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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阿飞 石头塌了 ...


  •   石头塌了。带土的意识被压碎了。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土层深处,一道白色的轮廓正在移动。它贴着岩石和泥土之间的缝隙往前滑,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穿过树根、碎石和地下水脉的交界。它在感知——整个北线地下三百米以内的查克拉流动都在它的感知范围内,从草木的根须生长到地鼠的脉搏,从地表露水渗下去时带走的温度变化到更深处岩浆的缓慢脉动。它认得带土的查克拉,那团在它感知里像一小簇火苗一样燃烧的东西,黑绝走之前给它看过样本。

      "看好了,这个。北线的宇智波。他要是出了事,你来处理。"

      "什么程度的事?断手断脚还是整个人没了?"

      "自己判断。"

      "好嘞——"

      它叫阿飞。白绝里管自己叫阿飞的只有它一个,其他白绝都懒得给自己起名字,它们觉得名字是累赘,叫"一三五号"和"二四六号"就够了。但阿飞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名字,因为它和它们不一样,它话多。它在地底待了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它记不太清了,地下没有日历),几百年不说话是会憋死的,虽然它死不了,但那种感觉大概和憋死差不多。

      它在土层里翻了个身,往带土的方向游过去。游到一半它停了一下,从地下探出一根细长的白色触须穿过地表土层,感知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洞口塌了,碎石堆下面压着一个人,查克拉还在,很弱,但没断。附近有两道查克拉正在往南跑,一个银白色,一个浅蓝色,速度很快,没有回头。再远一点,南边三公里外有一座桥,桥上有人在打架。阿飞把触须收回来,打了个哈欠。

      "跑得真快,你们队长都不要了?"

      它继续往下游,游到那堆碎石的正下方。带土被压在最底下那块最大的石头下面,右半边身体已经不成形状了,骨头碎成了渣,肌肉裂成一片一片的,血从碎石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土层往下滴。阿飞在他正下方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那层沾着血的泥土。

      "呀~碎得真彻底。"

      然后阿飞的身体开始变形。它原本是白色的人形轮廓,现在像一团被揉软了的黏土一样摊开,穿过碎石之间的空隙,从带土的脚踝开始往上裹——先裹住左腿,再裹住右腿的残肢,然后裹住腰腹,裹住胸口,裹住左臂,最后把带土的头部也包进去了。包裹的过程中它很小心,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平时它在土层里裹东西都是直接卷起来拖着走,但这次它没有拖。它把带土整个包好之后,就保持那个姿势停了一会儿,感觉到带土的心跳在自己的内部传递,很微弱,隔很久才跳一下。

      "你可别死啊。黑绝说了让我看着你,你要是死了我还要再找个宇智波交差呢。"

      带土没有回答他。他的身体被阿飞包裹着,在土层里缓缓移动,像一颗被羊水包裹的胚胎。阿飞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每移动一段就会停下来感知一下带土的心跳,确认还在跳才继续走。它平时在地下穿行像鱼在水里一样自如,但这次它感觉自己像在拖一袋碎玻璃,每一块碎片都要小心不让它散出来。

      带土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两只都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平整的,没被巨石压烂,皮肤光滑得像小时候。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皮下面是实的,眼球还在。他抬起头,看到远处有一棵树,是柿子树,枝叶茂密,枝头上挂着橙红色的果实,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柔光。

      树下面坐着一个人。银白色的头发,佝偻着背,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带土认出了那个背影,他跑过去了,赤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跑得很快,快到两只脚交替的时候能感觉到风从脚趾缝里穿过去。他跑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仰起头看她。

      奶奶低下头看着他。她的脸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皱纹很深,嘴角那道固执的纹路还在,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着他,眼睛动了动,像是想笑但脸上那层褶子让它不太明显。

      "傻站着干什么?坐。"

      带土在她旁边坐下来,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那棵柿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风一吹,树影就晃。奶奶没有看他,她看着院子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人。

      "奶奶,"带土说,"我回来了。"

      "嗯。"奶奶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

      "我——"带土张了张嘴,想说很多,想说神无毗桥,想说卡卡西,想说琳,想说他还不想死,想说他还想做很多事情,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使劲咽了一口,还是说不出话。奶奶的手伸过来,放在他头顶上。那只手粗糙,掌心有茧,但动作很轻,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不急。慢慢说。"

      带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坐在那棵柿子树下面,把脸埋进奶奶的膝盖里,像很小的时候一样。奶奶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掌心有阳光的温度。

      "带土,"奶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你还有事没做完。"

      带土没有抬头。他感觉到奶奶的手从他后脑勺上移开了,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回去吧。"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白色的、旋涡状的脸,正贴在他面前,距离近到几乎碰到他的鼻尖。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嘶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醒了醒了醒了——你终于醒了!我都要以为你要当植物了!你知道我多无聊吗!我一个人扛着你在地下走了一整天!一整天!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路上遇到一条蚯蚓我跟它聊了半天它都不理我!你知道蚯蚓是没有耳朵的吗我现在知道了!"

      带土眨了眨那只仅存的右眼。他的右半边身体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从肩膀到腰腹到右腿都像是不属于他的一部分。但他还活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左腿、胸口还在动。阿飞从他身上退下来,白色的身体缩回一个人形轮廓,蹲在他旁边,漩涡状的孔洞对着他的脸。

      "你还记不记得你叫什么?知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

      带土没有说话。他看着头顶灰色的岩石,看着阿飞那张漩涡状的脸在暗光中晃来晃去,意识断断续续地拼接着。他记得神无毗桥,记得卡卡西,记得琳,记得那块砸在身上的石头。然后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我——"

      "别着急别着急,你慢慢说,我不催你。"阿飞蹲在旁边,两条白色手臂撑在膝盖上,脑袋歪着,"反正我也没事干,黑绝走了让我看着你,你多久醒我就等你多久,我已经等了你——"它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好长时间了,我记不清,地下的生物都没啥时间概念,你要理解。"

      带土转过头看着它。他的声音很哑,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是——"

      "我叫阿飞。你叫什么来着?他们说你叫带土,宇智波带土,对吧?我看过你的档案,一个查克拉样本,三页任务记录,还有你的的照片——你本人比照片上丑一点,不过可能是被石头砸的,那个不算。"

      带土愣了一下。他抬起左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右半边是凹凸不平的伤疤,从额头到颧骨到下巴,像被火烧过的树皮。左眼的位置是空的,眼皮凹进去。他的手指停在左眼眶上,停了几秒。

      "你也别太难过,"阿飞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那个人说你以后会长回来的,反正他有办法,你应该会变得比原来厉害。虽然我觉得你原来真不怎么厉害——档案里写你中忍考试第一轮就输了,还被那个绿色的浓眉毛踢飞了——"

      带土没有回应。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头顶的岩石。暗光在岩石上投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张画坏了的画,怎么也看不清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阿飞蹲在旁边等他开口。等了大概两分钟,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走啦,把你送到那个人那里去。他说要给你缝起来,我从没见过别人缝人,挺好奇的。"

      阿飞重新把带土裹住。这一次它裹得更小心了一些,先裹好左半边完好的身体,再用触须把右半边碎掉的部分拢好,像在裹一床被子,把边角都掖平整了才拖着往溶洞深处走。它的触须在碎石中穿行时会尽量避免碰到那些残破的伤口,它从带土左侧身下去,兜住了他的脊柱侧面,再从一个相对完整的侧面环绕上去,在半空中慢慢调整带土身体的朝向。

      "你这半边碎得也太厉害了……我刚才摸到一块骨头,不知道是你的肋骨还是肩膀,反正碎成三块了……不过你别担心,那个人说他有办法,他活了很久了,应该不是骗人的……"

      带土在阿飞的身体里没有反应。

      "你是不是疼?疼你就说,虽然我也没办法给你止痛,但我可以——我可以给你唱歌!你听过白绝唱歌吗?没听过吧?我给你唱一首!我上个月在地底下遇到一条地下河,河水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的声音特别好听,我现编了一首歌——"

      它唱了。歌词大概是"土是湿的石头是干的河水是冷的我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调子完全不在任何已知音阶上,重复了三遍之后忽然换了个旋律,又唱了四遍。唱完之后它自己拍了两下手。

      "怎么样?好听吗?"

      带土没有回应。阿飞安静了一小会儿。

      "……你是不是睡着了?"

      带土确实又失去意识了。阿飞感知到他心跳的频率又慢了下去,没有立刻叫醒他,放慢了移动速度,让包裹里的震动尽量变小。它把裹着带土的身体沿着地下的暗河往前推,河水带着温度从地底深处涌出来,流过岩石表面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它穿过一个低矮的洞窟,顶上的钟乳石滴着水,一滴落在阿飞的头顶上,它甩了甩头继续走。

      "我们快到了。"

      溶洞的光是暗红色的。外道魔像坐在溶洞的最深处,垂着头,背后插着无数根管子,像一尊被遗忘了千年的佛像。斑坐在石椅上,靠着外道魔像的根部,眼睛闭着,呼吸浅到几乎听不见。阿飞裹着带土从地面的裂缝里挤出来,白色的身体在地面上摊开,像一团融化了的蜡,慢慢把带土从里面剥离出来。它剥离的动作很轻,先松开头部,再松开左臂,最后把右半边的残骸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台表面。

      "人带到了。他醒了两次,又晕了两次。右半边碎得很厉害,但心脏还在跳。"

      斑睁开眼睛。他看了一眼石台上的人,那具残破的身体——右臂从肩膀以下断了,只剩一截碎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右腿更惨,大腿骨从中间劈开,碎成好几片,皮肤像被撕开的布一样挂在两边;右半边脸从额头到颧骨到下巴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左眼眶是空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斑从石椅上站起来。他走到石台旁边,低头看着带土。

      "柱间细胞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好了——"阿飞从溶洞角落拖出一大团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大团湿面团,放在石台旁边的石板上,"够不够?我搬了三大块过来,不够还有。"

      斑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按在带土右肩的断口处,查克拉从他的指尖涌出来,灌进那团白色的柱间细胞里。细胞开始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白色的基质里翻涌,顺着斑的手指流向带土的右肩。它们先覆盖了断骨的截面,再把血管、神经、肌肉组织一点一点地重新接上。那声音在安静的溶洞里很清晰——湿漉漉的、黏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泥浆里翻身的闷响。

      带土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头。他的身体被固定在石台上,没有镜子可以照,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右半边身体上生长。那种感觉不像痛——痛是尖锐的、集中的,而这种感觉是扩散的、钝的,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舌头从皮肤表面往深处钻。

      斑从石台上拿起那把骨刀,没有犹豫,直接从带土右肩的断口处下刀。刀尖破开柱间细胞形成的白色薄膜,底下露出的是一层还没完全成形的肌肉组织,像是被碾烂的肉泥混着黏稠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搏动。他把刀刃插进去,往旁边一划,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碎成片的肩胛骨——断面极其不规则,骨头表明全是细碎的裂口,像被锤子砸过的陶片,边缘参差不齐地戳在肌肉里。斑的手指伸进去,把其中一块骨片夹出来,扔在石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呕——"阿飞把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这什么玩意儿,里面全是红的,跟一包烂番茄似的——"

      斑没有理它。他把第二块骨片夹出来,然后是第三块。每一块上面都沾着暗红色的碎肉和白色的筋膜,在暗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斑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在拆一件精密仪器,把坏掉的零件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扔到旁边。石台上的骨片越来越多,堆成一小堆。

      "你这是在拆他还是缝他?"阿飞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我怎么看着像在把他当鸡拆——"

      "闭嘴。"

      阿飞闭嘴了,但它的嘴只闭了大概五秒钟。它的目光从骨片堆移到了带土的脸上——那张脸的右半边从额头到颧骨到下巴全是凹进去的碎坑,左眼是空的,眼皮陷下去,形成一个黑洞洞的窝。阿飞盯着那个窝看了几秒,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左边那个窝……你看那个形状……是不是和你刚才扔在那边的那堆东西有点像?"

      斑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但阿飞感觉到他的动作慢了一点点。

      "你看嘛——"阿飞伸出一根白色触须,指着带土左眼眶那个凹陷,"一个洞,圆的,边缘有点皱,里面是黑的——这他妈不是跟另一个洞一模一样嘛!他上面长了一个下面长的洞,上面那个还大一点!他是不是现在上下都有菊花了!"

      阿飞笑得蹲不住了,整个人往后倒在地上,两条白色的腿在空中乱蹬。笑声在溶洞里弹来弹去,把暗河的流水声都盖住了。它笑得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慢慢坐起来,喘着气。

      "不行不行……我笑得有点头晕……"

      斑依然没有抬头,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他的手指从带土的肩部移到了胸腔位置,柱间细胞在那里堆积得更厚了,正在缓慢地成形——一层新的胸壁正在从碎骨和断裂的肋骨上生长出来。斑把新生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拨正,让它们排列整齐。阿飞凑过去看了几眼,又转开视线,把触须伸过来重新压住带土的左半身,帮他固定住这个微微侧躺的姿势。它的触须绕过了带土的左侧腰腹,压紧了。

      "你别动啊,我帮你固定住,不然那个人缝歪了你就真的长畸形了——不过你现在已经够畸形了哈哈哈哈哈……上下都是菊花……"

      斑的骨刀从带土的右胸一路划到腰侧,割开了一层刚长出来的新皮肤,露出底下还在跳动的内脏。他伸出手指,把那些还在蠕动的脏器归位——肝脏的位置偏了一点,肠子的缠绕方向反了,血管的连接处有缝隙。他一件一件地修,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阿飞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几秒。

      "他的肠子怎么在动?他肚子里是不是还活着什么东西?"

      "是柱间细胞在调节。"斑把一根血管重新接好,手指按在接缝处停留了几秒,等它融合,然后移开,"他在长新的内脏。"

      "哇哦——"阿飞把脸凑近了看,几乎要贴到带土的肚子上,"上面那个菊花下面那个菊花中间那些红红的肠子,这画面挺艺术的……你要不要给他拍了留个纪念?他没准醒了想看看自己长成了什么样——"

      "你如果有那么多力气说话,不如去把第二块柱间细胞搬过来。"

      "好嘞——"

      阿飞"嗖"地一下消失在溶洞深处,不到十秒就拖着一大团白色的东西回来了,放在石台旁边。它放完之后又蹲回原来的位置,把触须重新搭在带土身上。这次它的触须绕到带土的脸颊边固定住他打滑的头颅时停了一下,多看了看那个左眼眶的凹陷和右半边脸的伤痕。

      "说真的,"阿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醒来看到自己变成这样,会哭的吧。"

      斑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块骨片从带土的右腿里取出来,扔在骨片堆上,然后开始把柱间细胞填进腿部的空腔里。那些白色的细胞像活了一样,顺着缺口往里爬,填满了皮肉之间的空隙。新的大腿骨正在成形,从破碎的骨茬顶端往上长,慢慢变长变粗,一根完整的骨头从一堆碎渣里长出来,像植物从土里发芽一样。

      "他要是哭了,"阿飞说,"我用什么哄他好?我只会唱大便歌——"

      "他不会哭的。"斑说。

      "为啥?"

      斑没有回答。他把带土的右腿最后一处伤口用柱间细胞封好,从腰包里摸出一张黑色的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咒印,折成很小的一块,夹在手指间。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带土的右胸,捏起一团还在蠕动的柱间细胞,把那块咒印塞进去,再把它放回原位。细胞合拢了,愈合了,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细微的黑色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很快就消失在了更深处。

      "喔——那是什么?"阿飞凑过来。

      "符咒。"

      "什么符咒?"

      "能确保他将来按照计划走的符咒。"

      斑又从腰包里摸出另一团东西——黑色的、像墨水一样的液体,在暗光中泛着微弱的油光。他把那团黑色按在带土的右颈上,它渗进去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阿飞看着那团黑色消失的地方,没有马上说话。它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那就是黑绝的一部分?"

      "嗯。"

      "你往他身体里塞了……黑绝的一部分,又塞了一道符咒……"阿飞把触须从带土的脸颊边挪开一点,像是想看得更清楚,"那他以后还是他吗?"

      斑把骨刀放在石台边沿,转身走回石椅坐下。"他以后会是月之眼的执行者。"

      阿飞蹲在石台边上,看着带土的身体还在缓慢地生长——右臂的肩膀在长宽,手臂在延长,手指正在成形,一根一根地从掌骨末端长出来,指节的关节弯了弯。柱间细胞的生长有声音,轻轻的劈啪声,像是炭火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火星。它看着带土那张残缺的脸,右半边正在被新皮肤覆盖,左眼眶依然是一个黑洞洞的窝。

      "你醒来之后,"阿飞说,"我要告诉你你上下都有菊花了。绝对要告诉你,太好笑了。"

      它把触须重新绕好,压回带土身上,帮他固定住最后一段还未完全愈合的脊柱侧面。溶洞里的暗光落在带土那半边没有被压烂的脸上,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明显了,心跳的节律从微弱变得有力,一下一下的,在阿飞压着他的触须底下缓慢地、平稳地振动着。

      "他会疼多久?"阿飞问。

      "适应了之后就不疼了。"

      "那他什么时候适应?"

      "看个人身体素质。"

      "……你这不是废话吗。"

      斑没有再理它。他闭上眼睛,靠回石椅,呼吸又变回了那种浅到几乎听不见的状态。阿飞一个人蹲在石台旁边,看着带土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柱间细胞修补好。它的触须还压在他的左半边上,感知着他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变强,感知着他喉咙里想喊什么又喊不出声音、只从鼻腔泄出的气流。

      它忽然想起自己把他从碎石下面挖出来的时候,那段地下的路程。那时候带土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在包裹里动了动,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碰到了阿飞包裹在他外面的身体。阿飞以为他想说什么,但带土没有开口,只是动了一动,好像隔着那一层白色的壳抓住了什么。阿飞那时候就感觉到了他的手抓的力道和方向很奇怪——没有朝上想要爬出去的意思,也不是要抠住岩石防止自己下坠的力道。他的手是向下轻轻握着的,手指之间故意留出了距离,刚好够包裹住一个人的手。但他的手掌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和更深的黑暗。

      阿飞那时候就蹲在自己包裹成的壳里,低头感受着那只手抓自己内壁的力道,它没有说话,说了他也听不到。它只是把自己的壳收紧了一点,把那只手包在更里面,让他的手在坠落的时候不会因为惯性被甩开。

      "我可记住了啊,"它对昏迷的带土说,"你想说的是‘琳’吧,你喊了这个字十八次。"

      溶洞里只有暗河的流水声在远处响着,外道魔像的管子在地底的微光中缓缓脉动,像一棵倒着长的树的根须。阿飞坐在石台边上,两只白色的脚晃来晃去,没有腿的形状,就是两条圆柱形的东西在空气里荡着。

      "你他妈的得多喜欢那个女孩啊。"阿飞低声说了一句。

      带土没有回答它。他的右半边身体还在生长,新的皮肤正在覆盖那些还在成形的肌肉和骨骼,从外面看上去正在慢慢变得完整。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流畅,胸口规律地起伏,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溶洞里谁也听不见。但阿飞把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下——他喊的名字,还是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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