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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科学家的思维 女科学的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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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低吟声。
一声又一声,闷在被子里,很怕被人听见的那种。
白飒翻了个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温言曦的资料。她的头骨是用钛板和钛钉拼起来的,身上好几处打着钢钉。他不是医生,但他看过太多的伤——她那一身伤不像是车祸撞出来的,更像是被某种面积不大的钝器,一下又一下,狠狠打的。
医学界的权威说她这辈子都得在轮椅上过了。但她用了两年半,接住了专家嘴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站了起来。
白飒闭上眼。
他知道她每晚都难熬。但他的职业操守告诉他,可以对这个人有敬佩,却不能有一丝共情。
她的痛,别人替不了。更重要的是——他得守住边界。
不然任务搞砸了,这个腚没人擦得干净。
他又翻了个身。
几秒后,他一个弹跳坐起来。
躺不下去了。
写报告。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开始敲字。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事后会后悔的事——他打开了浏览器,搜索了一个词条:
“蛾蠓的行为特征。”
搜索结果不多。但他看到了一条有意思的信息:蛾蠓的幼虫生活在下水道里,成虫后飞出,寿命极短,只有一到两周。
它们一辈子都在从一个黑暗的地方,爬到另一个地方,然后死掉。
白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温言曦说“它们跟我一样,也需要活着”。
他突然不确定她说的“一样”,是指同样卑微,还是指同样活不久。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走,继续写报告。
报告编号:BS-2026-007
报告日期:2026年3月26日
报告人:白飒
对象:温言曦(SS-专案组代号“夜蛾”)
报告编号:BS-2026-007
报告日期:2026年3月26日
报告人:白飒
对象:温言曦(SS-专案组代号“夜蛾”)
报告性质:初期行为观察与心理评估摘要
1. 对象概述
温言曦,女,28岁,某重点实验室核心计算生物学家。“12·28”事故唯一幸存者。当前呈PTSD与重度抑郁叠加状态,叠加诱因:身份被冒用登记结婚。
2. 观察摘要
2.1 典型行为
发现重复性机械行为:用手指轻触卫生间墙上的蛾蠓(蛾蚋),每日一次,持续约40分钟……
凌晨三点,白飒写完最后一个字。
检查了两遍错别字,点击发送。
困意混杂着心绪不宁,他没发现——他忘了切号。
电脑上登的是为专案组建的工作小号。这个小号被后台监控,所有记录自动归档。通讯录里有一个标注着专案组代号的群,跟他大号上那个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大号群里有七个人,小群里只有三个——他,上司,以及——
温言曦。
发送完毕,白飒合上电脑,倒头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信息提示音惊醒。
群里有人发了文件。
他摸起电脑,一看发送人,差点没把电脑扔出去。
发送人:温言曦。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不管她是还没睡还是被他吵醒的,眼前只有一个让白飒尴尬到头皮发麻的事实——他的报告发错群了,并且还被当事人看见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开文件。
温言曦的回复,一条一条列在他报告的原文下面:
【关于2.1 典型行为:
蛾蠓的静止时间与光线强度呈负相关,不是“动作变快了”。你的描述带有主观判断,建议修正。】
【关于2.2 行为记录与分析:
你将“进化”一词归因于我的主观时间感知扭曲——这个推论有逻辑跳跃。我没有说它们真的进化了,我只是陈述了一个现象:它们确实比上周快了。原因可能是环境温度变化影响了它们的代谢速率,也可能是同一批蛾蠓已经死了,这是新的一批。】
白飒看到这里,手指顿了一下。
同一批已经死了。这是新的一批。
她每天都在戳不同的蛾子。每一批都只活一两周。她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走,然后在下一批到来的时候,继续戳。
他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恐怖片都让人难受。
【关于3. 风险评估:
你写“需警惕从观察生命转向终结生命”,我看了两遍才明白你在担心我会碾死它们。我的回答:不会。它们跟我一样,也需要活着。】
最后,她单独加了一段:
【你的报告整体框架完整,但有几处推论缺乏实证支撑。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完善对象概述部分——你写的那些诱因(身份冒用、妹妹背叛、车祸)都是对的,但不是核心。核心是我知道一些事,并且因为这些事,我没办法继续假装这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你问了,所以我回答了。这不代表我愿意配合你的任务。只是觉得,你既然花时间写了这份报告,至少值得读到真实的东西。
——温言曦】
白飒盯着最后那段话,反复看了三遍。
“至少值得读到真实的东西。”
他想起上司说的话:“你可以研究她分析她,必要的时候也可以骗她。”
但她给了他真实的。
而他给的是一份发错了的报告。
白飒把电脑合上,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温言曦的头骨是用钛钉拼接的。
他突然觉得那道裂缝看起来很像一道缝合线。
怎么回?
他打了一行:抱歉,发错了,不是故意的……
打到一半,删了。
人家已经认认真真逐条批注了,他再说发错了,像是在耍她!
他又打:谢谢你的意见,我会参考……
还是删了。太官方,像敷衍。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收到。”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不想再看她会不会回复。
因为他怕她不回,更怕她回。
第二天早上。
白飒站在温言曦房间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进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推门进去。
温言曦穿戴整齐,但右脚上还少一只袜子,另一只拎在手里。
她额上覆着一层冷汗,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为了穿这只袜子,吃了多大的苦头。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袜子蹲下身,单膝半抵在地板上。
那个姿势很像求婚。
温言曦愣了一下,嘴角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白飒没看见。
他低着头,帮她把袜子穿上。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以后穿袜子别这么硬穿,”他说,“能恢复走路已经是奇迹了,别因为一只袜子糟蹋自己的腿。”
温言曦没出声。
白飒抬起头,正好接住她的眼神。
她低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像会说话似的。
眼睛里的情绪不是感激,是一种他在任何任务对象身上都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她在确认:他是真的,还是装的?
白飒心里猛地一跳。
“那个报告……”他站起来,想解释点什么。
“发错了,是吗?”她替他说完了。
“……嗯!”
“我知道。”
白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解释,”温言曦说,“你写报告是你的工作。我看报告是我的选择。两件事不冲突。”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写得不算差。只是有几个推论不够严谨。”
白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一个入行六年的特勤,被一个计算生物学家评价“推论不够严谨”。
“你说得对,”他说,“我的基线样本采集周期太短。”
温言曦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没想到他会承认这一点。
“你比前面那些人强一点,”她说,“至少你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这是在夸我吗?”
“算吧!”她眼角弯了弯,“在我这儿,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白飒拉过椅子坐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坐下?
他本来打算说完话就走的。
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如果他现在走了,就再也找不到机会跟她说话了。
“你昨天在门口站了多久?”温言曦突然问。
“什么?”
“昨天下午。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没进来。”
白飒一愣。他以为她没发现。
“你观察力不错,”他说。
“职业习惯。”她说,“我们做实验的,最擅长的就是注意到不该出现的变化。”
“比如?”
“比如一个新来的安保人员,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每次都在我门口放慢脚步。”
白飒被噎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暗中观察她,结果她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观察他了。
“我不是你以往那种常规的研究对象,”温言曦说,“你的那些方法,对正常人有意义,对我意义不大。我的行为已经偏离了正态分布,你观察到的都是异常值,没有统计效度。”
“所以你不如直接问我。”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客观的属于科学家的真诚,“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可能答不全,但至少是真实数据。”
白飒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那你每天戳那个蛾子到底有什么用?”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没用1”她说,“但它是一个可以让我不去想别的东西的参照物。你盯着一只蛾子看四十分钟,脑子里就不会冒出那些不该冒出来的东西了。”
“比如?”
“比如真相!”
白飒没接话。
“你报告里写的那些诱因,身份被冒用、妹妹背叛、车祸导致的精神创伤……这些都是对的!”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语速变得更慢了,“但不是核心!核心是我知道一些事,那些事让我没办法继续假装这个世界是正常的。”
她直视着他。
“你现在知道了,你还想继续问吗?”
白飒没说话。
不是不想问。
是他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试探他。
她是真的在问他。
像一个科学家询问另一个科学家:你要不要看我的原始数据?
看了之后,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过了。
“你问了,”她说,“所以你跟他们不一样。”
“跟谁?”
“前面来的那些人,他们不问。他们觉得自己知道答案,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答案,只想确认我还活着还能喘气,还能在报告上写‘对象状态稳定’。”
白飒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想说:我不是不一样,我只是还没蠢到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但他没说出口。
“行,”他站起来,“那我下次再来问。”
“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补了一句:
“下次不用站那么远,我又不咬人!”
白飒没回头。
但他笑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他回到自己房间,仰面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道缝合线。
他想起温言曦的资料里写的全是症状、风险、创伤……,但刚才坐在那儿跟他说话的,是一个逻辑比他还清楚,眼睛比他还干净的人。
一个被困在症状和创伤里面,但还没完全被它们吃掉的人。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说“你问了,所以你跟他们不一样”。
但事实是,他问了,是因为他怕她。
怕她像上司说的那样,身上有种东西,一旦靠近了就走不掉。
他问了,是想确认自己还能走得掉?
结果问完之后,他发现——
他已经不想走了。
白飒闭上眼。
脑子里有根弦一直在动,他控制不了。
尤其是老大那句话——
“不然,你就是第三个。”
应该……不至于吧?
他心想。
他二十岁入行,那年整个系统只挑了七个人,他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六年里全身而退的次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他擅长的事情就是在深渊边上走路,从不往下看。
但这一次,他往下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发现,深渊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