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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传错的本子   九月第 ...

  •   九月第二周,各科开始收作业。
      高中收作业的规矩和初中不一样——不是课代表挨个来收,而是从最后一排往前传,传到第一排再交给课代表。这种传法效率高,但容易出错,尤其是最后一排的人经常搞混哪本该往前传、哪本是自己的。加上早上刚上完早读,大家脑子都不太清醒,出错率就更高了。有人传过两次数学作业却把英语作业忘在了桌肚里,有人把别人的作业当自己的交了上去,闹了不少笑话。
      收作业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微型社交——谁的本子没交,谁的本子封面画了画,谁的字写得好看,一目了然。林航从来不看别人的本子,他只管把自己的往前推。但有时候本子堆在一起,你不看也得看,字迹自动跳进眼睛里。有的字很大,像在喊;有的字很小,像在说悄悄话。陈湘湘的字是那种不大不小的,清清楚楚,安安静静,像坐在角落里看书的一个人。
      林航就搞混了。
      周三早上,英语早读结束后收作业。早读刚结束的时候,教室里有一种独特的状态——所有人都醒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睡觉。眼睛是睁着的,但脑子没转。林航的状态尤其明显,他刚从趴睡的姿势直起身子,脸上印着袖子的纹路,眼神还有点飘。早读念的是英语课文,他跟着念了三段,嘴在动,脑子在别处。
      早读的时候吴老师在教室里巡视,走过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响。走到林航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他有没有张嘴。他赶紧张开嘴,"the weather is fine"从嘴里溜出来,声音比蚊子还小。吴老师走了之后,他又闭上了嘴,下巴搁在课本上,眼皮往下沉。
      他把自己的英语作业本抽出来放在桌上,等前面的本子传过来。等了一会儿,一摞本子从后面递了过来——后面那排今天只有两个人来了,本子不多。他拿掉最上面那本——是后面那哥们儿的,递到前面,然后把第二本和自己的放在一起,一起往前推。
      推出去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只有一本英语作业,但刚才推出去的是两本。而且他不确定第二本是不是自己的。
      他往前看了一眼,前面的同学接过本子,低头翻了翻封面,然后转头问了一句:"这是谁的?"
      林航探头看了一眼——那本不是英语作业本,是一本浅蓝色封面的摘抄本,比普通作业本厚,封面右下角贴了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两个字:湘湘。
      字是手写的,笔画很细,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是句号。
      他愣了一下。
      "哦,传错了,"他说,"这是语文摘抄本,不是英语作业。"
      "那怎么办?放哪?"
      林航想了想,说:"给我吧,我递回去。"
      他伸手接过来,顺手翻了一下。
      只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抄了一首诗,字迹很干净,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但又不死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润感。竖排抄的,用的是蓝黑墨水,每一个字都站在格子的正中间,不偏不倚。他看了一眼那些字,觉得它们不是"写"出来的,是"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不挤也不散。诗他没看全,只看到了最后一句: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皱了皱眉。
      这句诗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又好像没见过。意思倒是能猜个大概——如果人生永远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就好了。但他觉得这话说得太绝对了,初见有什么好的?初见的时候大家都不认识,多尴尬。他报到那天初见振华中学,只觉得校门口太挤、宿舍太旧、食堂排队太长,哪有什么"如初见"的好。
      不过他又想,也许人家说的不是"初见"好不好,而是"初见"的干净——没有误解,没有偏见,没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像他和陈湘湘,如果一直停留在报到日的那三秒钟,他只觉得她书挺多的,不会有后来的冷战和疏离。
      他又翻了一页,看到另一段摘抄,是手写的,旁边画了一枝简单的花。这一页他没细看,因为他听到了前面的动静——陈湘湘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方向。
      她看到了他手里的本子。
      "那是我的。"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不是疑问句。
      那一瞬间,林航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大概刚想到自己的摘抄本不在身边,正在找,然后发现它在陌生人的手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了,但那一瞬间的紧张被林航捕捉到了,像是被相机快门定格了一帧。
      林航把本子合上,递了过去。"传错了,不好意思。"
      陈湘湘接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不是看他这个人,而是看他有没有翻过里面的内容。那一秒的对视让林航有点不自在,像是被老师抓到上课玩手机一样。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像在看一本翻到了不该看的那页的书——你翻了多少?你看到了什么?
      "我翻了封面,"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没看里面。"
      陈湘湘没说话。她把本子放回桌肚,转回身去了。
      从后面看,她的背挺得更直了,肩膀绷得很紧。她放本子的动作很快,像是怕他再看到什么。本子被推进桌肚深处,和课本挤在一起,然后她的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笃、笃。
      周洋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小声说:"你完了,你翻人家本子,人家不高兴了。"
      "我说了没看里面。"
      "女生听你解释吗?你就是翻了,你承认了。"
      林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他趴在桌上,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有点假。几朵云停在半空中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惹人烦了。
      赵老师还在讲古文,声音平稳,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在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林航把头埋在胳膊里,听到隔壁桌的两个人在小声说话——一个说"今晚食堂有什么",另一个说"不知道,但昨天那个鸡腿不错"。他想:这些人真厉害,什么时候都能聊吃的。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赵老师讲了一篇古文,林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趴在桌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件事——他翻了她的本子,她看到了,他不自在地解释了,她没说话。就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是衣服里扎了一根刺,拔不出来,也看不见。
      他试着把注意力拉回课堂,但赵老师讲的内容他完全跟不上——黑板上已经写满了板书,他连标题都不知道。旁边的周洋在认真记笔记,笔尖刷刷地动,写了一行又一行。林航看了看周洋的笔记,又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上面只有圈,一个接一个,像一串没有意义的标点。
      他想:我到底在烦什么?她又不是我的谁,翻了她的本子,道个歉就行了,她不接受也没办法。我干嘛要在意她高不高兴?
      但他就是在意。
      赵老师在讲《兰亭集序》,黑板上写满了板书,粉笔字很漂亮,但林航没在看。赵老师念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确实天朗气清,确实惠风和畅,但他心里一点都不和畅。
      他往前面看了一眼。陈湘湘在记笔记,背挺得很直。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也许对她来说,这就是一件小事——一个不认识的人翻了她的本子,然后道了歉,事情就过去了。但她"嗯"了一声就转回去了,那个"嗯"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像是礼貌地关上了一扇门。
      他想:也许她真的不在意。
      也许她在意,但不会说出来。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下课之后,林航去饮水机那里接水。排队的时候他看到陈湘湘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水杯,也来接水。她站在队伍的末尾,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他们之间隔了三个人,但林航觉得她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他接完水走回教室的时候,她还在排队,安静地等着,像一棵被种在了队伍里的树。
      下课之后,林航去饮水机那里接水。排队的时候他看到陈湘湘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水杯,也来接水。她站在队伍的末尾,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他们之间隔了三个人,但林航觉得她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他接完水走回教室的时候,她还在排队,安静地等着,像一棵被种在了队伍里的树。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了。
      微妙在哪里呢?微妙在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交集,按理说不应该有"气氛"这种东西。但就是有了——一种很薄的、像保鲜膜一样透明的隔阂,覆盖在他们之间。
      林航传作业经过她的时候会刻意低头,不看她。陈湘湘接到他传来的本子时,面无表情地往前递,动作干脆利落,一秒都不多停留。她的手指捏着本子的边缘,指甲盖发白,像是用了多余的力气。
      他们从不说一句话。
      连"借过"都没有。
      林航觉得这样也挺好,反正他本来就不太会跟女生说话,多一个不说话的人也不会怎样。他在心里给她画了一个框,框的标签是"不太想理我的人",然后把这个框放在了和班里大多数同学同一个架子上。
      但周洋不这么看。
      "你是不是傻?"一天吃饭的时候,周洋筷子点着他说,"你翻人家本子就算了,你还说'我翻了封面没看里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那我说什么?"
      "你就说'对不起传错了'不就完了?非要多解释一句。"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有什么用?人家又不在乎事实,人家在乎的是你翻了没有。"
      林航嚼着米饭,没接话。食堂里很吵,到处是铁餐盘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阿姨加点汤",有人在讨论数学题。他低着头吃饭,把注意力放在嘴里的米粒上——今天的米饭有点硬,一粒一粒的,嚼起来费劲。
      周洋又说:"你真没看?"
      "就看了一句。"
      "哪句?"
      "人生若只如初见。"
      周洋歪着头想了一下:"这谁写的?"
      "纳兰性德。"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看过。"
      周洋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最后说了句:"那你肯定翻的不止一页。"
      林航没反驳。
      他确实只看了一页多一点点。但那个"一点点"——第二页上那枝简单的花——他记住了。一朵还没开的花,线条很淡,像是怕画重了就碎了。花瓣只画了轮廓,没有涂色,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等待什么——等春天,等阳光,等有人把它画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这个。
      可能只是因为那朵花画得确实好看。
      跟本子的主人没有关系。
      应该没有。
      他这样想着,合上了自己的草稿纸。纸上画满了圈,一个挨一个,像一串没有意义的标点。他盯着那些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其中一个特别像那朵还没开的花——圆圆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在等。
      他用笔在那个圈上画了一道横线,把它变成了一个笑脸。
      然后又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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