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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声   井底的 ...

  •   井底的水很凉,凉到惊鲵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可她的心口却是热的,那种热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透过皮肤透进冰凉的井水里,在她身前洇开一小片温温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她往汪禹身边靠了一步,抬手扶住了井壁上一块凸出的青砖,脚底踩稳了石阶最下面那一级。
      汪禹的左肩还在淌血,血水顺着他的手臂滑到肘弯,滴落在她身侧的水面上,砸出细密的涟漪。惊鲵下意识地伸手去按他的伤口,指尖触到湿漉漉的衣料底下那道裂口时,汪禹微微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躲。他的目光还黏在她脸上,一瞬不瞬的,像是怕眨一下眼她就会从水里消失。
      "你从梧桐巷那口井下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惊鲵点了点头。她的手指还按在他伤口旁边,压住了一处往外渗血的裂口。她的指尖那层珠白色的光泽又浮现出来了,在昏暗的井底泛着荧荧的微光,照在她掌下一小片水面,像捧了一小捧月华。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能做什么,可本能告诉她,水能止血。她把手掌覆在汪禹的伤口上,掌心底下那层薄薄的光泽渗进了伤口边缘的皮肤,血流的势头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了去路。
      汪禹的呼吸平稳了几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浮上了一层极浅的、说不清的柔软,像冰面下一道即将融化的水流。
      "抱着。"他把怀里那只小瓦罐递到她面前。瓦罐只有巴掌大小,罐身覆着湿润的青色井泥,油布封口缠了三四圈细麻绳,打了个严严实实的死结。惊鲵伸出双手接住的时候,罐体触到她掌心的那一瞬间,里面传出了震动。
      比她在暗渠中感知到的更清晰。那震动从罐壁穿透过来,沿着她的掌纹渗入骨髓,像一只温暖的手伸进了她胸腔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深处、从血液里、从脏腑之间响起来的,像一枚石子丢进深井,回声从四面八方的石壁上撞回来,层层叠叠地落在她身上。
      阿沅。阿沅。阿沅。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膝盖磕在石阶边缘,疼得她眉心跳了一下。可她的手指死死扣住了那只瓦罐,指甲嵌进湿泥里,怎么都不肯松。那声音还在继续,一开始只是两个字反复地叫,后来慢慢变成了一些破碎的句子,像被人撕成了碎片又胡乱拼凑起来的信,字迹模糊、边角卷曲,可大意还看得清。
      "阿沅别怕,娘在这儿。"
      "藏好了……别出声……等天亮……"
      "如果娘回不来……去找隔壁汪家哥哥……"
      "告诉他……那口井里……娘给你留了东西……"
      惊鲵的嘴唇在发抖。她张了张嘴,可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气流刮过声带时带出来的沙哑嘶鸣。她把瓦罐贴到了心口的位置,隔着湿透的粗布衣裳抵在胸前,让那些声音一丝不落地灌进她胸腔里那个正在重新跳动的位置。那跳动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下一下的,从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开始往外蔓延,像冰河开裂的第一道纹路,从中心向四面扩散。
      汪禹在她旁边慢慢蹲了下来。他受了伤,动作有些迟缓,但他还是蹲下来了,和她平齐的高度,在昏暗的井底光线里看着她的脸。
      "你娘当年从白鳞寨逃出来的时候,寨子已经被烧了三天三夜。她身上带着伤,怀里抱着刚满月的你,走了半个月的山路才到平川。后来她在城南落脚,靠染布为生,把你养到七岁。"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十年的旧文,可惊鲵听得见他声带底下微微的颤抖。"她知道自己早晚会被人找到。白鳞寨的血脉太特殊了,她逃出来了,可追她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她把一些重要的东西封在瓦罐里沉进染坊后院的井底,用她褪下来的鳞片封了口,那层鳞片遇水不化,遇土不腐,能把声音和意识存住很多年。"
      惊鲵低头看着怀里的瓦罐。罐身的湿泥被她蹭掉了小半片,露出了底下的陶土胎体,暗褐色的,烧制得不算精致,边沿甚至有些粗糙的颗粒感。可那一小块裸露的陶面上,她看见了一道极浅的刻痕,弯弯的,像一道月牙。和她右臂内侧那道疤一模一样。
      她的指腹摩过那道刻痕,喉头堵得厉害。
      "那她……"惊鲵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她还活着吗?"
      汪禹没有立刻回答。井底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和他肩膀伤口处偶尔渗出的血滴砸进水面的细响。沉默拉得长长的,长到惊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甚至害怕他开口,害怕他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
      "我不知道。"汪禹最后说。三个字,轻得像那朵被她碰落在窗台上的栀子花瓣。"当年我在护城河边找到你的时候,你娘已经不见了。有人说她被人带走了,有人说她跳了河。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活没见人,死没见尸。但你娘把她的声音封进这个罐子里的时候,罐口的鳞片是她身上最后一片完整的鳞。她不可能在封完罐子之后还有余力逃出多远,除非……"
      他顿住了。
      惊鲵替他接了下去:"除非她还在井里。"
      瓦罐在她心口震动了一下,轻轻的一声,像赞同,又像叹息。惊鲵把罐子举起来凑近耳边,隔着油布和麻绳,她听见了水流的声音,那水声和井里的水不同,更缓、更沉,像在地下极深处缓缓流淌的暗河。水声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嗓音,比方才更模糊了,像是说的人已经走远了,声音越拉越细,细到快断掉。
      "井壁上有暗门。"惊鲵忽然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在井壁上扫了一圈,找到了水面上方七尺高处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那块砖和周围的砖嵌合得严丝合缝,可在她眼中,砖缝里的泥灰比别处更新一些,青苔也少了一截,像是被人反复启闭过。
      汪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微眯了眯眼。然后他撑着井壁站了起来,右手将那柄乌沉沉的短刃插回靴筒,空出的手按上了那块青砖。他试了试力道,按了三处不同的边角,最后在左下角用力一推,砖面无声地陷了进去,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往里延伸,黑黢黢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裹着更浓重的水汽和一丝陈旧的草木灰气味。
      惊鲵抱着瓦罐站起来。她的腿还有些发软,可脚底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却稳得很,像在水里站了半辈子一样踏实。她把瓦罐重新贴回心口的位置,然后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里。
      缝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甬道壁上的石头被水汽浸了不知道多少年,滑腻腻的,触手一片冰凉。汪禹紧随她身后挤了进来,他的肩头擦过甬道壁的时候,惊鲵听见他闷哼了一声,那道刚被她按住的伤口又裂开了一些。可他没有停,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石壁上,像一堵不太稳当却坚决不后退的墙。
      甬道往下走了大约二十几步,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面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穹顶高不可测,黑暗中隐约能看见钟乳石从顶壁垂下来,尖端滴着水,落地声在空旷的洞里荡出一圈一圈的回响。洞穴中央是一方小小的水潭,潭水幽黑如墨,表面平静得像一面打磨过的黑曜石镜面。水潭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白色的东西,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珠光,莹莹地亮着,像落了一地的碎月。
      惊鲵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鳞片。和她褪下来的一模一样的、指甲大小的白色薄片。散落一地,或完整或碎裂,在暗处泛着同样的珍珠虹彩。她缓缓蹲下身,拾起最近的一片,鳞片触手温润,像一枚被体温焐暖了的贝壳,边缘光滑如脂。她把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理细细的,像水波,又像年轮,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最中心处有一点深褐色的斑点,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可惊鲵一看见就知道那是什么。
      血。她娘的血。
      她攥着那片鳞片站起来,转身面对那片幽黑的水潭。潭水一动不动,像一面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镜子,倒映着她模糊的身影和汪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轮廓。可惊鲵知道水底有东西,她的知觉从脚底渗下去,穿过潭边的碎石层,穿过一层厚厚的淤泥,触到了水潭深处一个极缓慢极微弱的脉动。那脉动太轻了,轻到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心口那只瓦罐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罐体里的声音骤然清晰起来,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猛然跑近了,大声喊着一个字:
      "阿沅!"
      声音落进潭水中的那一瞬,幽黑的水面从中心往外荡开了一圈涟漪。很轻很慢,像水底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这一声喊惊醒了,正在翻身。
      惊鲵把瓦罐放在了潭边的地面上,然后她脱掉了靴子,赤脚踩上了潭边凉滑的石头。汪禹在她身后伸手想拉住她的手腕,指尖碰到了她的袖口,却被她往前走的势头带得落了空。她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她在等我。"
      然后她走进了那潭幽黑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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