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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信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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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后山还裹着薄雾,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
苏晚攥着半块窝头往坡上走,远远就看见坡顶立着个人影。陆屿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劈好的竹篾,正低头编栅栏的竹片,指尖翻飞间,薄韧的篾条在他手里服帖得很,晨光落在他发顶,染了层浅金。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苏晚走过去,把怀里揣的热窝头递给他一个,“王奶奶蒸的,还热乎着呢。”
陆屿抬头,指尖还沾着竹屑,接过窝头时小心避开她的手:“醒得早,没事就过来先把栅栏编出来。花苗栽上之后,得围一圈,免得山上的野兔啃嫩芽。”
苏晚蹲下来,拿起一片编好的竹片看。竹片边缘都磨得圆润,每隔一截就刻着一小朵荼靡花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心里一动,抬头看他:“你还特意刻了花?”
“顺手的事。”陆屿耳尖有点热,低头继续手里的活,“反正都要编,刻上花好看点。”
他没说,是昨天晚上回去,对着那枚旧书签上的花纹,反复练了好几遍才刻的。他想,当年长风叔能给外婆刻书签,他就能给她刻满一整片花田的栅栏。
坡上的杂草已经清得差不多了,黑黝黝的泥土翻晒了一天,松松软软的,踩上去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陈叔他们上午还会过来再翻一遍土,把土块敲碎,下午就能整出垄,后天正好栽花苗。
苏晚沿着坡边走了一圈,心里盘算着哪里种密点,哪里留条小路。风卷着薄雾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气,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连心里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正出神,坡下传来两个妇人的说话声,顺着风飘了上来。
“你说那苏家姑娘,免费教画画,图啥啊?我看就是城里待不下去了,回来镀镀金,拍点视频涨涨粉,过俩月就得走。”
“就是呗,之前来的那几个不都这样?嘴上说什么乡村美育,待不了俩月就嫌苦。可怜那些娃,刚燃起兴致,到时候又没人教了。”
“我家娃我就没让去,白耽误功夫,还不如在家帮着干点活。”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指尖微微攥紧。
其实她早料到会有这样的闲话。之前来的人太多,都是兴冲冲来,悄无声息走,村民们失望多了,自然不敢信。可真亲耳听到,心里还是有点发闷。
陆屿也听见了,停下手里的活,看向她,语气很稳:“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怕孩子空欢喜,等时间长了,知道你是真心的,自然就不说了。”
“我知道。”苏晚舒了口气,笑了笑,“换作是我,我也不信。毕竟谁会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回这穷乡僻壤免费教画画呢。”
她说着顿了顿,眼神落在脚下的土地上,很坚定:“不过没关系,日子长着呢。我用行动证明就好。画室我会一直办下去,花田也会种起来,他们总会信的。”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说出“一直办下去”的话,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逃避现实,是真真切切想在这里扎根,把外婆的念想延续下去。
陆屿看着她眼里的光,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他就知道,她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韧。
上午陈叔他们过来翻土,大伙说说笑笑的,很快就把地整好了。一垄垄土埂整整齐齐,沿着坡势蜿蜒下去,像一条条温柔的弧线,只等花苗落土,就能长出满坡的白花。
苏晚给大伙递水的时候,刚才说闲话的张婶也跟着过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晚晚啊,婶子上午随口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被晃怕了。”
“没事的婶子。”苏晚笑着递过一碗水,“我理解的。等花种起来,画室办稳了,您就放心把娃送过来。”
张婶应着,接过水,脸上的讪意消了大半。其实她们也不是坏,就是穷日子过久了,不敢轻易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下午画室开课,比昨天又多了两个孩子。
家长们送孩子过来的时候,手里都不闲着,有的拎着自家种的青菜,有的揣着半袋鸡蛋,还有的抱来一摞旧本子,说给孩子们打草稿用。苏晚推辞不过,只好都收下了,心里暖烘烘的。
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今天教画简单的荼靡花。苏晚在前面示范,一笔一笔勾勒花瓣的弧度,孩子们跟着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丫丫画得最认真,小眉头皱着,涂颜色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涂出边框。
画到一半,有个小男孩举手,小声问:“晚晚姐姐,你真的会一直教我们吗?我奶奶说,你过段时间就回城里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孩子都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不安。
苏晚蹲下来,挨个看着孩子们的眼睛,语气很认真:“姐姐不会走的。咱们不仅要一直画画,还要在后山种一大片荼靡花田,以后带你们去花海里写生,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喊,眼睛亮得像星星,刚才的不安一扫而空,又低下头认认真真画画了。
苏晚站在讲台上,看着一屋子埋头画画的小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就算为了这些亮晶晶的眼睛,她也得坚持下去。
傍晚孩子们都走了,苏晚收拾画室的时候,在角落的画架上发现了一幅没署名的画。
画上是一片白色的花海,花海里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手,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姐姐和我们的花田。
笔触稚嫩,颜色涂得也不均匀,却看得苏晚鼻子发酸。她把画小心地收进文件夹里,和外婆的旧画放在一起。
这是孩子们给她的底气。
晚上吃过饭,苏晚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翻外婆留下的旧日记本。
之前只翻了前面几页,看到被撕掉的残页就没敢往下翻。今天她想找找,外婆有没有写过后山花田的事。
泛黄的纸页一页页翻过去,大多是柴米油盐的日常,记着今天收了多少菜,哪个孩子画了好看的画,天气好的时候晒了被子。翻到民国三十八年春天那几页,虽然被撕去了大半,却还留着零星几行字。
“三月廿一,和长风去后山开荒。他说要种满荼靡,等以后有了孩子,就教他们在花田里画画。”
“四月初三,花籽撒下去了。我们蹲在坡头等发芽,他说等花开了,就娶我。”
“五月十二,荼靡出芽了,嫩嫩的绿。他说等花开满坡,就带我去镇上拍合照。”
再往后翻,就是大片的空白,紧接着就是几年后的记录,语气平淡,记着嫁人的日子,记着外公的病,记着妈妈出生。
苏晚指尖轻轻拂过那几行模糊的字迹,眼圈有点红。
原来后山的花田,不是外婆一个人的心愿,是两个人一起约定好的。他们一起撒下花籽,一起等发芽,一起畅想过未来。只可惜花还没开,人就走了,约定也落了空。
六十年过去,花田荒了又开,当年撒下花籽的人没能等到花开,倒是她这个后辈,又把花籽重新种了下去。
传承两个字,原来早就刻在了这片土地里。
正出神,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晚擦了擦眼角,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陆屿,手里拿着个布包,额角带着点薄汗,像是刚从镇上回来。
“刚接到苗圃的电话,花苗提前到了,明天一早就能去拉。”他说着把布包递过来,“路过镇上文具店,捎了两盒颜料,白色和黄色的,孩子们用得费。”
苏晚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暖。
“这么晚了你还特意跑一趟。”她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喝杯水吧。”
“不了,得回去准备明天拉苗的车。”陆屿摇摇头,站在门槛外没进来,“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去苗圃挑苗,挑最好的。”
“好。”苏晚点着头,看着他,“谢谢你,陆屿。”
“跟我客气什么。”他笑了笑,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柔,“这也是外婆和……他们的心愿。”
他没说名字,可两人都懂,说的是那段尘封了六十年的往事。
陆屿转身走了,背影融进月色里。
苏晚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颜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卷着晚香吹过来,心里甜甜的,又有点涩。
她回头看向堂屋的方向,日记本还摊在桌上,那几行关于花田的字句,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六十年前,他们没能一起等花开。
六十年后,她和陆屿,会替他们把花种满山坡。
明天花苗就要来了,漫山白花的日子,不远了。
苏晚关上门,回到屋里,把日记本小心地收进樟木箱里,和旧帕、书签放在一起。
她坐在灯下,铺开画纸,照着日记里写的样子,画了六十年前的那片花田。少年和姑娘蹲在坡上,手捧着刚冒芽的花苗,笑得眉眼弯弯。
画完她盯着看了许久,轻轻说了句:“放心吧,花会开的。”
窗外的月光正好,院墙上的花枝轻轻晃,像在应和。
明天就要去拉花苗了,新的故事,就要从一垄垄新土里,慢慢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