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文明》千靡茶

2、第二章 第二章

　　巡天七号的作息和地面完全脱节，按照太空驻站标准实行四班倒轮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执行观测任务。朔沇主动申请了长时段值守，主控室的灯光几乎整夜没有熄灭。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那道神秘的低频异响又两次出现。

　　两次触发节点，依旧完美对应地面传来的科研捷报：一是深海万米探测机器人完成全海域地形测绘，二是生物实验室攻克了高龄器官衰竭修复技术。

　　时间差依旧控制在八分钟到十二分钟之间，没有一次偏差。

　　砚枯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泡在操作台旁，眼底泛起淡淡的青黑。他将异响的波形拆解成数十个细分频段，逐一剥离噪音、宇宙背景辐射、星际介质干扰，试图从中找到有效的信息载体。YN全程配合运算，海量数据在仿生机体的核心模块中流转，光屏上层层叠叠的频谱图堆成了一片光海。

　　“还是没有规律的载波，没有编码逻辑，也没有能量辐射。”砚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挫败，“正常的人工信号、外星通讯、天体辐射，都会有基础的编码或者能量特征。这东西就像是单纯的‘震动’，是空间本身在震荡。”

　　“空间震荡？”岑攸刚结束一轮舱外巡查，脱下厚重的舱外服，接过砚枯递来的饮用水，“引力波？可全球引力波观测站那边没有任何反馈，要是真的是空间震荡，引力探测器一定会有反应。”

　　人类对引力波的探测技术已经相当成熟，百年间数次捕捉到双黑洞合并、中子星碰撞产生的引力涟漪，精度足以监测到太阳系内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如果这道异响源于空间本身的震荡，全球引力波网络不可能毫无察觉。

　　YN同步调出引力波监测数据：“全球七大引力波观测阵列，连续三个月数据平稳，无异常空间畸变、无引力涟漪、无时空褶皱。信号与空间物理现象无关联。”

　　线索再一次中断。

　　朔沇坐在一旁，手里翻阅着岑攸整理出来的旧档案。这份档案汇总了近一百五十年间，全球各地天文台、航天机构上报的“设备故障”“数据异常”案例，足足有上千条。岑攸心思缜密，按照时间、地点、事件类型做了分类梳理，剔除了明显的机械老化、人为操作失误案例，剩下两百多条存疑记录。

　　“你看这里。”朔沇指尖点在一条一百年前的老旧记录上，“2042年，人类第一台实用化量子计算机问世，当天，欧洲南方天文台连续三小时捕捉到未知低频信号，当时判定为大气电离层干扰。再看这条，2089年，可控核聚变初步实现稳定输出，北美射电望远镜阵列出现同源异常波，结论依旧是设备故障。”

　　岑攸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沉：“往前追溯，几乎每一次颠覆性科技落地，都伴随过类似的‘设备故障’记录。以前大家只当是巧合，现在串联起来……这根本就是贯穿了人类近现代科技史的统一现象。”

　　不是三个月前才出现的异响。

　　它从人类科技开始飞速崛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存在。只是过去科技突破的频率较低，信号出现间隔长，再加上官方统一的定性说辞，一代代观测者都被蒙在鼓里，从未有人将这些零散的异常联系在一起。

　　“也就是说，从近代工业革命之后，人类每一次文明跃迁，都会被这道‘声音’标记。”砚枯语气凝重，“那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监视？记录？还是……警告？”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主控室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原本轻松的工作氛围荡然无存，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他们都是顶尖的科研人员，信奉逻辑、数据与客观规律，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跳出了现有科学体系的解释范畴。

　　“要不要联系其他空间站的旧同事？互通一下消息？”岑攸犹豫着提议，“比如火星科考站、月球天文台那边，说不定他们也遇到过类似情况。”

　　朔沇微微摇头：“不行。现在联盟总部已经在刻意管控相关信息，我们私下跨站点沟通，很容易被监测到。一旦被盯上，别说继续调查，我们手里所有的数据都会被强制清空。”

　　联盟的信息管控体系十分严密，所有在轨航天器、空间站的对外通讯都经过多级审计，敏感词汇、异常数据都会被自动拦截、上报。贸然联络外界，等同于自投罗网。

　　“那就只能靠我们自己。”砚枯摊了摊手，随即重新打起精神，转向YN，“换个思路，抛开传统信号解析逻辑。假设这不是电磁波，不是声波，也不是空间波动，它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反馈。你模拟一下，当一个封闭系统内部出现变量突破时，系统会产生什么样的反馈信号。”

　　“收到，启动系统模拟模型。”

　　YN立刻切换运算框架，光屏上出现一座简化的立体模型，模拟出一个完全封闭的球体空间，球体内部代表太阳系与人类文明，每当内部出现一次“科技突破”的变量，球体表面就会泛起一圈微弱的波纹，和他们捕捉到的低频异响波形高度相似。

　　“模型匹配度87%。”YN播报结果，“该模型定义为封闭监测系统的触发反馈：系统内部样本发生关键行为，系统自动生成标记信号，用于识别、记录样本状态。”

　　封闭监测系统、样本、标记信号。

　　短短几个词，让在场三人浑身发冷。

　　如果这个模拟成立，那人类是什么？是被圈养在封闭系统里的实验样本？而我们所处的宇宙，只是一个人为搭建的试验场？

　　这个猜想太过颠覆三观，哪怕是思维开放的科研人员，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太荒谬了。”岑攸下意识反驳，“宇宙是自然演化的产物，星系、恒星、行星，都是天体物理规律下形成的，怎么可能是人工搭建的系统？”

　　“我也希望是荒谬的。”朔沇缓缓开口，“但目前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这个方向。我们先不下定论，继续找证据。”

　　就在这时，空间站内部的公共广播突然响起柔和的提示音，是地面指挥中心的例行通讯接入。

　　“巡天七号，这里是地面联合指挥中心，现在进行常规状态问询，请汇报当前观测任务进度。”

　　标准的公务语调，听不出任何异常。

　　朔沇抬手接通通讯，屏幕上出现地面指挥专员的影像，对方笑容得体，例行询问设备状态、人员健康、巡天任务完成度，全程没有提及半句异常信号。

　　“观测任务一切正常，设备运行稳定，人员状态良好，常规星图测绘进度完成92%。”朔沇按照提前商定好的说辞回复，刻意避开了异响相关内容。

　　双方寒暄几句后，通讯断开。

　　“他们在试探。”朔沇笃定地说，“最近三天问询频率比以往高出一倍，明显是察觉到我们没有停止追踪信号。”

　　“看来地面上那群人，知道的远比我们想象的多。”砚枯皱起眉，“他们明明知道信号的存在，知道规律，却选择隐瞒，为什么？”

　　“或许是恐惧。”岑攸低声道，“知道真相的人，害怕真相曝光之后，引发全社会的恐慌，打乱现有的秩序。也有可能……他们知道一旦深究下去，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猜测层出不穷，但没有一条能够被证实。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间站绕着地球不断运转，下方的蓝色星球昼夜交替，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地面上的数十亿人，依旧过着安稳平和的生活，享受着科技带来的便利，没人知道，头顶的星空早已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傍晚时分，轮到岑攸轮休。他躺在休息舱的床位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时间轴、波形图、模拟模型，还有“封闭系统”“实验样本”这两个词。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课本里写着宇宙浩瀚，人类是孤独的探索者，未来终将飞向星海，和其他文明相遇。可现在看来，这份美好的憧憬，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辗转反侧许久，岑攸起身走出休息舱，回到依旧灯火通明的主控室。

　　朔沇还坐在原位，面前铺开了一张手绘的人类科技发展时间线，从蒸汽机、电力革命，到核能、量子技术、航天技术，一条清晰的上升曲线贯穿数百年。曲线的每一个峰值旁边，都标注着对应的“异常信号”记录。

　　“还没休息？”朔沇抬头看向他。

　　“睡不着。”岑攸走到他身边，“队长，你真的觉得，我们是被圈养的样本吗？”

　　朔沇沉默片刻，看向窗外的星空：“我没有证据，所以不能确定。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这道异响是有目的的，人类的科技发展，一直被某种未知力量监视着。我们现在停下，就永远得不到答案。”

　　“那如果真相真的像模型模拟的那样呢？”

　　“那就直面真相。”朔沇的目光无比坚定，“人类文明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逃避。”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YN的警报声突然响起，语调比平时提高了几分：“警告！再次捕捉到低频异响，信号强度小幅提升！触发事件：全球人工智能全域自主学习框架正式上线。”

　　又一次标记。

　　光屏上的波形比起前几次，振幅明显变大，那道来自虚空的“低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砚枯立刻扑到操作台前，快速锁定信号源：“强度在上升……它好像在‘关注’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

　　无形的视线，穿透亿万公里的星海，落在了这座小小的空间站上。

　　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们这群率先发现异常的人，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