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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湖边 家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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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的安排是两位父亲促成的。
同学聚会结束后的第二天,苏父打电话给苏清棠:“你陆叔叔说好久没见你了,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苏清棠说好。
到了才知道,这不是“两家吃饭”,是两家人少了一个人的“两家吃饭”。陆母、陆父都在,陆川也在,但陆屿不在,苏斯南也没来。
苏清棠没有问。
倒是陆川主动说了:“陆屿有点事,晚点到。”
苏清棠说“哦”,然后去帮苏母倒茶。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陆屿才来。他推门进来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车钥匙。跟长辈们打完招呼,在陆川旁边坐下了。
整顿饭他没怎么说话,苏清棠也没怎么说话。
他们之间隔着整张圆桌,桌上有转盘,转盘上摆着七八个菜,中间是一盆汤,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陆屿隔着这些菜和汤看她,她也隔着这些看他。两人的目光不时在盆汤上方交汇,随即各自移开,像两条在十字路口错过的车,谁都没有打转向灯。
吃完饭,陆川公司有事先走了,陆母提议:“你们两个年轻人去湖边散散步吧,我们这些老的打会儿牌。”
苏清棠看了苏母一眼,苏母笑着点了点头。
陆屿已经站起来了,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在门口等了她一步。苏清棠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她在十七岁那年就熟悉了——不高不矮,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不碰到彼此,但又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变了,高中时是洗衣液的皂香,现在是另一种——不是香水,是某种沐浴露或者洗衣凝珠的味道,更淡,更冷,像冬天的空气。
湖在饭店后面,穿过一条鹅卵石小径就到了。
初冬的夜晚,湖水是深黑色的,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有人往湖里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有人在夜钓,荧光浮漂在水面上轻轻点动,像一颗绿色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两个人并肩走着,走了很长一段路都没有说话。
不是尴尬,是太久没见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第一句话太重要了——它定下整晚的基调,而定下基调这件事本身,就让人紧张。
最后还是陆屿先开的口。
“高中的时候,”他说,声音比苏清棠记忆里低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变声期早就过了,又或者是因为戴了眼镜的缘故,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了,“我不是故意跟你作对的。”
苏清棠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刚好在他们头顶,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在另一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镜片反射出一点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知道。”苏清棠说。
简简单单三个字。
陆屿脚步微顿。
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可能她会说“你那时候真的很烦”,可能她会说“我知道你不是”,可能她会笑一下然后不说话。他没想到她会说“我知道”,说得这么肯定,这么平淡,好像这是一件早就确认过的事实,不需要再讨论。
“你每一部电影我都看了。”他说。声音更低了。
苏清棠的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
“我知道。”她又一次说。
这次陆屿真的停下了脚步,苏清棠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了,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不像惊讶,更像一种“被证实”的释然。
“首映礼,”苏清棠说,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有一次场外有个举着我名字灯牌的人,裹得很严实,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很熟悉,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后来,那个人转身的时候,围巾被风吹开了。”
她停顿了一下。
“侧脸很像你。”
沉默。
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远处的浮漂沉下去又浮起来,钓鱼的人没有动静。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想起那些年的每一个首映礼。他站在人群最边缘,举着灯牌——灯牌是定做的,上面的字他亲手写的。他裹得严严实实,怕被认出来,但更怕认不出来。他想让她知道有人在支持她,又不想让她知道那个人是他。
这种矛盾他花了六年都没想明白。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原来他的伪装从来没有骗过她。原来他每次闪躲、每次嘴硬、每次说“顺手买的”“我妈让我带的”,她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被你发现了。”他说。
声音里没有慌乱,没有尴尬,甚至没有紧张。是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事实的语气,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手里举了很久的东西,发现手臂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酸。
两个人重新开始走,路不长,走到头是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静,能看见岸边灯光的倒影。
“你后来为什么没联系我?”苏清棠问。
不是质问,是真正的疑问。
陆屿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沉默,而是那种“我知道答案但不知道怎么说才不显得矫情”的沉默。
“怕你觉得我幼稚,”他终于说,声音不大,在夜色里显得有点单薄,“怕耽误你。”
苏清棠转头看他。
他走在她的左边,靠近湖的那一侧。她注意到他的步伐很慢,是在迁就她的速度。
“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幼稚了?”苏清棠问。
陆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被这句话戳中了某种东西。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他说。
“你想了六年,这个问题都没想过?”
陆屿沉默,然后他慢慢地开口,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可能不是没想过,是我不确定。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够好,所以我一直在等那个‘够了’的时刻。”
苏清棠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某次采访里说过类似的话——“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主持人问她“那什么时候才算够好”,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原来他们都在等,她等自己成为一个足够好的演员,他等自己成为一个足够稳的人。他们都在等一个“够了”的时刻——那个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时刻,在这个时刻到来之前,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他们等了六年。
谁也没等到,因为那种“够了”的时刻根本不存在。你永远可以更好,你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够了”。
苏清棠站在桥上,扶着石栏杆,往下看。水面映着路灯,光影在水波里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一整个银河被倒进了这条小小的河里。
“陆屿。”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陆屿同学”,不是“你”,是“陆屿”,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嗯。”
“你后来为什么又来了?”她问,“今天,家宴。”
陆屿站在她旁边,也扶着栏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他说。
苏清棠转过头。
陆屿也转过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人先移开。
“苏清棠。”他说。
“嗯。”
“我从十七岁就喜欢你。”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意外,“到现在,没停过。”
湖面上的风停了,那些碎成千万片的光重新聚拢,变成完整的一轮倒影。
苏清棠看着他。
他的镜片后面,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路灯的倒影。
她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握成拳头,也没有完全张开。像一个人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抓住什么,也不知道该放下什么。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她给镜头的职业微笑,不是对导演的礼貌回应,不是对路人的客气招呼。是十七岁的苏清棠,站在教务处里,被一个少年看了一眼的那种笑。是后来的她一遍遍从记忆里翻出来、却从不承认翻过的那种笑。
“我也是。”她说。
陆屿的眼睛在那个瞬间,终于有了她十七岁时没来得及看到的东西——不是嘴硬,不是逞强,不是欲言又止。是一个人放下了所有防线,把最柔软的部分袒露出来,然后发现对方接住了。
安静了很久。
湖面上有人放了一盏河灯,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橘黄色的烛光在水面上慢慢移动,像一颗低空飞行的星。
“你瘦了。”陆屿说。
“你也是。”
“你头发长了。”
“你戴眼镜了。”
“我近视。”
“我知道。”苏清棠说,“你高中就近视了,上课看不清黑板,你从来不戴眼镜,你觉得戴眼镜不好看。”
陆屿怔了怔,他以为没人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的远比他以为的多,就像他知道的也远比她以为的多。他们在这六年里,各自收集了那么多关于对方的信息,像两只蚂蚁,一点一点地搬运着比自己身体重得多的东西,搬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些东西放在对方面前。
苏清棠看着那盏河灯慢慢飘远,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陆屿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我那时候,也很喜欢你。”
她用了“那时候”。
但她的眼睛说的是“现在”。
陆屿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