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弗朗茨手记·雪压流年 主角弗朗茨 ...

  •   壹

      一九二一年七月初,普尔林港,大雨。

      轮船靠岸的时候,天正下着雨。科尔德北部的天气一向很奇怪,这里特有的冻雨在云层中降落,雨滴在半空中就结了冰碴,砸在人脸上比水滴要疼,比冰雹要温柔。我把那件长衫裹在最里面,轻薄的布料贴穿着他送我的那件羊毛背心,很暖和。

      风越来越大,港口的北风刮着雨开始斜着下,长衫的下摆被打湿成深色,沉甸甸的贴在我的腿上。在这二十六天里它被冰冷刺骨的海风吹,被因狂风而溅起的浪打湿,被船舱里的煤烟熏烤,我们一直同甘苦共患难。

      下了船便看到了哥哥,他瘦得脱了形,颧骨凸起,眼窝下陷,皮包着骨头。他的头发长了很多,鬓角白了一半,并没做什么造型,看起来不板正,只是任由头发被狂风吹拂遮住双眼。身上的旧大衣领子竖起来,被当作围巾,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有些驼背,双肩微微内扣着。我记忆里的埃里希不是这样的,他永远腰背挺直,带着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有点幽默讽刺的笑。

      他一直看着我从舷梯上下来,也一直没有动。仍然静静地矗在那里,只是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自然的垂在身侧。我觉得应该是在准备着拥抱吧。

      “你瘦了。”他说。毫无预兆的一句话,多年不见之后哥哥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瘦了’,我想这话该是我来说,我一切都好,是哥哥看起来真的很虚弱。

      我说:“别管我,你怎么瘦成这样?”我左右打量着他,语气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

      没等我的话音落稳,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那个拥抱的力气大得惊人,但也同时让我担心。在他的怀里,我得以感受他如今身体的轮廓,哥哥身上曾经那些肌肉,已经全部瘦没了。我几乎不吉利的觉得,他的身体已经不受脂肪保护,更像是一副骨架在用力拥着我,也像是要把我的骨头勒断。

      他的肩膀在抖,呼吸沉沉的,拍着我后背的手,触感同儿时一样。“你回来了就好。”他的声音很小,却厚重,“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就好......”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要比上一遍更轻,更卸力。我不敢叫他,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但是我也知道这三句话是他给自己的一颗定心丸。

      我们在码头上站了很久,这期间冻雨一直在下,不客气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我们脚边那只贴满了标签的皮箱上。“埃里希,咱们走吧,快成冰雕了。”我试图缓和这气氛。后来他用力松开我,冲力把他自己推的向后了两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脸。在手帕叠好之后,他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又挂上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体面的弧度。

      “走吧,”他说,“父亲在等你。”

      埃里希的状态恢复如初。

      在从普尔林港回家的火车上,埃里希跟我讲了父亲的情况。他的摔伤本身不算太严重,股骨颈骨折,做了手术,打上了钢钉。严重的是术后伤口感染,引发了一系列并发症,便反反复复发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最严重的时候体温到了四十度,整个人昏迷了两天,那时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可能撑不住了。别说是父亲,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壮年男性被这么一折腾也很难恢复,他现在精神状态和身体都大不如前了。

      埃里希告诉我,父亲现在不能下床,左腿一碰就疼的直冒冷汗。就算拄着拐,他也没有那么充足的体力,而且现在精神方面也不大好,常常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满脑子的找一个词,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哥哥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野飞速往后跑,远处的秃山映着灰色的天,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科尔德北部总是干燥寒冷的,这里的土地很硬,干裂了无数道口子。空气里几乎一年四季都闻不到植物的味道,只有煤烟味、雪味,铁轨来回摩擦发出的焦糊气味,还有从远处工厂飘来的酸。

      “你回来得很及时,”埃里希忽然开口,“征兵令上个月就到了家里。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战争早已经在整个欧洲蔓延。国内所有的适龄男子都被征召,父亲工厂里的工人走完了三分之二,隔壁街道啤酒店老板的两个儿子全被送去了前线,咱们的邻居阿德勒太太家的鲁道夫上周在克奇区牺牲了。”埃里希平静的细数着身边人的事例。“如果你不回来,”他顿了顿,“他们会以逃兵罪通缉你。”

      后来火车进站,天已经全黑了。我站在夜色中普尔林中央车站的出站口,凝着这座离开了七年之久的城市,总觉得自己像个异邦人。虽说陈设布置几乎没有什么变动,但还是觉得陌生,尤其这些科尔德人脸上的表情,他们不再如往日般张扬甚至轻浮,到处寻觅也听不见该有的谈笑声。他们现在脸上全部混杂着疲惫、恐惧和绝望。

      我和埃里希坐着电车往家走,电车很慢,因为要绕路,本有的好几段轨道被拆了,那些铁被拿去造武器。路边有几个人排着队,站在一家面包店门口。面包店的橱窗上贴着一张告示:“每人限购半磅面包,凭票供应”。在他们的身上看不到任何色彩,全部穿着黑色,像是在戴孝。他们不聊天,不说笑,一个个就那么沉默地站着,像一群假的雕像,看的人后背发凉。

      “配给愈发紧张,”埃里希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应是在解释,“面粉打上个月开始限量,已经好久看不到一块黄油了,肉类只有凭医院的证明才能买到,上面说是要优先供应前线。”

      电车驶过一片街区,那是从前我和埃里希放学时常走的一条路,大路两旁种着椴树,一到了夏天整条街都是绿油油的。而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子,整整齐齐立在那里。那些树木可能是去做了枪托,或者弹药箱,亦或者那种什么新研发的更加高效的杀人武器。

      到家的时候,父亲醒着。他靠在床头,腿上还打着石膏,见我回来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头去看着窗户,阳台前的大树上有个麻雀窝,里面的小鸟还不大,父亲应是在看它们。此刻埃里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大概是在热汤。

      贰

      一九二一年九月中,入伍前夜。普尔林,阴。

      明天我和哥哥就要去征兵处报到了。埃里希在客厅里抽了一宿的烟。烟是他从黑市上买的,很劣质,抽起来有一股比烟味还要难闻的酸味。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抬手要把手中的烟蒂按在烟灰缸中。他手边摊着一张信纸,目前只写了一行字,应是刚刚开始。

      “给谁写信?”我问。

      “父亲。”他平淡的说,“也是给你,如果...”

      如果。如果他不回来了。如果这封信变成了遗书。如果有一天父亲独自坐在轮椅上。如果有一点我不再拥有哥哥。如果......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没喝,小孩子玩玩具似的把杯子转过来转过去。

      “你提到的那个华国医生,”他忽然说,“他知道你回来是去打仗吗?”。

      “知道。”。

      “他说什么?”。

      “他让我保全自己,打起来了就躲好,别往前冲。”。

      埃里希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问我。

      “那你打算听他的吗?”。

      “或许不。”。

      埃里希笑了一下,随后转身掏出一条围巾。深灰色羊毛的,边角有些起球了。我认得它。六年前我动身去华国的时候,在船舱里发现箱子里多了这条围巾,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塞进去的。

      此刻他又把这条围巾拿出来了,我上船之后把它带去了华国,今年回来的时候又把它带回了科尔德,洗过叠好了,放在他书房的椅子上。可他又把它塞进我手里。

      “科尔德北部的冬天很冷”他说,“战壕里没有暖气。”

      叁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西线,勒寇河以北。多云。

      停在驻扎地后,我被分配到了一所战地医院。说是医院,其实是一个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四面漏风的大棚子。屋顶是帆布缝起来的,下雨化雪的时候噼里啪啦的响,整个屋子发潮漏雨。伤兵因为伤口不能沾水,一夜里床铺要挪好几次以躲开那些窟窿。对于伤员士兵来讲,在这里的磨难不止漏水房顶这一项。壁挂温度计上的水银柱经常跌到零下二三十度,酒精一半都冻成了冰碴子。手术器械如果不放在暖炉旁边,拿起来的时候手指会被粘在上面,扯下来的时候疼掉一层皮。

      每日送来的伤兵数量越来越多,我刚入职这里的时候,一天大概接收二十到三十个伤员。一个月过去,这个数字变成了日均五十。到如今,已经数不清了。被抬进来的伤员有些人的脸被不断飞溅的弹片削掉了半边,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和侧边皮肉上还在搏动的血管。一些人的四肢被炸得稀烂,不规整的烂肉挂在担架上晃来晃去。有些人被芥子气烧伤,全身的皮肤溃烂,各处的创口往外涌着脓水。还有的人外表没有伤,甚至是自己走进医院来的,无需别人搀扶。可他们整宿整宿的缩成一团,无时无刻不在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个可能属于妻子、女儿、儿子、母亲、兄弟......的名字。或是一直重复“救救我”,“别杀我”,“好疼”这样的话。这些人的脉搏仍在跳动,但从精神上来讲,这个会在面包房揉面团的、在院子里种花的、在睡前给孩子讲故事的人,早就在某一次炮响里变成了战争的碎片。

      我想这里永远不够的不是绷带,麻药,病护床。是手,外科医生的手。我们人力稀缺,经常是我的一双手还在手术台上缝补创口,身后就传来了喊着要截肢和求求医生给他一片吗啡的哭喊声。

      是药或是毒,全在剂量多少。吗啡可以止痛,但他也可以把人变成两种鬼。大剂量的吗啡不会带来身体的康复,只会带来要么毕生疼痛的毒瘾,要么永不再见阳光的躯体。

      我每天都在做这种计算。一个被炸断双腿的年轻人,腹腔大面积出血,疼得用科尔德语里最脏的脏话大喊大叫的骂我。此刻我只需给他三十毫克吗啡他就能安静下来,五十毫克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他的肠子已经烂了,缝合是不可能的。我现在能做的只有清创、止血、注射。然后等,等他的身体自己给予自己奇迹。想了很久,我选了三十毫克。他侮辱着我全家,甚至咒骂我未来的伴侣,骂得周围几个护士包括伤员都皱起了眉头。我其实丝毫不生气,但我现在不知道是该期待他更加大声的骂还是平静下来?若此刻并非他精神大好,而是回光返照呢?

      后来许是累了,他沉默地看着我,眼睛里刚刚燃烧着的愤怒消失了,只剩下恐惧。他的双眼忽然变得麻木“医生,”他说,科尔德南方的口音,“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你不会死”。可我没有说出口。

      我想起二李,想起他那一夜咳着血问我“大夫我是不是快死了”。那时的弗朗茨·康拉德可以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会死”。那年我可以说那句话,那年我相信人能胜天,那年我或许还没有真正的身处炼狱。

      现在我说不出口了。

      子弹无眼,炮火的肆虐不会因为一个人想他的妈妈或是他怕疼就停下。明天送来的伤兵可能比今天更多,后天可能连这间棚子也会被夷为平地。

      虽然这样不负责,但是我还是不忍心。不忍心让一个人就这样直面不久即将到来的死亡,我还是开了口。

      “能的,你好好睡一觉吧。”

      肆

      一九二二年三月。前线临时医院。雾霾。

      有一个年轻人,我很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被送进来的时候,担架上全是血,两条腿膝盖以下都被炸碎了,碎得不成形状,胫骨直接从皮肤里戳出来,挂着几丝暗红色的肌肉纤维。

      后来听人讲他是工兵,在排雷的时候踩到了地雷。战友拼命把他从弹坑里拖出来的时候,他还在说话。一开始是劫后余生的兴奋,然后在他动了动之后,“我的腿呢,我的腿在哪儿?你们把我的腿捡回来,还能接上!”他哭喊着。当时战友们没有告诉他,那两条腿已经找不到了。地雷爆炸的一瞬间,他的双腿几乎被炸成无数碎片,和泥土、弹片、草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他的骨头,哪一块是地里被炸出来的白色石头。

      当时在担架上,他反反复复恳求着:“别锯我的腿,求你们了,别锯我的腿!我家是种地的,没腿我种不了地了啊!医生!上帝啊!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求求你们......”。

      他每说一次,声音就比前一次更弱,是因为血快流干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里大概有五升血液,他来的时候至少已经流失了三分之一。脸白得发灰,嘴唇是紫色的,额头全是冷汗,瞳孔已经开始散开。

      无人权,无道德。我们给他做了紧急截肢。两条腿,膝盖以上。我们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条件做更精细的手术,现在止血,保命是第一位的。手术刀切开皮肉的时候,我的心受到了重创,因为此刻他还醒着。我们没有足够的麻醉剂,剩下的那半瓶要留给下一个伤兵,而下下个伤兵连这半瓶都没有,只能咬一块毛巾,或者自己的臂膀。

      我曾见过一个不到十九岁的孩子,在做截肢手术的时候没有麻醉,就这样活生生的咬碎了自己一颗臼齿,碎片扎进牙龈里,流的满嘴是血,可他硬是只哼了几声。因为他说。“叫了的话,会让外面的战友不安。”。

      这个被迫截肢的年轻人没有咬毛巾。他眼睛向上翻着,看帐篷顶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煤油灯,看着那微弱的火苗被炮弹震得左歪右歪。他的嘴唇一直在动,我们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手术做完后,他的命暂时保住了。第二天他低头看见自己空荡荡的下半截身体,问我:“大夫,我回家还能种地吗?”我的良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谴责,我不知道昨夜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我只是尽量温柔的看着他,他没有哭喊,甚至还笑了一下。“医生,我困了,想要睡一会,愿上帝护佑您。”他双眼迷离的说:“我娘还等着我回去收麦子。”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我想象着他儿时是一个从小道在麦田里奔跑的孩子,跑在父母前面嘴里喊着“父亲母亲,您追不上我吧!”。长大了一些是一个能用肩膀扛起一麻袋小麦的人,后来在参军前他是一个会在收麦子的季节站在田埂上吹口哨的人。现在他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双腿,他只是在安静地、恬淡地、没有任何挣扎地,在把上帝护佑的祝福给我了我之后,孤身跑进了那个长满小麦的地方。

      我在战地日记里写下了他的名字。

      如果他告诉过我他的名字的话。

      所以我没有提笔,那天送来的伤兵太多了,我甚至不记得他的编号,不记得他的床位,不记得他的声音。他会变成了那本日记里众多无名者中的一个。

      我很想给他写一封信,寄到他说的那个南方小镇,或者给那个还在等他回去收麦子的母亲写一封。可信里该写什么呢?写您的儿子走得很安详吗?不了吧。

      伍

      一九二三年五月十七日。阵地休整期。晴。

      我已不知道我们到了哪里,只是现在连一个像样的临时医院还没搭好。

      身边的战友拿着一大筐信,在里面挑出了少瑜写的那一封。这信在路上走了将近四个月,信封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上带着一点还没被散完的草药味。我拿起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那一瞬间我眼前不再是战壕炮火,我的眼前只有他的笑。

      信上写:阿庄的肺复查过了,没有复发。阿毛的牙补好了,疼的他哭了一整个下午。小梅现在敢一个人睡觉了,可他还是给这孩子留了灯。二李也回来过。还有恤幼堂又来了一个孩子,很小,才三岁,还不会说话,但很爱笑。

      少瑜写得很细,读着信,我试图去想象一下信里的内容,我很幸福。

      信的末尾,他教给了我一首诗,我把这诗背了下来。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总有一日他会亲口讲给我听。

      他把药堂的生活、恤幼堂的烟火气、沪申街头的黄昏,都仔仔细细地写在信纸上,漂洋过海四个月,穿过整个欧亚大陆,穿过无数的战火和封锁线,这是东方送来的暖春。

      我躲在避弹坑里,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光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上面的华文字都像是他站在我面前说出来的。我是此刻整个战地里唯一一个在笑的人。那些士兵不知道这个疯子一样的军医在笑什么。他们也没有问。因为他们也在看信,我想他们是可以理解我的。信是这片泥泞里唯一温暖的东西。

      我把信放在衣服的内兜里收好,取出纸笔,借着同一盏灯的光给他写回信。我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我每天都在想他,想说这里真的好冷,想说昨天又有一个年轻的工兵死在了手术台上,想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我不能说这些。

      他的信里全是阳光、孩子和花的香气,我不能把泥泞倒进去。所以我写:我收到了你的信。我很好。替我亲亲孩子们。我在这里很暖和,那件大褂贴身穿着起了大作用。我在想你,在每一个炮声停下来的间隙里,每一个我的脑子属于自己的时刻里。

      陆

      一九二三年八月。战地日记断章。大雨。

      今天又下了一整天的雨,在战壕里积了半人深的水,这水里混着泥浆和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排泄物。我们就在这液体里泡了一宿,脚上的皮肤都泡烂了。有一个士兵脱了靴子之后发现他的脚趾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是冻伤加感染,没救了。我给他截了三个脚趾,没有麻醉。

      手术之后他坐在泥水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脚。“医生,你知道吗,我本来今年秋天要结婚的。那姑娘在老家等我,等了我两年了。上个月她还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夹着她家窗台上种地紫色的花,我不知道那花儿叫什么名字。她说这花开了一窗台,很漂亮。我给她回信,说等我回去,我们在教堂办婚礼,叫上他的父母一起喝啤酒。”言毕,他把那只包扎好的脚慢慢又放回泥水里,“现在这样,她会不会哭呢?我最看不得她哭了。但我应该配不上她了吧?”他问。

      我无法回答,我不知道答案。我可以告诉他不会的,她会爱你的全部,你残缺的脚,你身上的伤疤和你眼里再也抹不掉的阴影。可我不敢说。我不是那个在窗台上种紫色花的姑娘,我不知道它看到自己的未婚夫变成一个再也站不直的人,会是什么反应。我不知道她在信里夹花的时候心里想的,会不会是自己心爱的男孩曾意气风发的样子。那姑娘也可以获得更好的人生的,战争扫荡了全人类的幸福。

      柒

      一九二四年九月。鲁尔区附近。北风。

      我收到了哥哥的信,这信很短,看日期已经是五个月之前寄出的了。信里说埃里希路过家回去的时候父亲又发了高烧,烧了整整一周,医生已经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抗生素,可效果不大。他还写,

      “他很想你。清醒的时候问些你的事情,昏迷的时候就叫你的名字。”

      信的末尾,他照例附了一笔汇款。他说钱是父亲的。父亲说我在前线肯定吃不饱。他自己不买药,把钱省下来,是为了给我。

      求上帝护佑。

      捌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一日。不知地点。雨加雪。

      今天是停战日。整个前线安静得让人害怕。枪炮声持续了这么久,它忽然停下来的时候,我耳朵里的声音被嗡嗡的耳鸣声取而代之,这一切变得非常陌生。

      我们从前线撤下来,回到后方的营地。路上经过一个被炮弹夷为平地的村庄,砖墙被烧成了炭,木头房梁坍塌下来,横在路中间像被烧焦的尸体。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尸臭,我已经闻惯尸臭了,这味道发酸,带着让人反胃的腐烂味,甚至会黏在你的鼻腔里好几天都不散。这个味道许是硝烟、硫磺、烧焦的橡胶或者是某种工业化学品被高温下分解。

      在村口,我看见一片枯黄的茎秆,这里曾是一片向日葵田。他们顶着干瘪的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头。几十棵向日葵站成一排,低着头,弯着腰,对着西边鞠躬。风吹过去,干枯的叶片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地底下说话。这里的泥土是硬的黑褐色的,它们被炮弹反复翻过无数次。土里面混着碎弹片和骨头的残渣。我伸手抓了一把土,放在眼前看,土里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大概指甲盖大小。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可能是某棵植物的根,或者某个人的骨头。

      我把土放回地上,站起来继续走。我不能停下来,还有很多伤兵要处理。

      走了几步路边蹲着一个女人,大概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沾满泥浆的旧大衣,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清了一句她口中的话:“阿们。”。。

      我停下来,看着她,她似乎没有发现我,并没有抬头,只是反复地说着圣词。

      “阿们。”。。

      我说:“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天,他们说有飞机什么的要轰炸,叫我躲在这里不要出来。”。

      “你家人呢?”此刻我还抱有一些或许他们身在别处的幻想。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地蜷起来,握成了两个拳头,抵在胸口。

      “都死了。”她的嘴唇开裂,满脸是土。

      我把水壶递给她,女人喝了两口,呛得咳嗽起来。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滴在地上,很快就渗进了干裂的土里。

      我伸手把背包里那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放在他手里,另一半搁在门框上。她抬头看着我,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一高一矮,站在教堂前笑的幸福。

      我站起来,把照片还给她,抬头才发现女人身后倒塌的建筑就是那照片里的教堂。她伸手接过照片,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旁边废墟里漏出的一只手边。

      即使枪声停了,战争也不会停。它会钻进人的骨头里,继续打下去。打十年,打二十年,打一辈子,往后余生,我的耳朵,大脑,行为将永远困在前线,无法逃脱。

      玖

      一九二五年一月。普尔林,休假期。晴。

      父亲如今骨瘦如柴,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实的毯子,毯子上有一只猫。这猫是邻居家的,自从父亲病倒之后,它每天都会从窗户跳进来,趴在父亲膝盖上撒娇。父亲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摸着猫的后背,猫呼噜呼噜的看起来很舒服。他的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摸上去的动作很轻,猫的毛只是微微抖动又恢复如初。

      “你回来了。”他说。

      “嗯。”

      “这次待多久?”

      “一个月吧。”

      他点了一下头。那只猫同时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父亲低头看着它,眼神宠溺:“你小的时候,也这样趴在我腿上。你哥哥从来不趴。他觉得你比较幼稚。你就无所谓,你会趴着吃东西弄我一腿残渣,趴着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流我一裤子的口水。”他说话很缓,有些音节含糊,可与几年前比好多了。

      “你给我讲讲那个华国医生吧,”奥托说,“你哥哥说得不清楚。他说是你在沪申认识的,和你一起治了沪申疫病。你上次说的那些我记不太清了,我现在记性不好,你再给我讲讲。”

      这已经是第七次父亲要求我讲一样的事了。

      我讲了很久,父亲听得很认真,那只猫在他膝盖上又翻了个身,他也没有去摸。

      后来,父亲沉默了没有搭话,他的手指在毯子上慢慢攥起,又慢慢松开。

      “弗朗茨。”

      “嗯?”

      “打完仗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我想回沪申。”

      他笑的爽朗,和年轻时的笑一模一样“那就回去。”他说。过了片刻,他又重复了一次,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就回去。”

      拾

      一九二五年。冬。停战前夕。

      科尔德对别国的侵略战争正在被反击,太好了,科尔德终于要输了。今天收到少瑜的信,是今年以来收到的第一封。信的末尾,他写了一行字,像是临时补上去的,笔迹更轻:

      “风雪虽大,春天会来的。等你归来。”

      看完了信天快亮了,远处的炮声又响起来。我把信折好放回怀里,做消毒,走向手术台。帐篷外面,雪还在下。按照现在的趋势我或许再要三四个月才能回去,没关系。

      三个月之后就是春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弗朗茨手记·雪压流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