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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赵老师的作文题 期中考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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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作文题是一道半命题作文:《邻座》。
林航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周洋——因为周洋就是他的邻座,同桌。他和周洋之间有无数件可以写的事:周洋上课睡觉流口水(口水滴在课本上,把字都洇开了,周洋说这是"水浸书法")、周洋考试时踢他的椅子问答案(踢的节奏和陈湘湘敲桌面的节奏不一样,陈湘湘是笃笃笃,周洋是咚咚咚,更粗鲁一些)、周洋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说什么但会帮他买一瓶水放在桌上(也不说是给他的,就那么放着,等他自己发现)。
他写了周洋。
写得挺开心的,因为他不需要煽情,也不需要绞尽脑汁想"深刻"的东西。他写的是真实的、具体的、带着笑的事。他写周洋上课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像在钓鱼,写周洋帮他占座位的套路(在桌上放一瓶水和一本课本,看起来像有人坐过,别人就不会来),写周洋在食堂帮他抢鸡腿(两人分工合作,一个排队一个占座,效率极高)。
赵老师给了82分,批了一句"真实动人,周洋同学看到的话应该会很感动"。
他没给周洋看。但周洋自己偷看了——趁他不在座位的时候,翻了他的作文本。周洋看完之后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啊你,写得跟真的一样",林航说"本来就是真的",周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大概没想到林航真的觉得那些事很重要——在林航的世界里,重要的事情不多,但每一件都很沉。
但陈湘湘的《邻座》不一样。
赵老师把她的作文当范文念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林航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陈湘湘低下头去了。不是害羞的那种低头,而是"不想让人看到我表情"的那种低头。她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和平时思考时的节奏一样。但这次她不是在思考,她是在掩饰。
赵老师念的时候,林航的注意力从来没有这么集中过。他不只是听内容,他在听每一个词语的用法、每一个标点的位置、每一个"他"出现的时机。她写了三个"他"——"他想借橡皮""他把多买的矿泉水放在我桌上""他在我回答问题后轻声说'写得挺好的'"——每一个"他"都像一枚钉子,钉在他的心上。不是痛,是一种被精确命中的感觉,像射击运动员打中了靶心——不是你打的,但你看到了那个弹孔,你知道那是你的位置。
不是全篇念,是念了其中的几段——
"邻座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严格来说,邻座应该是左右两边的人。但我在高中的这几百个日子里,每天最先看到的不是左右,而是前后。前后也是一种邻座,只不过中间隔了一张椅背。"
赵老师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好像在给每个字留出更多的时间,让它们在空气里多待一会儿。教室里很安静,翻书的声音停了,转笔的动作停了,连窗外的鸟叫都好像轻了一些。
"我从没跟我的'后桌'说过话——不是没有话可说,是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每一次他想借橡皮而轻敲我的椅背时,每一次他把多买的矿泉水放在我桌上时,每一次他在我回答问题后轻声说'写得挺好的'时——我都在想,我应该回头说点什么。但我没有。"
林航坐在第五排,听到"轻敲我的椅背"和"多买的矿泉水"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些细节——那些是他做的事。她写的是他。她在写他。她用"后桌"这个词代替了他的名字,但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是在描述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虚构的角色。
"邻座的距离,是世界上最短的距离。但有时候,它也是最远的。"
赵老师念完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念一行诗而不是一行散文。那句话落在教室里,像一片落叶,轻飘飘的,但落在每个人的心上都有重量。
全班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和陈湘湘念诗时的安静不一样——陈湘湘念诗时的安静是"被美击中"的安静,这种安静是"被说中"的安静。每个人都在想:我的邻座是谁?我和我的邻座之间,有没有一堵透明的墙?
然后有几个同学开始交头接耳——"她写的谁啊?""后桌?咱班谁坐她后面?""不知道啊,她上学期坐倒数第二排来着。"议论声渐渐大起来,像水面上的涟漪慢慢扩散。
林航坐在第五排,听着这些议论,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他在想:她的后桌是谁?
上学期她坐倒数第二排,后桌……他回想了一下上学期的座位表,好像是一个胖胖的男生,叫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那时候他和她隔了好几排,他从来没注意过她后面坐的是谁。
但为什么要记清呢?跟他没有关系。
他告诉自己:跟他没有关系。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赵老师在念完之后,走到陈湘湘的座位旁边,弯下腰,在教学案上写了一行字。
他看不到那行字写的是什么。赵老师的手挡住了。
但他看到陈湘湘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了赵老师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池塘里的鱼,从水面上看只是一圈波纹,但水下有什么在游。
赵老师笑了笑,走了。
课后,林航去办公室交作业(英语课代表不在,让他帮忙带过去),路过赵老师的办公桌时,赵老师叫住了他。
"林航,你期中作文写得不错。"
"谢谢赵老师。"
"但你的邻座写的是同桌,对吧?"
"嗯。"
"你有没有想过写前后的邻座?"
林航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赵老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前后的话……好像没什么好写的。"
"是没什么好写的,"赵老师说,"但有时候,'没什么好写的'才是最值得写的。"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温和,但好像又在看比他更深远的东西。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一个更年轻的自己。
"你去把作业放那边吧,"她指了指英语老师的办公桌,"路上慢慢走。"
林航"嗯"了一声,走过去放作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师在对着电脑打字,好像已经忘了刚才的对话。她的办公桌上放着几摞作文本,旁边有一杯凉了的水,水面上映着日光灯的影子。
但他把那句话记住了。
"有时候,'没什么好写的'才是最值得写的。"
他想,赵老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
但"没什么好写的"——他和陈湘湘之间,确实没什么好写的。传过作业,传过纸条,传过伞,传过水。都是小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值得写成作文。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好像就构成了——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赵老师知道。
也许陈湘湘知道。
也许他自己也知道,只是不肯承认。
那天放学,林航和周洋一起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上课走神了,"周洋说,"方老师讲了半天函数,你一个字没听。"
"听了。"
"你听了个屁。你在看前面。"
"看黑板当然看前面。"
"你看的不是黑板,"周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他,"你看的是陈湘湘。"
林航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别装了,"周洋说,语气不是调侃,是认真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会变——不是那种直勾勾的看,是那种……怎么形容呢,像是你在看一样很远的东西,你知道你看不到,但你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
林航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路面上的落叶——梧桐的叶子,干枯了,踩上去咔嚓响。
"我不是说你不能喜欢她,"周洋继续说,"我是说,你如果喜欢她,你就做点什么。别光是看。看有什么用?她又不知道你在看。"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每次都说知道,但你从来不——"
"周洋,"林航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知道了。"
周洋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拍了拍林航的肩膀,转身继续走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面上交替出现和消失——经过一盏灯,影子在身后;走到两盏灯之间,影子变短;经过下一盏灯,影子又在身后了。
林航想:影子可以变长变短,但人走路的步子不会变。
他走路的步子,一直都是这个速度——不快,不慢,不好,不坏。他从来不会主动加快脚步去追什么,也不会放慢脚步等什么。
也许他应该改一改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