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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各自   十八岁 ...

  •   十八岁到二十四岁,是人生里长得像一辈子的六年。

      苏清棠在南城大学读了四年表演,毕业那年二十二岁。她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签经纪公司、接商业剧本、走流量路线。她拿着毕业证和学位证,一个人坐高铁去了北京。

      北京很大。大到她在南站出来的时候,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和密密麻麻的人流,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她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隔断间,在南三环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有时候怎么跺脚都不亮。墙上的白灰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层报纸在床头,防止早上醒来满脸灰。

      她的银行卡里有一笔钱——苏斯南在她毕业那年偷偷转给她的,被她退了回去,又转过来,又退回去。最后苏斯南说:“姐,你要是再退,我就来北京找你。”她把钱留下了,存在一张不用的卡里,一分没动。

      她开始跑组。

      北京的剧组多如牛毛,但机会不是。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印几十份资料,背着一个装满简历和照片的书包,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和地铁,跑到朝阳区的各个选角工作室递资料。

      很多时候,她连选角导演的面都见不到。资料被前台收下,扔进一个纸箱里,和几百个其他女孩的混在一起。

      偶尔能进去试镜。两三分钟,念一段台词,或者被要求“给一个惊讶的表情”“给一个哭的表情”“再哭一次,来点不一样的”。

      她试过三十多次,成了一次——一个只有两句台词的龙套,演一个民国时期的女学生,站在人群里喊一句“还我河山”。

      她喊了整整一天,嗓子哑了,回家发现扁桃体发炎,烧到三十九度。她一个人去了社区医院,挂了三瓶水,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有”,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是她和外界唯一的连接。她会在刷短视频时忽然停下来——某个人穿了一件白色T恤,某个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说了一句她没听清的话,某个模糊的背影,某个侧脸的角度。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两秒,然后划过去。

      她没有搜索过那个名字,一次都没有。

      但她保存过一张截图。

      那是某国家级科研项目取得阶段性突破的新闻。新闻里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一张模糊的会议照片——十几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大多数是看不清脸的背影和侧脸。最角落里有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低着头在看文件,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

      新闻发布的日期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看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点开、放大、截屏、存进一个加了密的相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利落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照片太糊了,只有后脑勺和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但她觉得是。

      不是直觉,是她记得他的轮廓。

      陆屿从海城大学毕业那年,被选入了一个国家级科研项目。

      工作内容大部分不能对外说,能说的只有:他在做芯片,他在一间恒温恒湿的无尘实验室里,穿着蓝色防静电服,对着放大倍数惊人的显微镜调校参数。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是常态,遇上流片测试的关键期,连轴转三十几个小时也是有的。

      项目组里没人知道他的家庭背景,他的桌上没有全家福,没有奢侈品,没有豪车钥匙。桌上只有成堆的文献、草稿纸、红牛的空罐子。同事们只知道他是个年轻、聪明、不太说话但笑起来脾气还不错的工程师。

      他们不知道他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他大学入学那年的日期。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标题从“关于苏清棠的备忘录”变成了“清棠”。里面的条目从几十条变成了一百多条。

      他在这六年里做了很多事。

      他学会了做红烧排骨,为了确认排骨炖到“离骨”的状态需要多久,他前后做了十一锅,吃到后来项目组的同事闻见排骨味就想吐。

      他买了她所有电影的票。她早期演的龙套和配角,大部分戏份在上映后被剪得只剩几秒,他还是去了。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等她的那几秒钟。有时候是正面,一个模糊的远景;有时候是侧脸,她的睫毛在镜头里一闪而过,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试过给她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时吃饭,不知道她低血糖的时候口袋里还有没有糖。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在发光,从十七岁转学来的第一天就在发光,这种光不需要他靠近才能看见。它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独立于他,不因他的存在与否而改变,这已经足够了。

      这是他在二十四岁那年冬天想明白的道理。

      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他出差路过三元桥,出租车堵在高架上,他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刷到一个电影频道的采访切片。

      是苏清棠,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比高中时长了很多,散在肩上。主持人问她:“现在这么忙,还有时间谈恋爱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羞涩,不是欲盖弥彰,是一种“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从容。

      “现在只想把戏演好。”她说,语气很平,“感情的事,随缘吧。”

      陆屿把那个采访看了三遍,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的笑。那种笑他见过——高三那年在天台上,他告诉她“我想做宇航芯片”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的。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那种“我听到你说的话了,我觉得很好”的笑。

      她把那种笑用在了采访里,对着镜头,对着成千上万的观众。

      他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是那个站在教务处里、穿着白衣服、像水墨画一样的转校生了。她变成了一个能在千万人面前从容微笑的人。她蜕变了,在没有他的地方。

      他应该为她高兴。

      他确实为她高兴。

      公寓的窗户结了一层薄冰。陆屿伸手在冰面上按了一下,指腹的温度融出一小块透明的圆。透过那块圆,他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空,有鸟飞过去,很小的一点,很快就不见了。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高兴还是难过。也许两者都有,也许这才是大部分事情的真相——不是非黑即白,是灰的,是两者兼有的。

      六年。

      足够一颗种子长成一棵树。

      足够一个少年长成一个大人。

      足够一个秘密在心里发酵、变质、沉淀,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喜欢,不是爱,是更复杂的——是一种“你在那里就好”的确认。

      苏清棠不知道的是,她不是唯一一个保存截图的人。

      陆屿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棠”。里面全是她的新闻照、剧照、采访截图。从他大学时代开始,一张一张攒下来的,整整六年。他从未在任何一张照片下点赞、评论、转发,他从未让任何人知道。

      她的光不需要他的确认。它一直亮着。而他,只是一个在远处看着光的人。

      这不是自怜,这是他的选择。

      二十六岁那年春天,陆屿在实验室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完成了一次关键测试。数据跑通的那一刻,整个实验室欢呼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摘掉手套扔向天花板。技术负责人老周眼眶红了,声音有点抖:“三年了,终于成了。”

      陆屿站在人群里,没有欢呼。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如果苏清棠在这里,她会说什么?

      她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她只会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想象不出那一眼是什么样子的。但他需要那一句“挺好的”,时隔多年,他仍然需要。

      他把她随口说出的三个字当作了一个坐标,无论走多远,只要回头看见那个坐标还在,就知道自己没有迷路。

      发令枪响之前,苏清棠蹲在起跑线上,膝盖微微弯曲,手指按在白色起跑线后面。周围全是人,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调整呼吸,有人在最后一遍检查鞋带,一片嘈杂。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紧张,是那种“准备好了”的亢奋——血液流速加快,指尖微微发麻,脑子里无比清晰。

      她等了这么多年,跑了这么多弯路,不是为了站在这里的。

      她是来赢的。

      枪响了。

      苏清棠在毕业半年多后,被一位导演选中。

      不是什么大导演,是一个拍纪录片出身的年轻人,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要拍一部关于抗战时期女飞行员的电影,预算不高,主演不用流量明星。他在一大堆试镜视频里看到了苏清棠的那条。

      那条视频是苏清棠自己录的,用手机,背景是她出租屋那面糊了报纸的墙。她念的是一段独白,角色在飞机坠毁前对战友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只录了一遍,没有剪辑,没有配乐,没有字幕。视频最后五秒,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角色在笑,是她本人,像在说“谢谢你看完”。

      导演后来跟制片人说:“那个笑,我选的就是那个笑。”

      苏清棠进组那天,去化妆间试装。她穿上那件棕色的皮夹克,戴上飞行帽和风镜,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和她隔着一层玻璃,又隔着一整个时代。

      她盯着那个陌生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好,我叫苏清棠。接下来的三个月,请你住在我身体里。”

      电影拍了整整四个月。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在户外的简易机场,夏天暴晒,冬天暴风。她学了开飞机——不是特效,是真正的初教-6飞机,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完成了三次起落。她瘦了十五斤,摔断了左侧锁骨——替身没到位的一场戏,她坚持自己上,从道具飞机上摔下来,锁骨骨裂。

      她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戴着固定带继续拍,把戏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绷带。

      杀青那天晚上,全剧组聚餐。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一杯啤酒喝了两个小时。

      她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自己的号码。内容只有一个字:值。

      电影上映那天,票房不好。排片太少,同档期有三部商业大片。

      但口碑在涨。

      影评人写:“这个演员的名字,请记住。”观众在社交媒体上写:“最后那段独白,我在电影院里哭到片尾字幕走完。”

      苏清棠看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字,没有哭,没有笑,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她在想:如果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那还不够好。

      她把碗洗了,打开剧本,继续背词。

      ——她不知道的是,那场让她被所有人记住的独白,就是她当年在出租屋里用手机录的那段。她念的不是台词,是她自己对一样东西的理解。那东西的名字叫“牺牲”,不是戏剧化的、慷慨激昂的牺牲,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哪怕这件事会让她消失。

      这是她花了二十四年才想明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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