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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夜访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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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夜访
一
那天晚上之后,沈渡和容渊白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薄”了——像一层原本隔在两个人中间的纸,被水洇湿了,变软了,变透了,你透过它能看见对面的影子,虽然还看不太清楚,但你知道那里有人。
沈渡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容渊白也没有提。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早上一起吃饭,白天一个看诊一个劈柴,晚上偶尔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说几句有的没的。
但沈渡注意到,容渊白看他看得更久了。
以前容渊白看他,是一眼一眼地看。看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再看一眼。像一只警惕的猫,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远远地看着。
现在不一样了。他看沈渡的时候,目光不再移开。他会在沈渡低头写符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看很久很久,久到沈渡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他才慢慢地、像不舍得一样地移开。
沈渡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被容渊白看着的时候,他的右手掌心,会微微地发烫。
二
裴惊寒没有走。
他住进了街口的陈记客栈,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干什么。有时候沈渡早上开门,会看到他从街上经过,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可能是吃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看到沈渡的时候会停下,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
沈渡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一下头。
沈渡问他吃了没,他愣一下,然后说“吃了”。
沈渡让他进来坐坐,他犹豫一下,然后说“不了”。
像一只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的野猫,想进来,又怕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沈渡没有催他。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心里有事,但说不出口。你越催他越躲,你不管他,他反而会自己慢慢走过来。
所以他每次看到裴惊寒,只是笑着打个招呼,然后就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但容渊白不一样。
容渊白每次看到裴惊寒从街上经过,都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惊寒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谁也不先说话,谁也不先移开目光。像两座山,面对面地站着,都不肯矮一寸。
沈渡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仇人相见的那种恨,是更复杂的、像两只猛兽在同一个领地里遇上了,都知道对方不好惹,但谁也不想先退。
“你们认识?”有一天沈渡忍不住问了。
容渊白:“不认识。”
裴惊寒:“不认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几乎同时闭嘴。
沈渡看看容渊白,又看看裴惊寒,然后笑了。
“你们俩真有意思。”
容渊白转身回后院了。裴惊寒站在原地,看着沈渡笑了的样子,呆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回了客栈。
三
那天下午,沈渡接了一个活。
不是驱鬼,是看病。临安县衙送来一封急信,说县太爷的夫人得了急病,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出是什么病,县太爷急得团团转,赵捕头又想到了沈渡。
沈渡看完信,叹了口气。
“走吧。”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药箱。
容渊白从后院走出来:“我跟你去。”
“不用,”沈渡把银针包好放进箱子里,“临安县衙,不是多远的地方,明天就回来了。”
容渊白看着他:“我跟你去。”
沈渡抬起头,看到容渊白的表情。那张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很慢。
“好吧,”沈渡笑了,“你帮我提药箱。”
容渊白没有说话,走过来,把沈渡放在桌上的药箱拎起来,提在手里。
沈渡看着他拎药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梦里的画面,是更近的、更真实的、像是发生过很多次的画面。一个人提着药箱,一个人走在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门,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要去哪里。
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怎么了?”容渊白问。
“没事。”沈渡揉了揉太阳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裴惊寒从客栈的窗户里看着他们走远,手里的茶杯被捏得嘎吱作响。
四
临安县城比沈渡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很多。
街上的店铺都挂着红灯笼,像是要过节了。沈渡问赵捕头今天是什么日子,赵捕头说是城隍庙会,每年秋天的这个时候都要办三天,唱大戏、走花灯、摆摊子,周边的村子里的人都赶过来看热闹。
沈渡从小在青川镇长大,没见过这种场面,眼睛一下子亮了。
“城隍庙会在哪儿?”他问。
赵捕头指了指街尾:“就在城隍庙前面那条街上,今晚最热闹。沈大夫要是感兴趣,县太爷的夫人看完病之后,我陪您去看看。”
沈渡笑着点了点头。
容渊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手指在药箱的提手上轻轻地、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县太爷的夫人得的不是什么大病,是风寒入体,拖得久了,虚火上升,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当热症治,越治越重。沈渡给她把了脉,开了两副药,又用银针给她扎了几个穴位,半个时辰之后,夫人的烧就开始退了。
县太爷感激得不行,非要留沈渡吃饭。沈渡推辞不过,就留下来吃了一顿。县太爷让人备了一桌好菜,鸡鸭鱼肉、时令鲜蔬,摆了满满一桌子。
沈渡吃得不多,但吃得很开心。他一边吃一边跟县太爷聊天,聊青川镇的收成、聊县太爷的政绩、聊城隍庙会都有什么好玩的。
容渊白坐在他旁边,吃得很慢,大部分时间在看沈渡吃。
县太爷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
“沈大夫啊,您是不知道,我们临安县这几年不太平啊。前有枯井失踪案,后有山林里的野兽伤人,前几天又出了个事——”
沈渡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事?”
县太爷压低声音:“翠屏山那边,有人看到了一只‘大东西’。黑乎乎的,比牛还大,在林子里跑得飞快。猎户去追,追到半路,那只东西忽然不见了——不是跑远了,是‘凭空消失’了。”
沈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翠屏山。大东西。凭空消失。
他想起了那天在山顶上看到的那个影子——隔着两座山的距离,树冠在晃,树枝在断,一只很大的东西从林子深处走出来,然后又退了回去。
“有人受伤吗?”沈渡问。
“那倒没有。”县太爷挥了挥手,“就是怪吓人的。村里的老百姓怕,说那是山魈,是妖怪。我让赵捕头去看过,赵捕头说没找到什么。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那东西如果真的大如牛,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要么是看错了,要么……”他打了一个酒嗝,“要么是真有东西。”
沈渡放下筷子。
他看了容渊白一眼。容渊白端着酒杯,慢慢地转着,目光落在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县太爷,”沈渡说,“那个地方具体在翠屏山的什么位置?”
县太爷想了想:“好像是……翠屏山西麓,靠近老林子的那一带。”
老林子。
沈渡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五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赵捕头说带沈渡去看城隍庙会,沈渡本想拒绝——他惦记着县太爷说的那只“大东西”,想早点回去——但赵捕头很热情,说难得来一次,不看可惜了。
沈渡想了想,答应了。
容渊白没有说什么,跟在沈渡后面,三个人一起往城隍庙的方向走。
庙会的热闹程度超出了沈渡的想象。
整条街都被花灯照亮了,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各种各样的灯笼挂在屋檐下、树枝上、绳子上,像一条流动的光河。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叫卖声、笑声、小孩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沈渡走在人群里,眼睛看不过来了。
他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蹲下来,看着摊主用糖稀画出一条龙。糖稀在石板上流动,摊主的动作很快,手腕一抖一抖的,龙鳞、龙角、龙爪,一片一片地成形。
“好看吗?”赵捕头在旁边问。
“好看。”沈渡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孩子看到了心爱的玩具,“这个怎么卖的?”
摊主是个老头,笑眯眯地说:“十文钱一个。”
沈渡掏钱买了一个,拿在手里,舍不得吃,举着看。糖龙在花灯的光里闪闪发亮,金黄透明的,像一团凝固的阳光。
容渊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举着糖龙傻笑的样子,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地蜷了一下。
沈渡转过身来,把糖龙举到容渊白面前:“容公子,你吃不吃?”
容渊白看了看糖龙,又看了看沈渡。
“我不吃甜的。”
“那我吃了。”沈渡把糖龙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嘎嘣一声,糖碎了。他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嘴角翘得老高,“好吃。”
容渊白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糖碎屑,伸出手,在他的嘴角上轻轻擦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渡愣了一下。
容渊白的指尖在他的嘴角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粘到了。”容渊白说。
沈渡眨了眨眼睛,耳朵尖红了——那片薄薄的、白得像玉一样的皮肤上,泛起了淡淡的、像樱花一样的粉红色。
“哦,”沈渡说,“谢谢。”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把剩下的糖龙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容渊白走在后面,看着他快步往前走的背影,看着那双泛红的耳朵尖,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地、慢慢地握紧,又松开。
赵捕头走在最前面,没有注意到后面两个人的动静。
但旁边的人群里,有一双眼睛注意到了。
六
那双眼睛属于裴惊寒。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街对面一个卖灯笼的摊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盏没买的花灯,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渡身上。
他看到沈渡举着糖龙傻笑。
他看到容渊白伸手擦沈渡嘴角的糖碎屑。
他看到沈渡耳朵尖红了,走路的步子变快了。
裴惊寒把手里的花灯放回摊子上,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很急,急到差点撞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继续走,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穿过花灯,穿过叫卖声和笑声,一直走到街尾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撞得肋骨生疼。
不是吃醋。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吃醋。
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他错过了什么?他错过了多少?在他还在仙界犹豫、挣扎、不知道该不该下界找沈渡的时候,容渊白已经在他身边了。
容渊白给他擦嘴角的糖碎屑。
他呢?
他只能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
裴惊寒直起腰来,仰头看着天空。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厚厚的,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客栈。
他没有再看庙会一眼。
七
沈渡回到渡生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赵捕头送他们到青川镇口就回去了。沈渡和容渊白走在空旷的青石板街上,街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渡走在前面,脚步有些飘——他今天走的路太多了,脚底有点发酸。但他心情很好,嘴角还挂着笑。
“容公子,”他没有回头,“你说,翠屏山西麓那个老林子,里面到底有什么?”
容渊白走在他后面,没有马上回答。
“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不是什么山魈。”沈渡的脚步慢了一些,“山魈不会凭空消失。县太爷说那只东西是‘凭空消失’的——那不是野兽能做到的事情。”
他停下来,转过身。
容渊白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街上,路灯的光落在他俩中间,像一条亮晶晶的河。
“容公子,”沈渡看着容渊白的眼睛,“你说,那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会不会是什么?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雾里的影子,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但看不清它的轮廓。
“是什么?”容渊白问。
沈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翠屏山那个老林子,有东西在等我。”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有东西在等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些梦、为什么会握住那枚玉佩、为什么会听到那个叫他“渡儿”的声音一样。
有些话,好像不是他想说的,是有什么东西替他说的。
容渊白看着沈渡。
路灯的光落在沈渡脸上,把他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透亮。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庙会上那种看到糖龙的、亮晶晶的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
“如果真的有东西在等你,”容渊白说,“你会去吗?”
沈渡想了想,然后笑了。
“会。不去的话,它一直在那儿等着。等着的人最难受了。”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容渊白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青石板街、路灯、秋风、远处隐约的狗叫声、近处沈渡轻快的脚步声。
他忽然觉得——他就是那个在等的人。等了一千年,等了一万年,等了一辈子。等沈渡转过身来,等沈渡看清楚他是谁,等沈渡把一切都想起来,然后对他说——你等到了。
容渊白把目光从沈渡的背影上移开,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散了。
月亮出来了。
白白的,圆圆的,像一枚玉佩。
八
那天晚上,沈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坐在一片很大的广场上,四周是白色的建筑,建在云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坐在台阶上,身边坐着一个人——白衣,长发,灰色的眼睛。
那个人在看书。
沈渡侧过头,想看清书上的字,但那些字像水里的倒影,一晃一晃的,怎么都看不清。
“师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您看什么书?”
“医书。”那个人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像冬天的风。
“您都看了那么多遍了,还看?”
那个人翻了一页书,没有回答。
沈渡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动——不是梦里的手,是真实的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枚玉佩,温热的,像一块刚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师父,”梦里的他又开口了,“您为什么不笑?”
那个人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笑有什么用?”他说。
“笑的话,别人看到你就不会害怕了。”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
灰色的眼睛。冰封千里的、万年不化的、像雪山一样冷峻的眼睛。但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浅很浅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
“你倒是会笑。”那个人说。
梦里的沈渡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没心没肺的,好像在说——你看,我笑给你看。你学会了没有?
那个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很小的缝,像冬天河面上的第一道裂纹。
沈渡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把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佩是热的,烫烫的,像刚刚被人握过很久。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笑给您看了。您学会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
但玉佩在他掌心里,轻轻地、像心跳一样地,跳了一下。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