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发微信表情符号遇到的缘分》和烨谷米

4、 加班夜与麻辣烫 奚泠呦

　　奚泠呦觉得，如果职场有“最惨乙方排行榜”，她一定能冲进前三。
　　项目进入第三周，修改意见像雪花一样飘过来——甲方改、甲方领导改、甲方领导的领导改、甲方领导的领导的合作伙伴也要改。她每天早上打开邮箱都能看到新的批注，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密密麻麻铺满了PDF，像是有人在她的方案上画了一幅抽象画。
　　周五下午六点半，组长路过她的工位，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充满同情但又不得不说的语气告诉她：“泠呦啊，这个方案甲方那边催得紧，今晚可能要辛苦你加个班了。”
　　奚泠呦微笑着点头说“好的没问题”，内心却在咆哮：我已经连续加班五天了！！五天！！我的床都快不认识我了！！
　　但她不敢说。
　　所以她老老实实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CAD图纸和文字方案继续奋战。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她头顶那一管日光灯，孤零零地亮着，像是一座灯塔，照亮她这片即将溺死在方案里的孤岛。
　　晚上九点半，她的胃发出了第一声抗议——那种低沉绵长的“咕噜噜”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好几秒。她揉了揉肚子，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剩三分之一的工作量，决定先点个外卖应付一下。
　　她刚拿起手机，微信就弹出了一条消息。
　　【郁先生：还在加班？】
　　奚泠呦愣了一下。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跟他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晚上的“晚安”。他怎么知道她在加班？
　　她打字回过去：【你怎么知道的？】
　　【郁先生：你们公司那层的灯全灭了，就剩你头顶那一盏。】
　　奚泠呦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她们公司在十二楼，对面是一栋稍矮一些的建筑——正是郁徵阑所在的设计院。从他的办公室窗口，刚好可以看到她这边的工位。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那句“职业病，做建筑的，习惯观察细节”，当时她还觉得他在胡扯。现在看来——他是认真的。
　　【你也在加班？】她问。
　　【郁先生：嗯，有个方案要改。】
　　【那还真是巧了，我们俩一起加班。】
　　【郁先生：不是巧。是我看到你在加班，所以我也留下来加了一会儿。】
　　奚泠呦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叫“看到你在加班所以我也留下来”？意思是——他本来可以走的，但因为看到她在加班，就选择留下来陪她？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来一条：
　　【郁先生：饿了吗？】
　　她摸了摸正在咕咕叫的肚子，诚实地回了一个字：【饿。】
　　【郁先生：想吃什么？】
　　【这个点也没什么好吃的了……随便点个外卖吧。】
　　【郁先生：别点外卖了。等我十分钟。】
　　发完这条消息，他的头像就暗了下去——大概是放下手机出发了。
　　奚泠呦盯着对话框里那句“等我十分钟”，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上，但那些文字和图表像是变成了一堆乱码，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十二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奚泠呦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开门。
　　郁徵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有些乱，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感。
　　他举起手里的袋子：“麻辣烫，加了你喜欢的粉丝和豆皮。还有一杯三分糖去冰乌龙茶。”
　　奚泠呦愣在原地。
　　她确实喜欢吃麻辣烫，也确实每次必加粉丝和豆皮。她确实爱喝三分糖去冰乌龙茶，也确实是这家店的常客。但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亲口告诉过他——他全是从她的朋友圈和日常聊天里拼凑出来的。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是侦探吗？”
　　“不是。”他绕过她走进办公室，把袋子放在她桌上，开始往外拿餐盒，“只是记性比较好。”
　　“这叫记性好？”奚泠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摆出来——麻辣烫、乌龙茶、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你这分明是把我的饮食档案背下来了吧？”
　　郁徵阑没有否认。
　　他把筷子掰开递给她，然后在对面工位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了自己的那份——一碗清汤面，什么配菜都没有，朴素得像他这个人一样。
　　奚泠呦看着他那碗清汤寡水的面，再看看自己面前丰盛的麻辣烫，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就吃这个？”她问。
　　“嗯。”
　　“不觉得寡淡吗？”
　　“习惯了。”
　　奚泠呦想了想，用筷子夹起一块浸满了汤汁的豆腐，犹豫了一下，伸到他面前：“喏，尝一口？这家店的豆腐特别入味。”
　　郁徵阑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筷子上那块颤巍巍的豆腐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走了那块豆腐。
　　他的嘴唇碰到了筷子尖。
　　温热的、柔软的、短暂的触碰。
　　奚泠呦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差点没拿稳筷子。她飞快地把手缩回来，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扒饭，但实际上她的耳朵已经红得像要滴血。
　　郁徵阑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给出了一个非常客观的评价：“还行。”
　　“就‘还行’？”奚泠呦不服气地抬起头，“明明很好吃好吗！”
　　“嗯，好吃。”他改口了，语气依旧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就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吃了一顿简单又温暖的夜宵。期间奚泠呦又强行给他夹了好几次菜——牛肉丸、蟹棒、藕片——他全都来者不拒地吃了，虽然嘴上一直说着“够了”“你自己吃”“我真的饱了”，但每次她夹过去的时候，他还是会低头吃掉。
　　奚泠呦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个人嘴上说的和实际行动永远是相反的。
　　他说“不用了”，其实就是“可以”。
　　他说“随便”，其实就是“听你的”。
　　他说“我不饿”，但把她夹过去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她突然觉得，读懂这个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
　　吃完饭后，郁徵阑帮她把餐盒收拾好，然后站起来说：“我陪你改完。”
　　奚泠呦愣了一下：“你不用回去吗？你明天不是也有会？”
　　“不着急。”他说着，在她旁边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你改你的，我在这儿做我自己的事。有问题可以问我。”
　　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混合着刚才麻辣烫的香气，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氛围。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回屏幕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她埋头改方案，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画图。偶尔她会遇到拿不准的措辞，转头问他一句“这个词用在这里合适吗”，他就会凑过来看一眼屏幕，给出简洁准确的建议。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某种背景白噪音，让她的工作效率莫名提高了不少。
　　十一点四十分，她终于改完了最后一版。
　　“搞定！”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脊椎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声，“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郁徵阑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吧，都这么晚了，你回去也不顺路——”
　　“顺路。”
　　“你家在东边——”
　　“我今天住朋友家，在西边。”他面不改色地说。
　　奚泠呦狐疑地看着他：“你哪个朋友住在西边？”
　　“贺允衡。你不认识。”
　　“我怎么记得贺允衡住在南边？”
　　郁徵阑沉默了一秒，然后非常自然地转移话题：“你走不走？再不走末班地铁都没了。”
　　奚泠呦忍着笑，没有拆穿他。
　　她背上包，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锁门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等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按着电梯按钮。走廊的感应灯在他头顶亮起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她突然觉得，加班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情了。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六月底的夜风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吹在脸上温温热热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对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偶尔肩膀会碰到一起，两个人都假装没注意到，但奚泠呦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每一次触碰时都会加快几分。
　　到了她家楼下，她停下来，转身对他说：“谢谢你今天的麻辣烫和宵夜。还有……陪我加班。”
　　“不客气。”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下次换我请你。”
　　郁徵阑看着她，路灯在他的眼睛里投下两点细碎的光：“好。”
　　“那……晚安？”
　　“晚安。”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郁徵阑。”
　　“嗯？”
　　“你那个住西边的朋友……是现编的吧？”
　　郁徵阑没有说话。
　　但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已经给了她答案。
　　奚泠呦笑着跑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欢快地回荡。她跑到二楼转角处，透过窗户偷偷看了一眼楼下——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兜，仰头看着她所在的这栋楼。
　　她赶紧缩回头，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在心里无声地尖叫了好几秒。
　　而楼下的郁徵阑，在确认她房间的灯亮起来之后，才转身离开。
　　他拿出手机，给贺允衡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请你吃饭。】
　　贺允衡秒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主动请我吃饭？说吧，又拿我当挡箭牌了是吧？】
　　郁徵阑没有回复。
　　但他确实在今晚撒了一个谎——贺允衡住在南边，根本不在西边。
　　他只是想多陪她走一段路而已。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