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灯亮了又灭》一念落生

1、报到日 八月末

　　八月末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威，晒在柏油路上，蒸出一层模糊的热浪。
　　林航拖着行李箱站在振华中学的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校名的石碑。石头灰扑扑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像这所学校本身一样——不算新，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石碑旁边种了两棵梧桐，叶子被晒得打卷，耷拉着，像也在等开学这天才肯精神起来。校门口的路面上有一滩没干的水渍，不知道是谁洒的，被太阳蒸得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膜，倒映出一点变形的天空。一只麻雀落在水渍边上，低头啄了一下，又飞走了，像是嫌水太烫。
　　他中考的成绩刚好过了振华的录取线，不多不少，像是老天爷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精准。他爸当初看了成绩单，只说了一句"能上就上吧"，然后继续看他的电视。他妈倒是多说了两句，但主题也不是他考了多少分，而是"高中三年别给我惹事"。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像在给这句话加标点。
　　林航对高中生活没有期待。
　　准确地说，他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期待。这不是什么悲观的哲学，只是十四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期待越高，失望越大。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想，日子反倒过得去。他老家在乡下，村子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只要十分钟。邻居家的狗看见他都摇尾巴，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他经常从饭桌上偷偷夹肉扔给它。他不喜欢那个村子，但也不讨厌，就像他对大多数事物的态度一样——不好不坏，刚好够过。
　　他从乡下初中考上来，填志愿那天老师跟他说"振华不错，二类重点，努力一下能上一本"。他点了点头，把志愿填了，然后回家打游戏。他不是不努力，只是努力的劲头来得慢，像一碗凉水，放到火上烧，很久才能冒泡。
　　来振华报到的前一天晚上，他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黑下去。他奶奶在身后收拾行李，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放完之后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他听见她在自言自语，说"城里不比家里，什么东西都要自己弄"。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奶奶又塞了一袋花生米和两双厚袜子在箱子角落里，他也不知道，直到后来在宿舍里翻出来才看到。
　　校门口人很多，家长比学生还多。拖箱子的、扛铺盖的、拎着水果和日用品的，把校门口那条窄路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声音——有人喊名字，有人问路，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人已经在哭了。一个阿姨蹲在花坛边，拉着她儿子的手说"到学校了要好好吃饭"，她儿子一脸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说"知道了知道了"。林航经过的时候，那个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孩子怎么一个人，也没人送。他没在意，拖着箱子继续走。
　　旁边有一对夫妻在给女儿拍照，爸爸举着手机喊"笑一个"，女儿板着脸不动，妈妈在旁边推她"快笑啊，留个纪念"。女儿终于挤出一个笑，爸爸按下快门，看了看屏幕，说"闭眼了再来一张"。林航走过去的时候听到女儿在嘟囔"烦死了"。他想：至少有人来送。
　　箱子是家里那个旧的，拉杆有点歪，轮子一个响一个不响，走在柏油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在给自己打拍子。箱子的角落有一块补丁，是他奶奶用针线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但结实。他拖着箱子走了大概两百米，右手就开始酸了，换到左手，又酸了。他想：高中还没开始，先把手练粗了。
　　路上有一段坡，上坡的时候箱子更重了，他得用身体往前倾着带，脚步踩得很用力，鞋底在柏油路上磨出沙沙的声音。有个骑电动车的阿姨经过，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同学你要不要帮忙"，他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谢谢"，阿姨就骑走了。电动车的尾气有一股焦糊味，混着夏天的热气，不太好闻。
　　林航侧着身子从人群里挤过去，行李箱的轮子磕了两次路沿，差点翻倒。他没管，继续往前走。挤过去的时候，有人的行李袋蹭了他一下，有人的胳膊肘差点戳到他脸上。他低头看路，不看人，像一条在鱼群里穿行的泥鳅。
　　报到处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按姓氏首字母排了几张桌子，每个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师，面前摞着高高的材料。走廊里的电扇转得很慢，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一点纸墨的气味。有家长在扇扇子，有学生在填表格，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林航找到了"G—L"那张桌子，排了十来分钟的队。前面的男生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跟谁吵架，但林航没听清内容。轮到他的时候，他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老师核对了一下，递给他一袋东西——宿舍钥匙、校园卡、军训服装单、还有一张分班名单。
　　老师核对信息的时候问了一句"林航，航行的航？"，他说"对"。老师又问"家住哪里"，他说了镇上的地址，老师写下来，写完之后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地址离学校挺远的。但老师什么也没说，把材料袋递给他，喊了下一个名字。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翻名单。
　　"高一（6）班。"
　　他念了一遍这个班级号，没什么感觉。他不知道6班是好班还是差班，也不关心。反正对他来说都一样——坐在最后一排，上课走神，下课打球，考试前突击，然后等放假。
　　名单上有四十多个名字，他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这很正常，他从乡下初中考上来，在这个城区的重点高中里没有认识的人。名字都是竖排的，宋体，打印得很整齐。他看到几个复姓，看到几个特别长的名字，还看到一个叫"周洋"的，排在他上面几行。他没多看，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名单的纸张很薄，透光，折起来的时候能看到背面的字叠在一起，像密码一样。他用指甲在折痕上刮了一下，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宿舍楼走。
　　宿舍在五号楼，四人间，上床下桌。楼道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新刷的墙漆味，不难闻，但有点刺鼻。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一个在铺床，一个在拆零食。铺床那个很热情，看他进来就打招呼："嘿，你也6班的？我叫周洋，以后同桌了解一下？"
　　"不一定同桌吧。"林航把箱子推到靠门那张床下面。
　　"大概率是！我看名单了，咱俩姓挨着，你林航我周洋，分座位肯定按身高或者按姓氏，怎么着都得挨着。"周洋从床上跳下来，伸出手，"认识一下？"
　　林航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犹豫了一秒，握了上去。周洋的手心有点汗，大概是刚才铺床铺的，但他握得很用力，像是在说"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林航。"
　　"好名字！航行的航？"
　　"嗯。"
　　"我这是海洋的洋，你看，天生就该一起走。"
　　林航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吧。
　　周洋是个自来熟，话多，但不会让人烦。他一边帮林航搬东西一边介绍情况：振华中学是城区二类重点，一本率大概百分之四十多，不算顶尖但也不差；学校管得严，早六晚十，周六还要补半天课；食堂有三层，二楼的红烧鸡腿最好吃；操场旁边有个小卖部，老板娘人好，可以赊账。
　　他说到食堂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从家里带来的牛肉干，说话含含糊糊的，但每个信息都很清晰，像背过一样。林航想：这人大概提前做过功课。
　　周洋还说了一些琐碎的事：五号楼的热水器经常坏，洗澡要趁早；三楼拐角的那间厕所最干净；晚自习的时候方老师会来巡查，但通常九点之后就不来了。这些信息林航一条都没记住，但周洋说得像在传授武功秘籍一样认真。
　　拆零食那个室友叫赵磊，胖胖的，话不多，但一直在吃。他拆了一包薯片、一袋鸡爪、一盒饼干，全放在桌上，像在摆小卖部的货架。他看见林航看他的零食，递了一包薯片过来，说"吃不吃"，林航说"不了谢谢"，他就自己继续吃了。
　　第四个室友下午才来，叫孙浩，戴眼镜，安安静静的，进来之后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开始收拾东西。他带了很多书——不是课本，是那种封面花花绿绿的辅导书，摆了半个书架。周洋看了一眼，说"学霸啊"，孙浩推了推眼镜，说"还行吧"，然后继续摆书。
　　"还有，"周洋压低声音，"6班是普通班，但听说今年分进来好几个分数挺高的人，好像有个叫陈什么的，语文成绩年级前十，本来能进重点班，不知道怎么来了6班。"
　　林航没在意这个名字。他爬上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水渍的形状像一片云，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水痕，大概是楼上漏过水。他盯着那片"云"看了几秒，觉得它比窗外真正的云还好看一点——至少它不会动，不会突然散掉。
　　窗外有蝉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偶尔有一声特别尖的，像是在喊什么，但喊完就被别的蝉声淹没了。
　　宿舍楼下面有人在搬东西，铁架子撞在楼梯扶手上的声音传上来，哐当一声，然后是"小心点"的喊声。林航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上有上届学生贴过海报的痕迹，撕掉之后留了一块胶印，黄黄的，像一块伤疤。
　　隔壁宿舍有人在试音响，放了一首很老的歌，旋律从墙缝里渗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哭哭笑笑。
　　他想，高中三年，应该会很漫长吧。

　　报到日剩下的时间都在忙琐事——领校服、认路、办饭卡、去教室看一眼。
　　领校服的地方在体育馆，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校服是白衬衫加深蓝色长裤，布料有点硬，闻起来有股仓库的味道。林航拿到的是M号，试了一下，肩膀那里有点紧。他看了看旁边那个穿L号的男生，肚子那里鼓起来一块，心想M号就M号吧。试校服的时候更衣室只有两间，排队的人在外面催，他三下两下套上，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白衬衫，深蓝裤子，像个标准的高中生。他觉得自己穿上校服之后，好像变得不太像自己了。
　　办饭卡的地方在食堂门口，要充两百块钱。他妈给他的生活费是一个月五百，不算多也不算少，他算了一下，每天早饭三块、午饭八块、晚饭六块，刚好够。但不能买零食。他看了看食堂门口的价目表，红烧鸡腿六块，西红柿炒蛋四块，米饭一块钱管够。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些数字，像记一道数学题的条件。
　　食堂的门敞着，里面飘出一股油烟味。他探头看了一眼——大厅很大，能容纳几百人，桌子是那种不锈钢的，椅子也是，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一排。有几个食堂阿姨在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圈，一圈又一圈。他想：以后每天都要在这里吃饭。
　　教室在主楼三楼，6班的门牌钉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擦桌子。
　　林航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教室不大，四十多个座位分八排五列，黑板上方挂着国旗和校训，窗台上放着几盆快死的绿萝。墙角有一摞多余的课桌，桌面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不难闻，就是有点旧。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一声嘎吱的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他坐稳之后，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白印。
　　这个位置很好。靠窗，有风，离老师远，可以发呆。最关键的是，后面没有人，不用听谁的椅背嘎吱响，也不用在课间假装和后面的人说话。
　　窗台上有一只死苍蝇，翅膀干得发脆，大概是暑假热死的。他用笔把它拨到地上，然后把笔放回桌上。窗外的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远处的篮球架倒了一个，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像在等人来扶。
　　他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刻的，刻的是什么字已经看不清了。他的手臂压在划痕上，感受着那一小点凹凸，像在摸一条旧的伤疤。
　　楼道里很吵，到处都是搬东西和说话的声音，但隔着一段距离之后，这些声音变得模糊了，像收音机调到了没有台的频道，只剩下沙沙的白噪音。他能分辨出几种声音：有人在笑，笑声很亮，大概是认识了新朋友；有人在吵架，为了一张床的位置；有人在打电话，跟家里说"到了到了，放心吧"。他想：这些人真有活力。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周洋跑进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说："我坐你左边了啊，反正没人来。对了，你下午分班考试考吗？"
　　"什么分班考试？"
　　"就入学测试，考语数英，按成绩重新排班。考得好能进重点班。"
　　林航想了想，说："算了吧。"
　　"你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有上进心也不代表能考好。"
　　周洋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吧，那咱俩就6班待三年，也挺好的。"
　　下午的分班考试，林航还是去了，因为他妈在电话里说"考一下又不花钱"。电话是打到宿舍的座机上的，他爸在旁边"嗯"了一声算是在听，他妈说完那句话就挂了，连"加油"都没说。林航放下电话，看了看话筒，觉得它跟他妈一样，不废话。
　　考试在主楼的大教室里，四个人一排，中间隔着过道。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在他的卷子上，白得晃眼。
　　语文他写得马马虎虎，作文题是"我的假期"，他写了帮邻居收稻子的事，写得像流水账，但至少字数够了。写的时候他想起那天下午，稻田里的风把稻穗吹得一浪一浪的，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大人弯腰割稻子，弯下去又直起来，弯下去又直起来，像一群在做早操的人。他想把这段写进作文里，但写出来的时候变成了"那天下午我帮邻居收了稻子，天气很热"，删掉了风，删掉了浪，只剩下干巴巴的事实。
　　数学后面两道大题直接空着，他看了一眼，连题目都没读完。最后一道题的旁边画了一条辅助线，虚线的，他看不太懂那条线是干什么的，就跳过了。英语阅读理解连蒙带猜，完形填空选了七个C和三个B——他听说完形填空选C的概率最高。考完出来，周洋问他怎么样，他说"活着就行"。
　　周洋笑了，说"你这心态也是没谁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二楼的红烧鸡腿已经卖完了，林航打了份西红柿炒蛋和土豆丝，吃的时候数了一下，土豆丝里有两片肉，他挑出来吃了。
　　结果出来那天，他没进重点班，也没掉出6班。成绩不好不坏，刚好卡在中间。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