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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鬼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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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无赦渊横亘在两界之中,算法折了一道。只需下到半山,便是人间时辰。
山脚是白国地域,离麒麟洞最近的地方,唤作梨花镇。既然毗邻仙界,本应一片富饶之景,然而数十年不曾踏足人间,这梨花镇荒凉得让司彦以为落错了国界。
只有和妖魔界相接的青国才有这种景致才对——月色幽暗,青石板路洒满纸钱,目光所及之处,荒坟重重。家家户户门前冷清,唯惨白的烛火静默燃烧。刺骨的夜风卷着灰烬在街巷间游荡,像无数徘徊的亡魂。
这是人间?
司彦拢紧斗篷,步履仓促。循着铁锈气息,她在镇西河边看到了随风晃荡的铁匠铺招牌。
河岸两旁枯木森森,趁得那小木屋荒凉破败。
她微施法力,如一朵花瓣般轻巧地飞落至木屋前。有人,里头烛光微弱。
正抬腿用走的,门前一座新坟挡住了她的去路。
【兄-银铮之墓】
司彦皱起眉,银络当真有个哥哥?
阴风骤起,纸钱扑簌簌飞旋。不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司彦转身望去。
黑白无常正押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往冥道走,那人脚趾已被磨得脱落,堪堪由一寸白骨与自身衔接。他大声惨叫:
“我只是太饿了!我这就吐出来——呕!”
他用力干呕,却只吐出几缕黑气。白无常冷笑:“吃了将军的贡品,还想活命?”
司彦瞳孔微微一缩,银络没完全说谎,人间的确正在发生这样的事。
凡人是看不见阴差显形的,黑白无常的目光从司彦脸上略过,以为她就是个凡人女子。但因她生得清丽,周身气息纯洁,与这阴沉鬼镇的氛围格格不入,两个阴差便又多看了她一眼。
撕心裂肺的惨叫与铁链之声往远处而去。
司彦指尖掐诀催动灵力,意欲上前问清楚,然而身上各处忽然炸开剧痛,一路撕裂至四肢百骸。
她眼前黑了黑,踉跄两步跌在坟堆间,斗篷沾满纸灰。
“咦?”黑无常的鼻子抽动,“好强的内丹……”
两道视线再次朝铁匠铺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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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她有颗上等的内丹!”白无常的长舌垂到司彦头顶,口液滴滴沿落。黑无常蹲了下来,黑色指尖翻动她的脸颊:“不曾想这里还有修仙之人,将她献给将军,定能助将军一臂之力!”
腌臢东西!可知本君是——“咳咳!”司彦非但施不出法,连话也说不出口。
是什么东西在干扰她的元神?
黑无常的锁链已经缠上她的脚踝,一股制衡之力瞬间堵住司彦的经脉。然而下一刻,白鬼急忙拉起他:“那厮来了!快走!”
锁链哗啦松开,两只鬼差如烟消散。
司彦又一踉跄,真真正正给银铮磕了个头。她掐了掐掌心,将体内翻涌的恶气压下,视线里忽然无声出现一双沾着纸钱与血污的鞋履。
司彦抬头,却被月光刺了刺眼。等她看清时,面前的人已经蹲了下来。
“大半夜的,”银络仔细瞧着她,“姑娘特意来拜我哥哥?”
是他。
司彦定了定神,沉一口气到喉间。她勉强站起来,低头怕打膝盖:“见笑了。我只是路过此地,想打把铁剑。”她抬起头,去指那块铁匠铺的牌子,“刚好——”
“梨若?!”
铁斧锵一声插入坟土,银络一只手猛地按住司彦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一扭——
四目相对。
银络脸色一紧,却又有三分恍惚:“梨若……”
饶是当下的四目相对让司彦有些诧然无主,司彦也绝不会忘记轮回洞中的刻字。
【御祁爱梨若】
……果真是她前世的名字?
“不对……”银络后退两步,望了眼河岸边排排枯树,剑眉深蹙,“不可能……”
司彦呆望着他,却又察觉到身体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
被银络碰到的地方,自肩膀开始变得滚烫。暖意极快蔓延至周身,原本溃散的灵力逐一汇聚,冻结的经脉也奇迹般消融。
司彦讷讷抬手,翻来覆去间,眸中浸出不可思议的光亮。这就是……凡人阳气的效用?
“好稀奇……”司彦忍不住曲张五指,一缕金焰“噌”地在指尖燃起,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你这阳气,”她惊喜地看向面前变得冷漠无声的少年,“我很喜欢!”
银络的眉眼不知何时沉了下去:“是么。”
“是!”司彦迫不及待伸出手,那张十六岁的少女面容,许久没出现过这样天真的喜悦了,“牵着我,我再试试!”
银络果断后退一步,警惕地凝望她。
司彦愣了愣,手垂下来,迅速平整好脸色,冲他牵唇一笑,“对了。我叫司彦。我自……自青国来。是个修炼的术士。”
“青国?”银络眯起眼,目光从她细白的手指滑到莹润的脸颊,忽而冷笑,“青国风沙漫天,鬼气森森,可养不出姑娘这样的细皮嫩肉。”
司彦仍笑:“这么说少侠去过青国?”
青国冥河岸边,战神烬霄的神像已驻守千年。银络既有唱月,司彦便是在明知故问了。
然而银络漠然否认:“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我去作甚?”说完,他越过司彦进屋。
真会变脸,几日前的麒麟洞,他还如此爽朗洒脱,回了人间却成了一副阎王相。噢,非也,阎王小儿可无一丝他的俊相。
司彦跟上前,又问,“梨若是谁?她和我长得很像吗?”
她发现了,离他越近,她内丹便越舒坦,像婴儿找到了乳源。
司彦暗中施法,清晰看到银络丹田内的命火呈宝贵的赤金色,是有结金丹之兆。
分神刹那,司彦撞上一面坚硬的后背。
银络顿足,转过头望着揉额头的少女,似笑非笑:“不像,梨若不会如你这般轻薄浮浪。”
轻薄浮浪……司彦许久没听人间这些词了,一时分不清是赞美还是诋毁。眼看银络就要关门,她挤开他先一步跳了进去。
少女的面容天真明丽,任人看了心都软一分。
“我流浪至此还无归宿,少侠能否让我借宿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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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子比司彦想象中的还简陋。
墙角是一堆打铁用的锤凿,墙上贴满黄符,桌案上散落着几把染血的短刀,还有一盏行将就木的油灯,烛火经不起一丝风吹。
银络没理会浮浪少女的四处打量,径直走到东墙边,掀开一块灰布。
灰布脱落,现出一幅保存完好的画像。
画中少女立在漫天梨花雨中回眸而笑,天真烂漫,娇俏伶俐,连眼尾上挑的弧度都与司彦分毫不差。
司彦顿时明白了银络为何准她进屋。
她神情无波无澜,凑近了画像认真回忆。但不出所料,关于梨若的记忆她半分也没有保存。
反倒是她手中那朵梨花,与阿原的真身十分相像。
“司姑娘在笑什么?”银络冷不丁问。
司彦回过神,敛起嘴角:“这就是梨若?她的确与我很像。只不过——”
司彦轻点自己眼下,原本瓷釉般的肌肤,多出一颗红色小痣。
血痣之意,是天生携带,永不会消退。
她施法自然,银络没有察觉。银络蹙眉靠近,司彦挺身,任由一个成年男子的目光刮过她每一寸五官。
只是颈间那股温热的呼吸,让她有些站不稳。
“是了,不像。”银络冷冷垂眸,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意,转身将梨若之像封于灰布下。
司彦问:“银络少侠和这位梨若姑娘是何关系?”
银络双肩顿住,语气幽微:“姑娘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啊……”司彦急中生智:“刚刚在村中,我听人说铁匠家的银络,打得一把好铁。”
屏息中,银络似有一笑,动作继续,连画布每一角都牵扯规整。
“梨若是梨花镇世代供奉的神女,我并没有见过她。”
哦?看来上一世她做了不少好事。
银络又指向窗外,月光下,排排枯树枝丫如鬼爪般刺向夜空,树皮上布满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脉。
“那些梨树便是梨若的化身。镇中人说,梨花再开之际,便是梨若回来之时。”
司彦看得出神。
如此说来,上一世的她在梨花镇是大有作为的,甚至身负守护此处的使命。
但她三百年换一次身,无法永恒庇护此地,这才给了地府那群白拿俸禄的恶鬼机会,将这里搞得生灵涂炭。
“那,你可知道御祁?”
银络回头:“谁?”
“御祁。”司彦看着他,“似乎和这梨若女神有着很深的渊源。”
“哦?”银络上前一步,目光深了深,“司姑娘是从哪里得知的?”
“……在我家乡,人们供奉的便是御祁神相。”司彦接得很快,手心却在出汗,“想必他们是有渊源的。”
“青国?”银络嗤笑道,“那地方已沦为半个魔界,供奉的是神是鬼司姑娘可有搞清楚?”
“无妨。”司彦目光笔直,“有战神烬霄镇于冥河界,我青国还算太平。”
银络若无其事地收拾起桌案,对那个名字毫无知觉。
司彦继续试探:“只是战神的那把剑已不见许久了,此番我来贵地,也是听说它曾在白国泄出剑芒,所以——”
“贵地。”窗外阴风突起,银络回眸,眸中翻出一丝骇人的寒意:“司姑娘,我不管你是谁,目的为何,但你应该看出来了,这地方不是活人应该待的。与其天真痴枉地找一把不知是真是假的剑,还不如等天一亮赶紧逃命。”
窗外月色如霜,司彦目光跳了跳,被银络后颈若隐若现的疤痕吸引。
青黑色的鳞状纹路,随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物。
她又对他一笑,暗中一道定身咒却从掌心无声弹出,金光如丝,缠向银络。
银络果然僵住。
呵,小小修仙之人,还妄想与本君对抗。
司彦终于卸下脸上半是作戏的神情,将脸凑近,先好好地看看他。
小时候的银络顽劣得像只孩子,如何长的?短短几年,竟出落成这副模样?此刻被定身住,那张脸上更显成年男子的沉稳。
司彦抬手去撩他的衣领查看疤痕——
“光看不够,司姑娘还想动手?”
司彦猛地缩手,一眼对上银络暗下来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