人转朝桌子,手搁在上边安安静静。
她转身抬起那碗汤药,扶起习衍靠在自己身上,她轻轻托起习衍的后颈,将药碗抵在他的唇边。
习衍下意识偏头,又被轻轻转过来。孟婆动作又放慢了一些,只是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汁浸润到他的唇舌之中,过了许久才喝下那一碗药。
紧绷的身子慢慢舒缓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孟婆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人顺着气。
喂完药后,就将人又放回原处,还是那个动作。
接着她又抬起岑否的下巴,细细的看着。
岑否刚刚听着动静,脸半歪朝着习衍的方向,这会儿突然被抬起头来,喉咙里发出一身轻哼。
那双手轻轻地剥开颤抖的眼皮,就看见他的眼睛上沉沉地蒙着一层白雾,看不到分豪的光影。
她叹出一口气,轻轻退了半步,再次进了屋里。
脚步声慢慢远去,木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周围变得安静,岑否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但是醒着坐在外面,心里总是感觉空落落的。
不过等一会儿,木门再次被拉开,孟婆端着一盏油灯,出来放在桌子上。
油灯看起来是很古朴的青铜制成,灯芯燃着幽蓝微光,照耀在岑否的脸上,晃晃悠悠。
她将那盏灯靠近岑否,接着伸出手去指了指岑否空空的肚子:“你看不见,并非肉身眼疾。”
岑否感到有些痒意,缩了缩身子。
“你少了一魂,跟那条黑龙有关系,它被人打的只剩一个虚魂,盘踞在你的腹中,一直等待着魔根再次苏醒,好给他提供恢复的魔力。”
“但是由于你的魔根现在跑到了那只蝙蝠身上,如果不及时拿回来,那条黑龙就不可能恢复,你的魂就回不来,毕竟你当时分给了他一魂,给他当作滋养。”
岑否半懂不懂的点点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分给了黑龙一魂,甚至都不知道黑龙的存在。
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到这里,他突然想到自己头上那对还没有长全的龙角。
他茫然的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额角那处小小的凸起:“婆婆,我的头上长角了,但是好像自从黑龙不见了以后,它就再也没长过了……”
孟婆的声音缓缓传来:“这是自然的,那条龙其实也是你,它现在遭受重创,魂魄沉眠,你的棱角自然也没办法再成型,等到以后黑龙养好了,它就自己会长了。”
边说着,她牵起岑否的手,趁他不注意,在他的手指上戳了个小洞,温热的精血滴在正燃烧的渡魂灯上。
幽□□焰骤然一跳,顺着精血慢慢漾开微光,灯芯四周渐渐凝出淡淡的黑雾,缓缓盘旋流转,勾勒出一条黑龙的模样。
它与先前大有不同,身形纤细,呈半透明状,此刻虚虚的绕着魂灯,反复的徘徊。
——
习衍再次昏睡过去,这一睡就睡去月。
两个人不能进入孟婆的小屋,因为她的屋子大有玄机,进到里面就会完全变个样子。
屋里变得无比宽敞,甚至一眼望不到边。那条静幽幽的忘川河还在,与屋外不同的是,上面搭了一道桥。
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奈何桥。
长长的奈何桥上,黑雾绵绵不绝,带着阴冷铺满整个空间。无数亡魂带着朦胧的虚影,步履迟钝,安安静静地排着队往前走。
孟婆每日每夜的工作就是熬制汤药,将它递到每一个亡魂手中,使他们忘却前尘的痛苦,欢乐与悲伤,如此循环往复。
屋子上是天道所归的结界,由于这片土地,是维系忘川轮回的根基,承载着专门转渡阴魂的阵法。
这里是神界,魔界,冥界,人界四界交汇的地方,岑否作为魔,习衍作为神,好端端地活着,自然是不允许踏入这个地界。
他们两个的伤病不是一时能治好的,看着他们在院子里露天休息了两日,孟婆又生出一些不忍。
她不能长时间离开,奈何桥上亡魂不断,她只能抽出一丁点时间去查看两人的状况。
习衍在这段时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岑否每日每日的着急,见到一次孟婆,就拉着人的衣袖问一次。
她向来粗布麻衣,面相和蔼可亲,也是真的心善。
习衍昏睡不醒,岑否又因为失明行动不便,她倒是也想赶快搭个棚子在院子里给他们提供个遮蔽,但是实在忙的脚不沾地,有天连送饭都只好拜托个小鬼过来。
守界的小鬼身形瘦小,穿着最简单朴素的灰布衬衣,刚到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始终垂着头,也没乱看,闷着就开始把笼子里的饭菜拿出来摆着。
摆完以后又一言不吭的转身走了,第一次的时候,岑否有点奇怪,但只是觉得可能因为孟婆婆比较忙,所以给他们送了饭以后就得走。
第二天,他专门叫了一声,送饭的人却没回应他,依旧是不管不顾地走了。
这下岑否可以确定,送饭的人不是孟婆,而另有其人。
但他没有贸然再说话,他无聊的趴在桌子上,哪也去不了。
那个人想必要么是个哑巴,要么就是个极其性格内向的人,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天,一句话也不说,甚至连岑否把他误认成了孟婆也一声不吭。
这天,那人照常送完饭就起身离开。
正吃着饭,岑否就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木头碰撞的声音,他停下吃饭的动作,那碰撞的声音稍微变小了一些,一下一下,就像在敲门一样,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岑否本来守在渡魂灯旁,指尖伸出去攥着习衍的衣袖,瞬间绷紧身子。
他看不见来的人,但是这种乒乒乓乓的大动静,不像是孟婆,或者是那个不明身份的送饭的人会弄出来的。
他侧耳听了许久,也没辨别出来是什么东西,这也不敢再动手吃饭,他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眼睛漆黑,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涌上来。
小屋紧挨着忘川河,伴随着忘川河水汩汩翻涌的低沉响动,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阴冷黏腻的,疑似人体发出的喘息夹杂其中。
岑否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第六感告诉他,那个东西一直在盯着他,贪婪的目光已经扫遍了他的全身。
——
是忘川底下蛰伏的阴怪。
那个明明已经走了的人再次回到院子里,岑否只听到院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他抬手结印,一股肃杀的气息往外冲去。
门外撞击院门的动静骤然一顿,阴怪畏惧地往后退去,渐渐消失在忘川平静的流水中,四周重归寂静。
岑否听着外面声响平息,却没有放松,手里依旧紧紧攥着筷子,指尖发颤,听着院子里再次远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