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浊府埋旧骨,清卿获新生 第四十 ...
-
第四十一章浊府埋旧骨,清卿获新生
栖云庄风日清宁,百业蒸蒸。
自八司立制、新规落地,冶炼、铜铸、砖陶、机械、蒸馏酒坊各大厂区依次落成,四方招募的匠人尽数经过西山文化训导、专项技艺实训,严守工艺,恪守信约。庄内人人平等、按劳取酬、进退有序,一派新生向上、长治久兴的崭新气象。
与之遥遥相对的宁国府,却早已内里溃烂、秽暗丛生,如沉潭死水,日日腐坏。
贾珍素来贪恋贾姝清雅绝尘之姿,自西山香露、锦绣名动京畿,他便屡屡借采买之名纠缠试探。奈何贾姝分寸森严、心性坚冷,只论商事、不涉私情,始终淡淡疏离,令他求之不得、欲念郁结、心火难平。
执念无处宣泄,这腌臜心思,便渐渐落回了府中最温婉柔弱、最易受欺的秦可卿身上。
秦可卿身在宁府泥潭数年,早已看透贾珍龌龊贪婪的本性,日夜心存戒备,从不敢松懈。她深知这深宅大院无礼法、无廉耻、无庇护,唯有无尽觊觎与倾轧。为保自身清白,她暗中备下一柄精巧锋利的小剪刀,日日藏于枕下,以备绝境自守、以死明志,绝不任由他人折辱。
是夜更深,月色昏沉,宁府上下灯火寥落,人人酣眠。
贾珍醉意上头,色胆包天,屏退院外婆子,孤身直入秦可卿内室,欲强行轻薄。
房门被猛地推开的一瞬,秦可卿心头骤紧,却丝毫不乱,早已蓄势以待。她倏然起身,反手抽出枕下寒光一闪的剪刀,锋利刃口直直抵在自己咽喉,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刚烈清冷,再无半分平日温顺柔婉。
“公公止步。”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决绝,震得屋内浊气一静。
“今日你敢再越半步,我便当场自刎于此。宁府长辈最忌血光凶煞、秽血缠宅,公公不怕满堂鲜血、煞气临门、祸及家运官途,尽管上前。”
贾珍脚步骤然钉死。
他荒淫无道,却最是迷信忌讳,笃信血光亡煞最是败运伤爵。若今夜逼死儿媳、满屋染血,凶煞缠身,于他前程爵位、宁府根基皆是天大不祥。
眼前女子眉眼凛冽、毫无惧色,绝非虚言恫吓。
他满心欲念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又恼又恨、进退不得,对峙良久,终究不敢硬逼,只得咬牙拂袖,悻悻狼狈退出内室。
危机暂解,可秦可卿心中彻骨冰凉。
她以死相搏、堪堪自保,守住了一夜清白,却守不住往后无尽的磋磨。宁府污秽至此,丈夫贾蓉冷漠寡情、形同虚设,族人唯利唯面、毫无心肝。
今夜之事一旦传出,以贾珍心性,绝不会自认龌龊,必会颠倒黑白、嫁祸于人。
她早已预见自己的结局。
果不其然。
次日天明,府中流言四起。
贾珍昨夜受辱怀恨,为遮掩自身丑态、保全国公体面,不惜亲手污人清白,暗中买通府中下人、管事嬷嬷,刻意散播谣言,反口咬定——是秦可卿心性不端、刻意撩拨、秽乱门庭。
污名如潮,顷刻淹遍宁荣二府。
贾府一众长辈听闻风声,不问真相、不辨是非。
他们不在乎一个弱女子的清白,只在乎勋贵世家的脸面,只恐丑事外泄、朝堂听闻、削爵获罪。
于是,无人求证,无人辩驳,无人体恤。
堂堂宁府少奶奶,一夜之间,被全族默认钉上「不守妇道、自取其辱」的污名。
秦可卿彻底心寒。
她明白,这座吃人府邸,早已无半分人情道义。等待她的,只会是终身唾骂、无尽折辱,来日或许被悄无声息处置,落得身死名裂、尸骨无存。
绝境在前,幸而早有生路。
早前贾姝奉贾奇珍密令,时时暗中照拂于她。知晓宁府污秽、贾珍叵测,早已悄悄将一枚西山秘制闭脉安睡丸送予她手。
此丸由西山技术开发司结合医庐草药精粹,以蒸馏提纯之法精工炼制,形制小巧圆润,可藏衣襟暗袋、贴身荷包,极易藏匿、绝不显眼。
药性温和平稳,无半分伤身之害。服下之后,可短暂闭气隐脉,呼吸绝微、脉象全无,形同身死。待风波落定、时辰一过,便会自然苏醒,一如常人。
这是贾奇珍为深陷封建绝境的她,特意留的一线生机。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秦可卿端坐镜前,神色平静从容。
她细细梳理发髻,规整衣衫,穿戴最端庄齐整的正装,一丝不苟、体面自持。她一生清白刚烈,纵使要假死脱身,也绝不肯让自己来日“尸身”狼狈凌乱,被下人随意拉扯、脱衣折辱,最后一丝尊严,她必要亲手守住。
妆容端整,风骨凛然。
她取出贴身珍藏的药丸,温水送服,静静躺卧床榻,阖眸静待新生。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
贴身丫鬟照例进屋请安,连唤数声,榻上之人纹丝不动。
丫鬟心头惶恐,壮胆探鼻、抚腕——
无息,无脉,冰冷沉寂。
整院瞬时大乱,急报贾蓉、尤氏与贾珍。
贾珍赶来,假意悲戚,眼底却是一块大石落地的阴狠快意。他最怕夜中对峙之事败露,如今她“羞愧自尽”,恰是最好的遮丑借口。
他当即厉声定调,不许任何人细查死因,一口咬定她是德行有亏、自知羞愧、无颜在世、自绝而亡。
为速速压下风波、杜绝议论、掩尽宁府丑态,他全然不念半分情分,下令——
不设灵堂,不办丧仪,不用良材棺椁,只用最简陋薄木空棺,草草入殓,隔日便仓促出城下葬。
昔日赫赫宁府少奶奶,一朝污名加身,落得薄棺浅埋、潦草收场。
阖府上下,无人怜她冤屈,无人辩她清白,只求速速掩埋、息事宁人。
城外荒郊,黄土浅坟,草草落土。
宁府之人扬长而去,只留满目萧瑟、漫天非议。
可他们谁也不知,棺中长眠,从不是凄惨落幕。
西山安防司贾凤早已领命,带精干暗卫潜伏周边,全程静待时机。待贾府下人尽数散去、坟地无人值守,暗卫悄然开棺,以一具无名流民女尸替换其中,将尚在药效沉眠中的秦可卿稳稳救出,一路隐秘护送,安然归至栖云庄。
时至入夜,药效散尽。
雅致清净的别院之中,秦可卿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无深宅压抑,无腌臜算计,无冷眼苛责。
唯有窗明几净、清风穿庭,暖意融融、安宁无尘。
晚晴守在榻边,见她苏醒,神色温和平稳,轻声开口,为她斩断前尘、赐她新生:
“前尘孽债、贾府污名、秦可卿三字,从今往后尽数埋入黄土。
主公怜你清白刚烈、身陷绝境,为你赐新名、立新籍、开新生路。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宁府少奶奶,再无缠身枷锁、污言桎梏。
你名——苏清卿。
清清白白,岁岁安宁,往后只属西山,只伴清风,再无浊府纠缠。”
秦可卿怔怔听着这三字,眼底积年悲苦尽数融化,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秦可卿死于宁府浊土;
世间从此,唯有苏清卿,生于西山清风。
旧骨埋烂宅,新魂赴青云。
一朝脱牢笼,余生皆清明。
自此,西山多一位温婉端方、心性坚韧的女子主事,专司庄内女子身心养护、医庐调治、内务宽慰诸事。
而宁国府那桩污名自尽的旧案,终将随岁月尘封,只剩世人片面非议,再无人知晓其中滔天冤屈、绝境脱身的惊天隐秘。
一浊一清,一枯一荣。
烂府埋冤骨,西山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