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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一边 我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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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许是一个不够勇敢的人。
我远没有那么伟大,只是在人类的阿谀中疲惫,对其他的生物产生了怜悯,在自私的人潮里仍选择自私,这些本不该有,但作为人无法摆脱。
那边是存在的,但不是真实的,这是我的感觉。它对外来者紧紧压着,挤着我们的胸腔,让我们难以呼吸,大脑因为缺氧产生了幻觉,恍恍惚惚。
“夜莺。”我听到有人这么叫我。
我抬头,站台的女士将票递给我,朝我僵硬的笑了笑。
“坐火车去吧。”有人这么建议。
声音清透,从我的皮肤钻过。
所以我走向候车室,车站的门拦在面前,我的伙伴们已经在车站门前等候了,猴子的毛发从他们的皮肤上长出,所以他们应该是妖怪吧。他们并不知道怎么通过这些闸道,看到我来时也并没有理睬,他们徘徊在门口,像一只真正的猴那样攀附着光滑的玻璃面。
我抬头看了看,只是将行李放进安检机。
咕咚,咕咚——
穿过,穿过候车室,像仅是转动风车,叶片从这头转到那头,没有列车,没有轰鸣,没有轨道与站台,叶片回到原点。
我过了候车室,过了闸道,出站了。
“把票给我吧。”站台的女士说,“欢迎回家,夜莺。”她又笑了笑,生动而美丽。
我上了公交车,车开了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哥哥会来接我。
我等到车停下了车。
“怎么了,夜莺,不习惯坐车吗?”司机探头问。
“不是,哥哥来接我,我要等他。”
“那走回去太远了,我送你吧。”
“不会麻烦吧。”
“上来吧。”
我重新上了车,在摇摇晃晃中睡去了。
“夜莺。”我听到有人这么叫我。
这里没有夜晚,没有时钟。在极昼里,我似乎变得嗜睡。
“夜莺。”是站台的女士。
“啊,你好。”我回过神。
“你哥哥快过来了,去坐着等吧。”
“好。”
我准备去水果店买些礼物,毕竟回来要准备的。
地面铺着白色的砖块,在阴天没有变化。我知道太阳照射时,他们会亮晶晶的,像踩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夜莺,你要什么水果呢?”
“板栗……不对,香蕉吧,香蕉好。”我拿了一提给老板。
我买完水果,哥哥来了。
他站在水果店门口,像一棵被移植的树,带着僵硬。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老板把香蕉装进袋子递过来,说了两遍“十块钱”。
我意识到,我是来接哥哥的。
我感觉不对,可不对本身也变得不确定了。在这个世界里,事情总是先发生,你才意识到它已经发生了。
风刮起来,枯叶被卷起,他给我了他的围巾。白色的长围巾,没有味道。
哥哥没有说话,他从来不爱说话,但长得平易近人。我拎着香蕉走向驾驶座,他也自然地坐进副驾。
我开着车,带着哥哥回家。
路是直的,两旁的树一模一样,中间像是被放置了一块镜子。
“夜莺,你在看什么?”哥哥问。
我把视线收回来,再看去,每棵树都不一样。方向盘在手里有种不真实的重量,像握着一团棉花。哥哥望着窗外,侧脸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透明。
“到了。”我说。
家还是那个家。门前的台阶落了一层薄灰,我踩上去时留下浅浅的脚印。哥哥跟在我身后,接过香蕉。
似乎过了些日子,在家里待着很舒适。
早上被褥都变凉了,穿着短袖和长裤都很凉爽,电视闪着雪花,像落一场雨,我躺着沙发上。
不用上班。多好啊。早晨的车站、拥挤的站台、上司那张永远在咀嚼什么的脸……
都与我无关了。
也不用做饭。厨房的水槽空空的,没有待洗的碗碟,没有腐烂的菜叶。什么都不用担心。房租、保险、人世间的一切纠缠,像是远远隔着,模糊得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也没有气味。就这样躺着吧,我想。让时间从我身上漫过去,像这电视里的雪花,漫无目的地飘落,什么也不曾留下,什么也不必留下。
“咕叽。”
门外传来骚动,我拉开客厅的帘子,天是蓝色的。
有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似乎看见了我,就敲了敲门。
我没听见,蓝色,水彩颜料管里挤出来的钴蓝,均匀地涂抹在天幕上,没有云,没有渐变,纯粹得让人不安。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见过蓝色了。或者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天了。好像很久以前也不会注意。我总是很忙,忙着追逐,忙着逃亡。现在让我忙碌的事都消失了。
好像我的生活也失去了立点。
但这似乎不是必须的。
门再次被敲响。
像节拍器。
我打开门,男人的脸很普通,是那种你见过就会忘记的长相。他手里提着一只笼子,笼子里是一团蓝白色的羽毛。
“夜莺,”他说,“你的鹦鹉。”
他把笼子递过来,我没有拒绝。就像以前接受人类的接受任务一样,我不思考,接受了这只鹦鹉。
那是真正的鹦鹉,不是什么妖怪。
我打开笼子,它没有飞走。蓝白色的虎斑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眼睛是黑色的,干像两粒被水冲洗过的石子。它的胸口微微起伏,有些胆小。
它很漂亮。
我将它放在我的帽子上。
它很轻,爪子抓住帽檐的触感若有若无。
但它似乎食欲不振。
我把冰箱里的肉,切成小块放在手心,举到它面前。它歪着头看了看,没有动。我又换了米粒、菜叶、甚至切了一小片苹果。
它只是眨了眨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它不吃。”我对哥哥说。
哥哥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把鹦鹉从帽子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它的羽毛蓬松,体温比我想象的要低。那点微弱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
“你要吃什么呢?”我问它。
鹦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要是有真实之笔就好了……
我的手颤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而且,真实之笔是什么?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我放下鹦鹉去开门,门外还是那个叔叔。他的笑容和站台女士一样生动。
“忘了给你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小纸包,“鹦鹉的饲料。”
我接过来,回到屋里,鹦鹉已经不在帽子上。
它站在窗台上,望着那片蓝色的天。它的喉咙微微颤动,像在吞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细小的谷粒。
我把饲料放在它面前。
它终于低下头,开始吃。一下,一下,动作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楚每一粒饲料是如何被啄起、如何消失在那小小的喙里。
哥哥说:“它饿了很久了。”
我看着鹦鹉进食的样子,突然觉得它不是挑食。
它不想吃,但是如果拒绝,我们还会不停地给它食物,或者认为它生病了,将它送进医院,做各种检查,强制打药。它选择了容易的方式。
只是那种挤压感又回来了,像有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按着我的肋骨。鹦鹉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对上我的。那一瞬间,我在它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
疲惫。
妖怪们。他们是否也像它一样,在新的世界里一粒一粒地吃着陌生的食物,缓慢地笨拙地让自己活下来。
“咕叽。”
鹦鹉并不与我亲近。
直到那一天。
我因为鹦鹉开始出门,每天都会出去转一圈。但这天我看见了一辆摩托车。
“夜莺,你不能偷东西。”路人叫住撬锁的我。
“我不知道。让我骑一下吧。”我说,“我会快乐些。”
“那你要还回来。”
“嗯。”
鹦鹉在车旁伴飞,像白蓝色的纸屑,它能知道我的指令 ,在累的时候会停在我的头上。风在眼前,是被我推开的一条路。
乡间的路比想象得窄小,但独立的小院也多,远处地面上散落着浸湿的红色的鞭炮皮子。上面站着一个人,抽着烟,带着帽子。
它的翅膀拍打,爪子落在他的帽子上。
它欢快地鸣叫,
“咕咕唧唧”
那是……来自幕布外面的人。鲜明的,清晰的人类,带着远方的气息,是很久以前熟悉的气味。
它比我更先知道,所以飞向了他,拥进遥远的故乡。
我停下,问出一句,
“猫头鹰,你不去进去吃酒呢?”
他转过来了,警惕道:“你在说什么?”
我还是说:“你不去吗?”
他皱起眉,仔细打量过我,好像真的认出我一样,舒开眉:“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你是人类英雄!”
人类英雄,好久没听过了。
但我还是在说:“去吃酒吧,主人家会不高兴的。”
他低下头,“知道了。你要记得早点回去。不要一直在这里。”
鸟留在了他旁边。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哭,眼泪未曾从眼角流下。
是因为那只鹦鹉吗?
好像不是。
短视地,我遗忘了来处,遗忘了痛苦,我想起了那一边。
我来到了幕布裂开的地方,我从没从这一边去看另一边,正如我不曾从镜子里去看镜子外。
那边是一处山洞,很可惜,我没看见有人过去,甚至连把守的人也没有。
但或许,是我看不到了。
我是一只夜莺。
当我开口,不会有人因此而获得解脱或真相,
只把胸膛贴向那根尖利的荆棘,让温热的血珠,一滴一滴,凝成哀婉的曲调。
“小家伙,你怎么了?”
我抬头,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啊,夜莺,亲爱的,”蜘蛛女王说,“早上好啊。”
早上好,我扇动我的翅膀,向着天空飞去。
我想唱他们的赞歌,夜莺这么想着,飞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