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未尽》松暖

4、第 4 章 雾寻也没有

　　雾寻也没有想到。
　　她刚下定决心，要将燕少翎当做陌生人，从此二人再无牵扯，他就突然跑过来说了这样一番话。

　　“虽然我不记得下界的事情，但也愿意补偿。”
　　“你我二人之间的旧事一次解决，日后就不再——”

　　不再什么？

　　她听得刺耳，心底好似堵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欺人太甚。

　　口口声声说着“不记得下界的事情”，却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补偿”，像是什么居高临下的怜悯。

　　既然不记得，你凭什么补偿？

　　一时间，雾寻恨不得捅上眼前人几刀，看他惊愕愤怒，打碎他事不关己的态度。
　　可是理智提醒她稍安勿躁：这不正是你期望的吗？

　　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日后飞升大道各走一边，只当陌生人，谁也不碍着谁。

　　下界种种就留在下界，当做一场幻梦。
　　醒了就该忘掉。

　　谁会把梦里的事情当真呢？

　　雾寻没有沉默太久，背过身去低头飞快地擦了一下，再转过来时眼角还有些微红，但泪已消失不见。

　　她神色冷淡，仿佛先前的失态只是错觉，看了眼燕少翎，又飞快收回视线，藏住眼底的黯淡。

　　“我们之间没有仇怨，你想多了。”

　　见对方又一次否认二人之间有仇，燕少翎眉间多了几道不易察觉的褶皱。

　　他继续追问：“那你为何如此讨厌我？”

　　雾寻这次倒是没有否认，沉默一瞬，语调平平地道：“单纯看你这张脸不顺眼罢了。”

　　啊？
　　燕少翎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

　　他可是上界有名的俊美修士，多少男修妒忌的对象。

　　如今居然有人说看到他的脸会觉得不顺眼？

　　燕少翎怀疑雾寻是不是眼神有点问题。

　　“若是你没有别的话要说，我先走一步。”
　　雾寻说完，不等他回答，匆匆取出飞行法器离开。

　　看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燕少翎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离开，若有所思。

　　从雾寻落地到离开，好像就只正眼看了他一眼，而且十分仓促。
　　像是看多了会被烫到似的。

　　首先可以确定，自己长得没那么不堪入目。

　　其次，雾寻说跟他没有仇怨，应该也不是什么假话。

　　若是二人之间真的有仇，他说完先前那番话后，她不该是那样的反应。

　　所以问题莫非当真出在这张脸上？

　　燕少翎摸着自己的脸颊陷入思考。

　　片刻，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

　　明白了！
　　一定是雾寻在下界跟一个长得跟他很像的人有仇！

　　以至于迁怒于他，每次看到他就觉得不顺眼？忍不住想找茬？

　　可是雾寻其实心里也知道他不是那个人，所以在他推心置腹地说完那番话，想要跟对方化解恩怨之后，她流下了愧疚的泪水。

　　嗯嗯。

　　这就说得通了。

　　燕少翎觉得自己的推测十分合理且严谨。

　　只是他依旧有些郁闷。

　　雾寻顶着那张冷冷清清的聪明脸蛋，怎么能平静说出这般不讲理的话来？

　　“单纯看你这张脸不顺眼罢了。”
　　说得好像他长成这样是他的错似的……

　　他摇摇头，自觉此事经过今天这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已经彻底了结，一身轻松地御剑，往归剑宗的方向飞去。

　　……

　　“大师兄！”

　　燕少翎刚跨进宗门的大门，还没落地，便被人叫住。

　　他抬眼望去。

　　小师妹仙妍兴冲冲地凑过来，一副等了很久的架势：“你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宗门里有事？”燕少翎左右张望。

　　东边是外门弟子在集体练剑。
　　整齐划一，剑光凛冽，蔚为壮观。

　　西边是惩戒院的长老追着偷懒的弟子，不顾对方求饶，下手狠辣，把人抽成陀螺。

　　一切正常。

　　“那倒没有，”仙妍玩着自己的发尾，眼神闪亮亮地问，“我就是想知道，你先前跟雾寻仙子离开，是说什么去了？”

　　燕少翎垂眼看她，没说话。

　　“大师兄？”仙妍眨巴眨巴眼，很是无辜的模样。
　　完全看不出是在打听八卦呢。

　　燕少翎：“……”

　　不是不想说，只是实在不好说。

　　见他久不回应，仙妍急了：“要不是我拦住那帮师兄弟，你们能那么清静地说话？我又没打扰你们，就问问也不行？”

　　意识到不给出一个答案，这丫头不会轻易离开，燕少翎目光游移。

　　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他张嘴便道：“没什么，我问她为何屡屡针对我，她说是因为爱慕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仙妍张大嘴巴：“哇……”

　　没等燕少翎解释自己只是开玩笑，她猛地一拍巴掌：“我就说！难怪呢，这就对了！”
　　说完，她像是有什么急事，头也不回地往自己住处跑去，只留下一句：“师兄我去练剑了，你自便！”

　　“啊？不是，你真信了？”

　　留在原地的燕少翎徒劳地朝着她的背影伸出手，手指无力地在空气中抓了两下。

　　这也可以？
　　他刚刚说的一看就是扯淡啊！

　　“师兄，你回来啦！”一个师弟从半空落下，收起剑跑到燕少翎身旁，“宗主正找你呢，快去吧。”

　　“好，我等下就去。”
　　燕少翎随口答应一声，脑子里却还想着仙妍的事。

　　小师妹以往种种“劣迹”历历在目，身边还常年围绕一堆她说啥都信的师兄，要是真把他的胡言乱语当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他左思右想，觉得这个大嘴巴实在是不靠谱，赶紧御剑追上去，在半路将仙妍拦下解释：“我只是说笑的，雾寻仙子冰清玉洁，你别当真，出去乱说毁了人家名节。”

　　他本以为要多费一些口舌才能让小师妹相信自己，没想到听完他的话，仙妍不假思索地答应：“嗯嗯，放心吧。”

　　她一脸理解，费劲伸直手臂，勉强够到他的肩膀拍拍。
　　十分沉稳的样子。

　　弄得燕少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了。

　　但仙妍总归答应了，燕少翎也不好再继续解释，加上父亲似乎有事找他，不能耽误太久，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算了，反正他们剑修宗门跟炼器师也没多大关系，大不了这几年他就待在门中练剑，不出门，总不会再碰见雾寻了……吧？
　　时间久了，他与雾寻之间这点小问题肯定会被众人淡忘的。

　　他不再多想，往父亲的洞府飞去。

　　没想到。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令人意料不到。

　　洞府内，宗主看见儿子进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玉帖。

　　跟自己儿子没必要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开门见山地道：“翎儿，最近我分身乏术，这场宴会就由你代表宗门前往道贺如何？”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燕少翎身为宗门大师兄，经常替父亲跑腿，闻言没有多想，答应一声走上前，接过玉帖。

　　打开一看。

　　“金家？”

　　上界以家族为名的势力屈指可数，他略微一想，很快猜到是谁，不由得迟疑着问：“莫非是炼器师金泽真人的家族？”

　　不是吧，这么巧的吗？
　　他前脚刚琢磨跟雾寻以后没交集了，后脚就得了去落霞谷赴宴的差事。

　　燕宗主抚摸着胡须，不紧不慢地道：“不错，我听说你跟金泽的养女雾寻有些——”

　　“没有的事！”燕少翎慌乱打断。

　　他刚刚扯的屁话这么快就传到父亲耳朵里了？

　　“有些龃龉。”燕宗主坚持说完，略带疑惑地看着他，“没有吗？”

　　燕少翎松了口气。
　　都怪仙妍，害他神经紧张，疑神疑鬼。

　　他干笑两声，含糊道：“算不上龃龉。”

　　燕宗主眉头舒展，面露欣慰之色：“你一向懂事，是很让我放心的，我们归剑宗跟炼器师家族要保持良好关系，你们两个如果没有矛盾，那是最好。”

　　燕少翎心说这些好话只有您要我干活的时候才能听见，面上还是一派恭谨：“那这玉帖是？”

　　宗主想起正事：“哦，雾寻仙子即将成为金家家主，等到了那日，你带人替我跑一趟，送上贺礼。”

　　什么！

　　“家主？”
　　燕少翎的注意力被转移。

　　雾寻要继任家主了？

　　他心底立时生出一股难言的酸意。

　　好家伙，明明是同代修士，自己还是普通弟子，人家都当上家主了！
　　从小到大都是同辈翘楚的他，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比下去的滋味。

　　不过……
　　在父亲面前，燕少翎没有避讳：“她不是捡来的么？”

　　他依稀记得之前听谁说过，雾寻是金泽真人从下界捡来的孤儿。

　　不是他看不起孤儿，但谁会把自己的家族传承交给一个养女？
　　金家又不是没人了。

　　燕宗主感叹道：“这孩子虽然是金泽从下界带来的，但天赋异禀，如今又成为金家小辈之中第一个突破元婴期的，金泽将家主之位传给她也算是情理之中。”

　　燕少翎有一搭没一搭地掂着手里的玉帖：“金家其他人同意？”

　　燕宗主笑笑，语气温和，却显露出高阶修士的气魄：“修仙界以实力为尊，其他人的想法不重要。”

　　燕少翎没再问，挑了下眉，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帖。
　　此番金家特意设宴，想必就是为了对外介绍新任家主，如果真的有人不服，必定会在这次宴会上发难。

　　雾寻纤薄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她一个女修，年纪又小，又是养女。
　　要是当面被人质疑，被人指着鼻子提及出身，她要如何主持大局？

　　想起那双微红带泪的眸子，来时还信誓旦旦，为了避免再见雾寻，打算在宗门待着的燕少翎果断改变想法，将玉帖收进储物袋。
　　“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